赝圣 第18章 巨人

随着细碎的脚步声，有什么在静悄悄涌动着，好似潮水打浪。

栗花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众人沉默着前行，但那涌动的东西不曾消失。

她在人世间混乱生活了很多日子，尚且想不明白很多事情，她也不知道是一种怎样的心境——就连那些“绝对不可能”的事，也在动摇着。

这是起义吗？

不是在墙角等待着的起义。

是恨吗？

为了众多不该在这个年纪死去的人们。

她环顾人潮，前后左右，有些人的眼神已经变了。

是什么时候变的？

都旧风走在最前方，她踏下的每一步似乎都带着回响，遗落下细碎的星子。

走得多了，便见它们爆燃开，火焰顺风卷向众生，于是一颗接着一颗，火光亮起了。

一只手拉住了栗花。

栗花扭头望去，阿迁贴了过来，日光坠入眼睛，她说：“庞少君会带你入府吧，你要同她交好，让她像张少君对都少君那样。”

“不……”栗花刚想说话，阿迁又捏她的手：“我的钱都给你。”

“你要去。”栗花的脸色剧变。

“嗯，我记路。”

“不要去。”栗花哀求。

“我什么都不会，只记得路。”阿迁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走，“你不是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吗？绝路也是路吧。”

草木渐疏，地势开阔，终于是要出这贡山了。郡中的坚城在远方依稀可见，接天连地，屯云积气。

踏上官道，众人尽皆有“重见天日”之感。

道路中遇过几撮失去统属而流散的游勇，但大抵是欺软怕硬，见这浩浩荡荡的人群行路颇有章程，不似寻常亡人，仅是在远处驻足观望后，又匆匆而过。

过城关时，皂隶验人，郡中尚未跟着连氏造反，都旧风不好出面，于是庞、马二位少君带头交了名册，将余下众人说为僮仆，因是大户，未受多少盘剥。

城守放行后，庞少君与马少君转而去寻族人，有远亲的也离队投奔，剩下毫无根基的随都旧风步入一间二进院子。

这间院子仍是挂在张家名下，因而数年过去，没被豪族强占。

张氏举家迁至南郡，各项田产家资都须清算，这一处院落原本也是要变卖的，张秉焰偷梁换柱，收为己有。

又托房牙立契，将其“租”与都旧风，五十年赁金一次交齐。张秉焰将契片塞入都旧风的嫁妆，以防不时之需。

至于是何不时之需，便要说到她仓促凑成的亲事了。

虽然张秉烛有意运作连家，但所做的也不过是找机会见了连晏，让都旧风在旁窥伺，若是眼缘尚可，再徐徐图之。

哪知第二天连晏提着新鲜的肥雁上门提亲了。

张秉烛：“你出手了吗？”

都旧风：“还没来得及。”

院落中没有什么贵重器皿，旧家具倒是还在，房牙会定期前来修缮破漏，维持人气，但清扫是不太做的，各处摸上去皆是一层浮灰。

都旧风喂完马和狗，出门办事，让众人自便。

瑞雪先是选了晚上睡觉的厢房，安顿好被救下来的伤重妇人，然后动手收拾屋院。院中熙熙攘攘，留在此处的，多是头一次来郡中。与乡县的斑驳的矮土墙不同，郡城高大坚固，门楼要爬好几百阶才能登上去，她们所见所闻都新鲜非常。

院落清扫到一半，有小僮敲门，自称庞府来人。

庞琢差人送来只鸡，大家一致认为今晚该吃，送去让丧星杀。

丧星被塞了这桩差事，提着鸡脖子，无从下手。鸡莫约看出她的踌躇，一仰脖子猛啄，绝地求生，丧星慌了神，好一顿乱捉，被鸡翅膀扇了几个大嘴巴子，呸出半嘴羽毛。

那厢瑞雪哼着歌，提水进院子，抬眼便见一地的血。刚才还雄赳赳的鸡炸得像个球，毛还没拔，肚肠先流出，真成“挨千刀”的了。

“你不会杀鸡！”瑞雪尖叫。

丧星有点尴尬：“我……确实没有……”

“那你说你杀过！”

“少君问我是否杀过人，我我我……”

“她只是想知道你为何被收押！”瑞雪快晕过去了，“你不会就别杀了！”

瑞雪迭声喊来老秋姆，替这只死不瞑目的鸡拾掇干净。

待到日落，肉羹做好，都旧风仍然没有回来的意思，众人也不知去何处找她，便先行用过饭食，为她留了些肉糜在锅中。

瑞雪端了碗汤去屋中，混着药，悉心喂伤重妇人喝下。

这妇人自从离开山林，一日比一日转好，等到了小院，目之所及是檐角与天空，才恍然从一场梦魇中醒来，识得清人了。

瑞雪有一句没一句与她说着，妇人含混嘀嘀咕咕，偶尔冒出几句清楚的话。当提到手掌上的字是不是她的名字时，妇人突然肯定道：“阿丘让我们刻在手心。要记得自己。”

“阿丘？”瑞雪愣了一下，“你说阿丘？”

妇人咬字清晰：“阿丘。”

“阿丘还说过什么？”

“她和我们说，她有一个同乡人，有擎天架海之才，我们要等她来，她一定会来。”

瑞雪低下头，不知道怎么说，阿丘走了，乡人都默认她死了。

好一阵安静，瑞雪又问：“后来呢？阿丘怎么样了？”

“她咒骂那个名字，恨她不来。”妇人垂着眼皮，摩挲手心的疤痕，“后来，她和我们说，没人来，就要靠自己。”

“那个名字……”瑞雪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都旧风吗？”

妇人张了张嘴，轻声问：“来了吗？”

“来了。”

好像有无穷无尽的狂风，从这两个字中喷涌而出。

瑞雪看着她的眼睛，想说很多话，可到最后，觉得说什么都是亵渎。

月高悬，没有烛火，大家挤挤挨挨一起歇息，都旧风方才踏霜归来。

瑞雪翘首以盼守在，开了门，眉目间都是掩不住的兴奋：“阿丘还活着！”

话音未落，她看见都旧风发丝有几缕散乱，衣袖被刮开一道浅口子。

瑞雪很是奇怪，大齐禁私斗，都到郡城了，有动武的地方吗？跟谁打呢？

都旧风反手栓好门，自己去找剩饭了，瑞雪赶紧跟上，将自己从那妇人听来的一股脑倒出来，都旧风扒饭的手停顿了一下，似乎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到意外。

瑞雪迟疑：“你有听说吗？”

都旧风笑笑，她吃起来没什么胃口的样子，却还是往嘴里塞：“嗯。”

“阿丘她……”

“情况没那么好。”

瑞雪不知她是从什么地方打探消息的，她总有手段，既然这么说了，情形定然不容乐观。

那妇人也说是寨子好像出了事，二当家查人，阿丘才找准机会让她们逃。

她逃出来了，那阿丘……

瑞雪心急如焚，登时站起来：“那岂不是要赶快……”

“战术智计，杀身成仁，皆是敌众我寡的无奈之举。”都旧风说，“我做了这么多，就是要大胜。若是冒进，视性命如儿戏，那我何不一年前就杀上山去？”

原本热烈的心情浸了霜，瑞雪沉默着趴在桌上，脸贴上冰凉的木头。

都旧风吃得很快，起身去打水洗碗，刚走出两步，突然有一人从廊下快步赶来，似乎等候已久，先是谢恩，说愿意跟从上山，又期期艾艾道：“少君，能不能把我……我，就是不要让我进山太深，我和良人约好，他出逃后，要来郡城和我一起生活，我还是想……就是这样想。”

都旧风默默听完，说：“你们走吧，去过自己的日子。”

“不，少君，我们愿意跟着你……”

“我把你们从乡里带出来，不是当卒子的。”都旧风说，“不用在乎什么恩，你心有犹豫，就没理由跟我走了。”

“少君……”

都旧风似乎还想说两句宽慰的话，但她太累了，所以只是重复道：“去吧。”

瑞雪在背后静静看着这一切，人影散去了，传来水声和碗筷搅拌，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秋声渐老，冬临冻雀。

老秋姆吹了吹手，她刚搓洗完一盆衣服，正准备端去院中晾晒。

几个妇人跨过院门，她们相互讨论着什么，老秋姆一句也听不懂，往旁边让开了。

其中一个年轻妇人过来要帮她端盆，老秋姆忙道：“不用，不用。”

老秋姆夺回盆快步走了，不想过多沾惹，她们是都旧风的义从。

对都旧风，老秋姆不好讲。

乡里有人称她作妖人——他们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人，从天地来，往天地去，来世一遭，似是聚力而为。

和这种人挨得近，有时是福，有时为祸。比如现在，老秋姆就觉得大祸临头了。

“你绑腿做什么？”老秋姆进到院中，一脸戒备盯着瑞雪。

进山赶路时，众人都绑了腿，防护腿脚酸痛，但自从到郡城，许多人就将绑腿拆下。

都旧风与众义从开了一次军议后，不少人又绑上了，此时见闺女也在效仿，怎能不让老秋姆惊慌？

“我只是跟着去救人，你记得阿迁吧？她也不是去冲杀的。”瑞雪用力拉紧布条，“也许我真的能救下一个人呢？”

“那又如何？”衣盆打翻，老秋姆扑上前，“你不去，也许在将来，能救更多的人啊。”

瑞雪抬眼看着娘，忽然说：“其实进山之前，我都没想过将来。”

她复而低头，去缠另一只腿：“到处都是战火，那些溃兵游勇，俱是能快活一时是一时，好多人看不到未来，但我们看到了。阿娘，我也想你有将来。”

她顿了顿，似是自嘲：“明明都是逃命的人，为什么我们能看到呀。”

说到后面声音愈发轻。

“我怕我留在这里，我就看不到了。”

老秋姆去抢那布条，但还是没有留住它们寸寸绕尽。

瑞雪系好绑腿，抬头笑道：

“阿娘，我听你说，古时候有个巨人，去追太阳，我不知道太阳有什么好追的，今天过去了明天还有嘛，为什么要追这一个呢。”

“对呀，永远有下一个太阳。”

“但太阳和太阳之间是隔着夜的。如果我错过了这一个太阳，我的一生真的比夜长吗？我往上数五十年，五百年，也没有听过像少君一样的传说，那个巨人追太阳的神话，是多久以前啊？”

瑞雪的嗓音低柔了下来。

“我遇到下一个少君，又要多久之后呢？”

老秋姆紧攥女儿的手，老泪纵横。

“你会死的，古往今来，多少去的不是一去不返。”

瑞雪灿然一笑：“我知道啊，巨人也死在梅子林了，但梅子林结果了，我好像懂为什么结果了。”

“阿娘，我要去当巨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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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