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语柔情深如潭,寒倒薄衾不觉冷。
谢逐青见她有些愣神,便道:“或许发现得再晚一点,你就傻了。”
薛玉干不好意思地别过脸,手捂着发热的眼道:“我其实不怎么生病。”
“可不能这么说。”
门口传来急步,听得胡尘大嗓子喊道:“秦医师,快快快。”
一位着青绿色衣裳的女子走进来,来往间轻衫飘飘,步履稳定,她坐在床前的杌子上,先是看眼望喉,再是把脉,就出门开药方了。
“这位医师好镇定。”薛玉干坐起身。
胡尘又把她按下去,“你这不是大病。难道你喜欢看医师对着你大惊失色?”
“这倒不是。她看起来医术比较高超,我怕付不起诊费。”
胡尘抱着臂站在一旁道:“贵人用得着你付钱?三瓜两枣的,吞下去都不一定能死呢。”
谢逐青道:“你收敛些,她才多大年龄就听你在这讲死。”
胡尘眼睛瞪得像门口石狮子。
谢逐青起身,点了点胡尘的肩膀,“我出去看看秦医师开了什么药。”
胡尘吩咐一句“好好躺着”,就咋咋乎乎地跟出去了。
薛玉干躺在床上,望着床帐,不由得回想起与坊主的初遇。
胡尘比她早半年来到祝安县。她一来就大张旗鼓地建书坊,门到户说,分发小报,小报上写着:女子读书,为官做宰。
这人当时披头散发,穿着打扮也不像是正经人,多数人将她的报丢在地上,少数人去报了官。当然最后什么事情也没有。
胡尘自称是孤儿,小时候的记忆就是讨饭挨打睡觉。有一次抢了狗饭,被狗追到一间破庙,累得昏过去的时候神仙显灵,给她指了一条路,让她醒后往北走。她遵循天意,一直向北乞讨,终于被一个好心贵人捡回府做了个小侍女。
府中各项一直是几位管家主持,主人从未露面。
她之所以来到这正是因为未曾谋面的主人给了她一项任务,让她来到此处,寻找一个有天赋的适龄少年培养文才,以便寻找机会入仕。
此地有一特色节日,名为灯节。当天有一个猜谜活动,望江长街挂满谜题灯笼,猜对一个谜题得一个精致灯笼。薛玉干初来乍到,从街头猜到街尾,得了整整一百个灯笼。自灯节举办以来,这是头一个能拿全所有灯笼的人。
彼时薛玉干不过十一二岁。
胡尘自然一眼就看中了她,接触多了,发现这人才思敏捷,能于万千思绪中理清根本,从细枝末节中找出关键。她有志气有骨气,有想法有主意,是个难得的人才。
今年恰逢朝廷在京城重建女子学堂,为的是今年十二月专为官宦千金走仕途的科考。这是本朝本代首次正式官方女子科考。
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并无多少,但胡尘的主人知道。胡尘得知此消息后,立刻搭上了杏文社社主谢逐青这条线。杏文社今年在女子科考这事上颇有得力,若得社主牵线,再加上薛玉干出色的才干,入仕一事有七八成可能。
因而今日并非突然偶遇,反而是早有预谋。虽是初见,但她有把握。
估计是热气上头,脑子浆糊似的。昨夜的疲惫瞬间涌上来,即使心有挣扎之意,但也微弱不敌,不过一会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额头上有一块热布,她坐起身,只觉得还有些昏昏沉沉,腹中饥饿无比,转头看去,胡尘正无比认真地捧着书。
“你在看什么?”
胡尘被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把书藏起来,“没什么,就是一些杂书杂书。”
“从未见你看书这么认真,让我看看是什么杂书。”薛玉干披了衣服就要起身来看。
胡尘立马携书跑出去,“我去给你拿药,你在这别动。”
不久后,她托着托盘过来说:“你真是好福气,能与我交好。”
托盘里不是药,而是米粥和大饼,还配了一小盘茭白。
薛玉干默默吃饭,倒是胡尘在旁边长吁短叹,抓耳挠腮的。
她擦了擦嘴,轻瞥一眼:“你怎么了?”
“我以为你要问我什么呢。”
“你想说什么就说,为什么偏要我问?”
“你问。”
“那你等我吃完吧。”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胡尘肘撑桌,手托脸,“你先前不是问我怎样才能得那位江北按察使的青眼么?”
江北按察使名为薛琼枝,是本朝本代第一位女官,开创了女子做官的先河。她十七岁做官至今将近十五年,前几年虽因故被罢免,但因其任江北按察使时成绩斐然,又兼之本家是权倾朝野的薛家,所以朝野内外仍称其为薛使。
可以说,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薛琼枝的大名,没有一个女人不崇拜她。
“所以谢逐青是江北按察使的人?”
“并不。”胡尘一笑:“她和江北按察使算是敌对的关系。”
薛玉干放下筷子道:“我那篇文章写了很大篇幅的对江北按察使的誉美之词……”
“噫!”胡尘拍桌,“你以为大人物之间的关系像你和你妹妹一样吗?粗鄙!”
“……”
“你放心。文章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执笔之人。她很看好你,姑且等着。”胡尘喜滋滋道:“不日你飞黄腾达,可不要忘了我。”
薛玉干朝她扯了扯嘴角,做了个假笑。
胡尘也假笑,“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我的药在哪?”
“好没良心,惯会使唤我。”
夕阳正红,框在空窗中。
回到院中时,只有青青在屋子里做绣工。她见着人回来了,连忙起身。
“你太久没回来,我就去书坊找你。书坊坊主说你发热吃药睡下了,我见你睡得很沉,就回来了。你现在怎么样,那药见效吗?”
“好很多。”
见人靠在床架上眯着眼睛,青青扶直她的身子,“你现在撑一会,不要睡了,不然晚上睡不着。”
薛玉干瞪了瞪眼睛,坐到书桌前准备看书。
青青嘀咕:“看书更困了。”
“嗯?”
“没事。听春涧说你和二小姐算是和好了?”
“勉强算吧,她不生气就应该是了。”
青青笑了一下,拿起绣架,自言自语道:“我看这会子不是她生气,而是你有脾气了。”
吃过晚饭,青青就把药熬了要喂她喝。
“别这样喂我,我一口喝了才好。”
“太烫了,非得烫伤你。”
“那就凉一会再喝。”
“凉了更苦。”
“我宁愿苦一些。”
二人就这药推来让去一点没发现房里来了人,直到春涧出声,才循声看去。
门口站着王直烟和春涧,前者低着头闷闷不乐。
“大小姐,这药得趁热喝,凉的坏药效。”春涧牵着王直烟的手到跟前,给薛玉干垫了垫后背的枕头,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手炉。
薛玉干笑道:“是这个理,但青青非要喂我。”
“你就让她喂吧。要是你不想青妹妹来喂你,那就让你亲妹妹来喂你,嗯?”
话音一落,三人都看向王直烟。她又羞又窘迫,感到浑身烧起来,不知所措地抬眸,发现薛玉干笑着看她,她的眼神和她的面容让她产生了一种感觉:她想让她喂药。
别扭着要开口说“我来喂”的时候,就听薛玉干说:“那我自己喝吧。”
听到这话,王直烟一溜烟跑出去了。
青青在一旁道:“她来这做什么的?一句话不说就跑了。”
春涧替她说话,道:“她得知你生病,不顾脚伤要我赶紧扶她过来,一路上不知道自言自语些什么请姐姐原谅的话。她还小,面子薄,大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我怎么会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薛玉干自己端碗将药喝了个干净,拒绝了青青要给她的果脯,用手帕轻轻擦拭了嘴角,语气含笑,看着春涧道:“难道我和她不亲么?好了,我有些困倦了,你们也回去歇着吧。”
隐约觉得大小姐语气有些怪异,春涧站起身笑了笑,对青青说:“好好照顾大小姐,我先去看看她。”
到了夜间,困倦的薛玉干靠在床头看书,忽见门外有人徘徊。
她没有关房门,月光照着那人的身影在门口晃来晃去,黑漆漆的影子显露出犹豫不决。似乎是下定了决心,那人扒着门框悄悄地探出一个头朝里看,就见薛玉干握着书站在面前。
她吓了一跳,“你怎么……”
薛玉干没有理她,扭身回屋,将书搁在书桌,侧躺在床上,静静看着王直烟将房门关了,小步子挪过来坐在床边。
许久之后,王直烟闷闷地开口:“你怎么不说话?”
“你来找的我,怎么让我先开口?”
又过了好一会王直烟都没说话,薛玉干扭身背对着她。
“对不起姐姐。”言语中竟哽咽起来。
听到她抽泣,薛玉干坐起来,借着一点月光看着她泪光闪烁的眼睛。
目如点漆,明眸善睐,鸦睫纤长,密如鸿羽。本就水汪汪的眼睛,现在又含着泪珠,睫毛湿润润地垂在眼尾,烛灯轻摇,任谁都不愿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
二人对视,王直烟看着她,眼泪就跟开闸的水一样哗啦啦地淌下来。
薛玉干擦去她的眼泪,问道:“怎么又哭了?以前没见你哭过。”
“姐姐是不是怪我了?”
“为什么怪你?”
“怪我这几个月对你说了那么多不好听的话,怪我对你不好,怪我狼心狗肺……所以刚刚你都不让我喂你喝药。”
过了一会,薛玉干摇了摇头道:“这次是我不好。从一开始知道你误会了我,我就应该向你解释清楚,是我是非不分,迁怒了你。”
王直烟抹了抹眼泪,道:“是我不好,一开始我就应该相信你,不该对你发脾气。对你说的那些讨厌的话不是我的真心话。”
两个人很讲礼,你道歉完我道歉,互相检讨,各自反思。
想到这,二人都笑出声来。王直烟哼了两声就熟门熟路地上床,抱着薛玉干的腰,将脸埋在她肩上。
“我不喜欢青青喂你喝药。”
“我没让她喂。”
“我也不喜欢青青和你睡觉。”
“你天天有那么多不喜欢的。”薛玉干侧着身,撑着脑袋,理了理她的头发,道:“睡吧,我怕把病气带给了你,调个方向睡。”
“不要,就这样睡了。你那晚不也这么和我睡了吗?”
“行,要是生病了可不能怪我。”
话音落下,屋子里静悄悄的。
窝在薛玉干怀里的王直烟抬头发现人已经睡着了,她将人搂紧,轻轻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以后再也不会怪你。”
雨靡靡困虫迷人意,天蒙蒙蜻蜓孕新节。睡前花苞小,醒时美人笑。摇扇轻尘飞,晴空一片好。
自和好以后,王直烟又恢复以前活泼调皮,闹腾得讨人厌的样子。不过青青一直觉得是她求的符起作用了。
这几日青青和春涧这些丫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话本子,讲的是公主王孙,狐妖书生的故事。她们看得津津有味,十分入迷,以至于王直烟走到她们身后跟她们一起看了好一会了她们都没发现。
忽然,青青发出感慨道:“若我也是书里的人物就好了。”
“噗。”王直烟在其身后捧腹大笑。
两人吓得回头,见是她,青青又恼又怒,“你又发什么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