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直烟笑得直不起腰,被人追着跑了好几圈才直起腰说:“青青,你看看书里这句话。
“‘大王发怒,底下乌泱泱跪了一片人’,若我们是书里的人物,就是这乌泱泱跪着的一片人之一。不过呢,青青和春涧这么能干,可以跪在前面,我和姐姐就次了一些,只能跪在后面。你说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她怪腔怪调的,惹得青青和春涧脸都红了,撸起袖子就要打她。三个人围着院子跑。
嬉笑了一会,王直烟才发现薛玉干没从房里出来,问:“姐姐呢?怎么今天又见不着她。不会又被母亲叫去了?前几天她从母亲那回来好不开心,问她发生什么,又不告诉我。”
春涧捏着她的脸,说:“告诉你做什么?你就一个小孩,见她这几天心情好了,你又说要自己做花灯。她今天一早就去街上买灯纸、绫绢,生怕过几天临近花灯大赏,就买不到这些。”
“听你这么说你是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
春涧摇头:“这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你还说这些。况且我是想让她开心才说要自己做花灯的。”王直烟道:“所以今天出门应该叫上我。”
“你只会添乱,叫上你做什么?”青青道:“玉姑娘之前都不爱玩这些的,前几日竟然还自己出钱让我们两个去租……”
“咳咳!”春涧忽然大声咳嗽起来,打断了青青的话。
青青瞪圆了眼,紧张含糊着道:“这样很好,免得她天天闷在房里看什么佛经道义的,我都怕她准备出家。”
王直烟根本没在意她俩的话,道:“她要出家我也要跟着去,我现在就去找她。”说罢,就像只花蝴蝶一样飞出去了。
才出门,就见薛玉干从一辆马车下来。
窗帘被掀开一点,似是有人对她说话,薛玉干站定于原地,看着车内的人。
只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帘子就被放下,马车也缓缓驶去。
王直烟按耐不住,连忙过去问道:“姐姐,你回来了。那是谁家的马车?”
薛玉干看见她就弯起嘴角,提着手上的东西晃了晃,道:“一位朋友,偶然碰见的,无关紧要。今天我去买了花灯的材料,不过我不太会,估计也只能做一个普通的花灯。”
对于那位朋友,她没有多说的打算,王直烟也并不在意这些,顺手将薛玉干手中的东西提过来,笑道:“没有什么普通的花灯,只要是和姐姐一起做的,就是最好的。”
家里几个姑娘没一个会做的,听说后街成林巷有个丽娘会做花灯,薛玉干等人就凑钱,请丽娘教她们做一个简单样式的游鱼灯。原先丽娘还不愿意,毕竟这是她赚钱的手艺,她说只教徒弟。
春涧和青青都是府里的丫头,另两个又是小姐,这几个姑娘没办法做她的徒弟。后面在薛玉干软磨硬泡下,丽娘只好应承下来,但只教薛玉干一个人,还做了签字画押保证不外传。
花灯赏是本地特色,每年一办,已经连办十余年,如今远近闻名,每年吸引大批外地人前来观赏游玩。
再加上近些年有好些夺得灯魁的灯匠被招揽到宫中,做起了御用灯匠,众人趋之若鹜,各个都想一举夺魁,一飞冲天。
花灯赏前两天,家家户户挂着各色各样的灯。渔船廊桥,树上枝头,到处都是灯笼,到了夜晚一片明亮,天庭玉镜一般耀眼。
王直烟得了那只游鱼灯不知道有多宝贝,逮着一个人就要说“这是我姐姐专门为我做的鱼灯”。众人要看,她又舍不得拿出来,生怕坏了折损了,藏着掖着,神神秘秘的。
薛玉干道:“你这样将大家期望拔得高高的,到时候你一拿出来,大家定然很失望。”
“管她们做什么,我愿意跟她们分享,她们偷着乐就行了。”王直烟躺在榻上摸着鱼灯,说完又看向端坐在旁边看书的姐姐,笑眯眯道:“况且,这个鱼灯拿去夺魁席上也是游刃有余。”
她笑着,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眼睛展示的、嘴巴说出的无不是仰慕。
薛玉干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你太夸张了。”
王直烟“噌”地坐起来,“哪里夸张了,这颜色搭配,这个骨架子,这个流畅的鱼身,这个鱼眼,一切都那么完美。我估计放在水里还能游到东海去。”
薛玉干被她逗得倒在床上笑。
王直烟又接着说:“不过我是绝对不会把它放到水里去的。”
“嗯,怎么说?”薛玉干见她要一本正经地瞎掰,便也端正了坐姿,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这个小鱼放在水里就是小水鱼,不放在水里就是小鱼干。我要的是小鱼干,所以我不会放在水里。”
说完她自己就大笑起来,薛玉干初时还没听明白,转念一想才知道她拿她名字瞎编。只是,有件事却没想通,“你怎么知道我原来的名字?我好像没跟你提起过。”
“薛玉干”是她之前的名字,来到这改名成“薛玉”,连赵晴都估计不记得她的原名了,王直烟怎么会知道?
王直烟趴在床上,低头摸着鱼灯,道:“你告诉过我,只是你不记得了。”
薛玉干正想说她不可能记不住事,就被闯进门来的嘹亮声音打断。
“小姐!小姐!”
“怎么了?”薛玉干起身走向门外,王直烟也跟着过来。
青青三步作一步,提着裙子跨上阶来,手舞足蹈,“我们租到船了!租到了!”
她开心得原地转圈,险些要摔下去,春涧一把抱住她,道:“稳重点稳重点。”
自从灯魁赛办出名堂后,相应的其他活动也跟着办起来了。例如花灯夜游,莲灯祈愿,烟花灯会等等。
其中第一项是本地少年人最喜爱的活动,租一条船,与好友相聚,夜游崇明江。有钱人租一条本就华丽的舫,没钱的如她们就自己把船稍作打扮。
前几年一直只能馋别人家的,今年终于能自己亲自坐一次了。
花灯节那天,大家在天还未黑的时候就坐上了船。她们几个都在水边长大,没有不会游泳划船的。
刚开始看着周边闪亮亮的船和舫都兴奋得不行,争着抢着要划船,到后面兴奋劲也过了,摇橹也摇累了,瘫在船里,懒懒地说:“谁来摇,我不行了。”薛玉干起身接过。
“好像也没什么好玩的,有点无趣了。”
“主要是累了。修理这个船都废了好大的劲,怪不得愿意租给我们,有那么多坏了的地方,真是无情商人,要是我们死了他就知道牢狱的滋味了。”
“呸呸呸,什么死了,你成日里嘴巴就没说过好话。”
“不过,”春涧忽然坐起来问道:“我们不去看看夺魁的花灯吗?往年都去了,今年不去看,感觉缺了点什么。”
青青道:“不去不去。我记得去年夺魁的花灯是一只飞燕亭,虽然精致,但我不喜欢。前几年的我都不怎么喜欢,我记得我最喜欢的一只鸟笼灯,那才叫一个栩栩如生,但竟然排在十名开外,我怀疑定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交易在里面。”
春涧道:“你就大胆猜测吧。若让你选,你也选不出一个大家都喜欢的来,这本来就没一个唯一答案。我就觉得那个飞燕亭好得不得了。”
王直烟从另一个船头窜到这一个船头,听到这些话,道:“既如此,他们就不应该评这个第一名。况且,应该让大家一起投票评,这样还能公平些。”
青青睁大眼睛道:“真是稀奇了,这人竟然与我同一个想法,平常都和我唱反调的。”
“照你们这样想,”薛玉干在一旁摇杆,听到她们讨论,“即使是大家投票,阴谋也是有的,甚至以公平的形式表现出来了,岂不更恶心人?”
“姐姐说得有理。”
“别管这些了,我们还是去看灯魁赛吧。”
薛玉干摇着杆,把小船从崇明江划去窄河道,大家都不用费力摇橹,只需控制好方向让船顺着水流从头流去河道中央,那才是本地最繁华热闹的地方。
春涧和青青站在船头望着岸上各式各样的灯笼又开心起来,王直烟扭头却见薛玉干曲腿歪坐在船尾,山茶花一样的裙摆铺在甲板上,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她悄摸地走到她身后,跪在她裙摆上,偷偷将一枚精心准备的蝴蝶钗偷偷插进她发髻间。接着手撑在两旁,将脑袋放在她肩上。
“姐姐在想什么?”
薛玉干被她吓得一回头,与她鼻尖相蹭。
她没什么反应,倒是王直烟呆了一下,抿着唇慢慢往后退了退。
薛玉干说:“你往我头上放了什么?”说着摸了摸头发,取下那枚发钗,放在手心仔细看了看。
梦寒蓝蝶方敛翅,藏于乌发荧闪闪。
王直烟道:“这个样式你喜欢吗?”
薛玉干笑道:“攒了那么久的银子,买发钗给我,不是很浪费吗?”
王直烟问道:“为什么说浪费?你不喜欢吗?”
她语气难掩失落,薛玉干连忙道:“我很喜欢。”
“那你为什么觉得浪费?”王直烟又喜笑颜开,哼了一声,直起身将蝴蝶钗别在她发间道:“你最近总是心事重重不大高兴,如果花点钱能让你开心,我愿意把我匣子里的钱都拿出来。等你今年年末及笄,我还要给你买一个更漂亮的。”
王直烟骄傲地说完,见薛玉干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低声问:“你刚刚在看什么,全神贯注的。是不是有鱼啊?”
“不是鱼,只是在看水里的灯。”
闻言,王直烟看向水面。
挂在岸边高楼的大灯和船上的小灯错落在水底,灯愈亮,水愈黑。她静静看了一会,却觉得有些毛骨悚然,总感觉河底下有大水鬼会突然冲出水面抱住她探在船舷外的头,将她拖下去……
想到这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立马将头缩进薛玉干的肩颈,“好可怕,感觉会有大水鬼。”
薛玉干被她的幻想逗笑,道:“不会,不喜欢就不看了。”
灯光点缀,水纹起伏,整条河幽黑沉静,但又波光粼粼。
“有灯无月或有月无灯都不算好,今夜算是良辰。”
王直烟瞧着岸上来往的人群,各种叫卖吆喝从岸上传下来。
突然天空炸响,众人抬头一看,烟花已经炸开,有零星几簇带着火的纸片坠下,像是下了一场烟花雨。
她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