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件事,众人一大早天还未亮得彻底就上了马车返程。
赵晴让薛玉干和她坐同一辆马车,王直烟出于担心而握住她的手腕,却被她反手挣开,“不要紧。”
她的语气似乎还和往常一样,语中含笑,让人听了就不自觉的心里柔软。
上了车,薛玉干神色如常的拿起位置上的绣架,笑道:“这么复杂的样式,母亲这几日竟也快绣完了。”
赵晴手放在腹部,有点僵硬地笑了笑:“你有没有怪我?那时我有些太害怕了,一时之间有些口不择言……”
“母亲生我养我,一巴掌而已,我怎么会怪?”薛玉干手背轻碰脸颊,还能感受到有些肿胀。
“过来,我看看。”赵晴眼眶蓄泪,捧过她的脸,帮她擦药,“我也不知我怎么下手这么狠,都留印子了。你当时应该躲开的。”
薛玉干看着她的脸——揪着的眉头像重叠的小山,忧郁浓重;泪眼就像一汪浅湖,悔恨不已。药粉扑在破了皮的伤口处,伤者禁不住皱眉,她也跟着心痛一般,眼泪从眼眶流下。
那样的泪混着脂粉,原本清透的水珠落到下巴时已经浑浊不堪。
之后,薛玉干一言不发。
路过回春堂的时候,赵晴带着王直烟和春涧治脚伤,薛玉干带着人先回到府里。
青青等人早就在门口候着,见着熟悉的马车面露出担忧焦灼之色,急急忙忙迎过去扶人下马车,“昨天桥垮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们没事吧……小姐,你的脸是怎么了?”
“并无大碍,我有急事先出门一趟。”薛玉干进屋拿了三本书,就又出门了。
“刚回来,脸还见不得人呢,怎么又出去,要去哪好歹说一声啊。”朝雨从马车搬运着东西下来,见人又出门了,小声嘟囔着。
青青道:“你瞧她拿着书,定是又去文昌听风坊了。怎么急成这样,歇一会也不耽误事啊。”
薛玉干常待的书坊,名为文昌听风坊。坊主是一个爱穿红衣绿裙的女人,梳妆打扮日日不落,平时就倚在书坊门口嗑瓜子。
今日书坊不知因何事,门口紧闭。
她平常鲜少走大门,于是从西门进了内院,快步走到南室,听到里面有动静,像往常一样推开门,“坊主……”
迷人的松萝茶香扑面而来,室内有二人对坐饮茶。
居左位者乌发云顶髻,西子绣带飘;白玉耳珰坠,碧珠璎珞垂;素手执朱笔,笑颜揽清风。
蛾眉秀青山,明眸比星亮,琼鼻腻鹅脂,丹唇与水润;玉树亭亭立,动静皆相宜。
惊天动地的容貌让人不禁心中生疑,这满室的茶香究竟从何处来。
居右位者约莫三十,眉浓唇厚,着红衣绿裙,因为会见贵客所以将发丝盘起,较以往整洁得体百倍。
她见薛玉干呆立在那,遂起身道:“噫!你今日来得不巧,我这有客。”
“胡尘。”那位贵客放下手中的笔,开口叫住她,语中含笑道:“这是你跟我提过的小友,我还未曾见过,为什么不愿意介绍?”
她的音色如水击环佩,动听至极。
胡尘哈哈笑,拉过薛玉干往回走道:“怎么不愿意,只是怕扰你。而且我看她今日脸上好像不大方便见人呢。”
贵客起身道:“脸受伤又不是腿受伤,能走到我面前,就说明没有不方便的。”
她走到薛玉干面前,并没有说话,只是端详她。
薛玉干像是吃了哑药一般,也与她对视着。
“你是看傻了,没见过这么天仙似的?”坊主肘了一下她的腰,示意她应先作介绍。
薛玉干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作揖道歉:“在下薛玉,不知这里有贵客。突然叨扰,如有冒犯之处还请贵人原谅。”
贵人道:“并未冒犯。请问是哪个玉字?”
“玉石俱焚的玉。”
贵人笑起来,看向挑着眉的胡尘,“你说的果然没错。”
虽不知胡尘说了什么,但薛玉干也知道不是完全褒义的夸奖。
“我姓谢,名逐青。不要拘礼,叫我逐青就好。”
胡尘打了个“请”的手势,迎她二人上茶桌坐,又对薛玉干道:“逐青是我请的贵客,你又是逐青请的贵客,真是贵上加贵,请你上座。”
薛玉干道:“不要折煞我了。”随后坐在了靠门一侧。
三人围坐一处,胡尘亲自煮茶,分茶。
胡尘道:“你这脸怎么回事?要是被人打了的话,我可以帮你打回去。”
薛玉干摇摇头说:“不小心撞的。”
她的脸白皙干净,那浓粉的五指印就格外明显,分明是被人掌掴了,但她又这样回,便不再提。
谢逐青看到她拿着的三本书,便起了话头:“你多大年纪了?”
“及笄之年。”
“这个年纪怎么看起了《庄子》?”谢逐青翻开书,见里面夹着一张纸,质地粗糙,洇墨严重,墨迹已经干了。不经意一翻竟发现密密麻麻的字,想来是阅书人的心得感悟。
“可否一看?”她两指夹起,笑眯眯地问:“若你不愿,当我没提。”
“随手写的文章,请便。”
胡尘饮着茶,笑意抿在杯口。这笑莫名其妙,薛玉干便问:“你笑什么?”
放下茶杯,胡尘慢悠悠地说:“随手写的文章。”
薛玉干不说话。
“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跟她提起你的?”
薛玉干又看了一眼谢逐青,对方正好抬眸,眉眼弯弯,笑着把她的文章举起挡住了自己的脸。
“我不想知道。”薛玉干执杯置于嘴前,掩住笑意,“你能怎么说我?不过是拿我逗乐子。某人年龄再大点都可以生我了,调侃起我来却兴致勃勃,没一分长辈样。”
“好你个不知尊重长辈的人,说话真伤人心。”胡尘吊着眉梢,气得拍桌,“你母亲瞧着比我大那么多,你却说我能生你?我不过二八年华,正是青春貌美的好时候。生你?我不如多吃点饭。”
“我还不知道你和我母亲什么时候竟然碰过面?”
“那么多对我翻白眼的妇人里,她是翻得最狠的。估计是觉得我把你带坏了。天地良心,你就是一只牛狐狸,我可没办法带坏你。”
“什么牛狐狸?”
“牛一样的性子,狐狸一样的心。表面看着像只小牛一样莽撞,别人见了你水汪汪的眼便也觉得你是个可爱的牛犊。可仔细一看,你那狐狸似的狡猾心机便分明了。哪里是纯良的牛,分明是个吃人的狐狸。”
“真是难为你了,把我想得这样复杂。”薛玉干抿了一口茶,将茶杯放下,语气疑惑,“不过,狐狸不吃人吧?”
这时,谢逐青已经看完了她的文章,收起了那张纸,问道:“你今年几岁?”问完才发现这个问题已经问过了,失笑道:“我惊于你的笔力,一时不敢置信。你年纪这么小,文章却写得这么深厚。竟然还是随手写的。”
薛玉干眉眼难掩欣喜之色,却矜持道:“如果逐青觉得内容粗陋、内涵低劣,那就是我的遮掩之词。如果逐青觉得写得还不错,那就是我的谦虚之词。”
“岂止不错?”谢逐青笑了,道:“你这篇文章借‘古之真人’阐发“今之圣人”之理,虽然不新,但内容却针砭时弊,字字珠玑,是一篇极好的文章。”
胡尘道:“你还说随手一写?逐青文采极好,文笔绝佳,得到她的夸奖很难。对了,值得一提,你先前拒绝过的杏文社就是她建起来的。”
两年前薛玉干就开始写文章了,胡尘拿了她的文章,拟了个名称“乌鸢”,寄去京城杏文社。第二月就收到了文社的邀请函,请她参加次年的二月杏花宴。
薛玉干拒绝了。一是因为当时杏文社新建,其中也并无权势之人,寄文章过去只是为了扩大文章知名度;二是薛玉干并不具备出面的各种条件,即使去了用处也不大。
可如今文社主人就在她面前。
“失敬失敬,”薛玉干起身,朝她鞠躬作揖道:“我原以为那杏文社是男子所建,我一女子怎么去?便请胡尘替我拒了。若知道邀请者是你,我当即收拾行李包袱上京去了。”
“马屁精。”胡尘哈哈笑。
谢逐青牵了她的手,让她坐下:了,“你怎么敢笃定那是男子建的文社?现朝中也有好些女官,当今太后、皇后亦是有名有才的治国之人。我看你文章中对江北按察使不吝赞美,想必你也知道她是个十分有本事的女人。现如今时局变化相当大了,各行各业都有女人在,你怎么不怀疑在京城的杏文社也是个女人建的?”
她语气温和,却叫薛玉干额头冒汗。
既是暖阳,又是热茶,再是人情尴尬,她不由得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谢逐青取了手帕递给她,并握住了她的手腕。
正当薛玉干有些错愕时,却听她说:“方才见你面色就不大好,现在看来,你好像有点发热?”
胡尘手探过去,放在她的额头,“还真是。我刚刚见你脸红,还以为是热的,没想到是病热了。快去那歇着,我去请医师。”
谢逐青道:“不必,刚刚跟我一起来的人里有一位医师。就在那边屋里看医书,你把她叫来。”
薛玉干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道:“不过是一点点小热,捂出汗就好了。”
“处理得不好还有可能加重病情。来,我扶你去躺下。”谢逐青挽起她,带她躺到床上,给她掖好被子,轻声叮嘱:“这些天冷热变幻莫测,切不可因为偶然的冷添很厚的衣裳,也不可因为偶然的热就把衣裳减去。不过这样的时日不算多,只需要再忍十来天,真正的暖春就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