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所时几乎已经天黑了,原以为周朗星已经起了,没想到她还在昏睡之中。叫醒她时,她还有些迷蒙。
“睡得这么沉,别人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
周朗星枯坐在床上,懒懒得打了个哈欠,道:“你可真有劲啊。中途醒来我没见着你,你是出去了?”
“对。”薛玉干道:“我已经寻到了去处,你可以暂时跟我一起。”
“你太贴心,太妥帖了。”周朗星下了床伸展身体,发出一阵怪叫,“只不过我要去学制香了。”
薛玉干不解道:“你没察觉不大对劲吗?况且她明明白白说了,这不是让你去学手艺,而是做不能搬上台面的勾当。可想而知,进去之后要做的事比这还要不能见人。”
“薛玉,”周朗星笑道:“我在京城时就做这种事。”
此时此刻,薛玉干静静地看着她,内心忽然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她对一个自己并不算熟悉的人产生了微妙的情感。她笃定,这是她给她起了名字的缘故。
周朗星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三公主去年年初极力推行的一项女子刑法。例如,禁止贩卖女子儿童为妻为妾为妓,若有人购买则罪加一等之类的法例。可想而知受到了朝廷和民间的双重阻力。因此对于响应、理解、推崇她的女刑例的人,她便视为志同道合之友,予以重用。”
她继续道:“去年八月我打听好消息,和一拨被拐或卖进窑子里的几个姑娘刻意在其路过的地方大声诵读她写的女刑例,还挨了那窑子龟儿子的一顿打,腰后那块疤老长一条。我确实如愿以偿得到了三公主的赏识,但我高估了她的水平。和我一起挨打的姑娘里有一个叫做垂珠的,她乐观豁达,凡事都往好处想,是个极好的人。同时,她还是一个有着一头乌黑秀丽的香发,有着一双勾魂摄魄的双眼,有着一副秾纤合度??,骨肉亭匀的身体的人。总而言之,是一个见之难忘,不住思慕的美人。”
“……你要说什么?”薛玉干从她的叙述中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因此露出了一丝鄙夷。
“你别不信,我以多年经验总结出一个道理:贵者本真,贱者虚伪。”周朗星侃侃而谈,“某人越是位高权重,越是人之极,人之圣,其就越是其自身。此之谓人越贵,则人越真;人越真,则人越恶、淫、贪、蠢、傲。而地位低下的则是效仿他们,追逐他们,努力假装成人罢了,因此就虚伪。”
从周朗星以往的言论中也能看出她对权贵之人的不屑,但她又表现出逢迎。这是她面相中呈现矛盾的一点。薛玉干淡淡道:“你只是假定人之初性本恶。”
“可这无法否认。”周朗星道:“第一次公主召见我们,我是这伙领头的,自然由我叙述事情缘由,并向公主介绍其他人。结果,我叙述完,公主很深沉地点头,我正要介绍,公主就点了垂珠,让她讲。我敢保证,垂珠说的不比我多,不比我深,不比我好,但公主笑眯了眼,全程望着她,一丝不离,好似看什么稀世珍宝。偌大的宫殿里,我们这么多人仿佛不存在,只有她二人相视,一个说得兴致勃勃,一个笑得满心欢喜。我真的在此立誓,垂珠说得真的不如我。”
她无奈摇头,叹气道:“最后垂珠自然留在她身边辅佐她,结果公主今年因为垂珠的各种事情,无暇顾及我们这些被她提拔的人,我不想被狼狈地赶出来,就主动离开了刑部。我临走前听说垂珠要被皇后赶走,三公主在难自保的情况下还要力保垂珠在身边,也是奇了怪了,你说怎么会这样?我这么一个有能力的她瞧不上,如今为了所谓的爱人把我艰难得来的机会给毁了。人之爱欲必成人之坟墓,这是贵者贱者都逃不脱的,等候时机而已。”
薛玉干听到这,灵光一闪,想起谢逐青跟她说今年三公主因涉嫌谋杀世子,被剥夺了权力这一事。她问道:“三公主因垂珠的什么事情难自保?”
“三公主与国公府世子有婚约,垂珠出于妒忌趁三公主离京之时杀了国公府世子,本是要赐死。但三公主不仅将垂珠藏起来,还替她认罪,说是自己才是主谋。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就没能力知道了。总而言之,三公主因为此事被彻底夺权。”
民间故事中的人总被赋予情爱,就像她从前听薛使的故事时,也常常听说薛使与其丈夫的相遇是麦芒落针眼却不及巧,二人之间的感情是一曲凤求凰然难述情。
但若是忽略这些夸张的情感,周朗星所说与谢逐青所说几乎一致,只是将细节丰富了。而这些看似是世人杜撰的爱情故事深处藏着不为人知的权力变动。
因为周朗星带着垂珠生事,三公主认识了垂珠,或许也真的爱上了她。而后三公主跟着谢逐青来到青州祝安县的这段时间,垂珠被人陷害,三公主回京后深陷其中无法自拔难以脱身,被削去权力,并转移到了谢逐青手里。
这不可能是纯粹的偶然,明显是有人刻意布局引三公主深入。
她看向周朗星,此人是使三公主和垂珠相遇的关键。
那她和她的相遇究竟是偶然的巧合,还是谢逐青的精心安排?
她无比期望是巧合,可经历了上次的挫败,她始终感觉所有的人都是她棋盘上的棋子,有些是助她夺权的关键棋子,有些只是供她玩乐偶尔起作用的普通棋子。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周朗星挑眉,略带疑惑。
“我只是在想你知道大公主吗?”
“当然知道,大公主虽然无权,但她常与三公主一块,我见过她几次。”周朗星叹气,道:“我虽觉得自己有本事,但是若说到得天独厚,在我见过的人里,她是最符合这一词的。你若是见过她,你也会这么想。”
若周朗星不是装的,那她应该不认识谢逐青,或者说不受她直接指使。薛玉干揣摩着这些讯息,听她继续讲道:“与其说我是被三公主赏识,倒不如说我是被大公主看见,因此才能有机会面见三公主。我与大公主接触不多,但仅短暂的接触,我就敢肯定她有那样的相貌、能力和性情,不可能甘于嫁给一个懦弱无能之辈。我认为她正是不甘于此,所以嫁给了一个懦弱无能之人。”
“为什么这样说?”
“皇后将其许配给了她的侄子,谢家某个无名之人,并无任何建树。我猜测她应是与皇后达成了什么交易,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大公主出嫁后还一直宿在中宫。要知道二公主三公主作为皇后亲女儿早就搬出来住在公主府了。”
“这种事情你都知道?”
周朗星嘴角一挑,道:“若你同我一样热衷攀附权贵追名逐利左右逢源,你知道的不会比我少。”她话语一顿,意味不明道:“我倒还听说皇后是看上了大公主貌美,才一直把她带在身边。”
“故事的发展总是这样落入俗套。”薛玉干不以为然。
“哎,慢着。”周朗星忽然想起此话题的开端,疑惑道:“你为什么只问我大公主?”
“我只是好奇这几位公主罢了。那二公主你知道多少?”
“我没了解过她。”
“依照你的性情,你怎么会遗漏她的信息?”
周朗星忽然原地跳了跳,语气轻慢,“因为我只用了解到她是个好色之徒,就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入得了她的眼的。因此,何必浪费心思去关心她的事。不过她的笑话倒是挺多的,供我茶余饭后回味,也算是不错。”
说完她又叹了口气,抱怨道:“再不抓紧时间弄出点名堂来,我就老了。跳得都没以前高。”
薛玉干道:“像你这般人,我无法理解你当初为什么要认识我。”
“天机不可泄露。”周朗星高深莫测地道:“我是算出来的。”
从她这些话中,薛玉干敢肯定周朗星不是谢逐青的人,既如此在陷害三公主的事件中,就有两种可能:
一是,垂珠是谢逐青的人,而周朗星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幌子,让她针对三公主的目的性不那么明显。
二是,谢逐青有个藏在幕后不为人知的帮手。周朗星则是幕后帮手的人,垂珠是谢逐青为三公主量身定做的梦中情人,二人联手制作了一个专门针对三公主的爱情陷阱,从而夺取权力。
她倾向于后者,周朗星亦受人指使,并且在其指使下“算出”那四句诗,进而与她接触。
薛玉干冷笑一声,“用着我给你起的名字,平日里装作和我很要好的样子,实际上你本意不在我,而在于把我带来湖州吧?”
“……薛玉,你在说什么?”
她没有错过她那一瞬间的怔愣与错愕,无力感又一次席卷而来,压制得她呼吸不畅,咬着牙调息。见到周朗星此时还要装作一副毫无知觉的模样,满脸疑惑地问“为什么你要这么说”,薛玉干发笑,道:“你应该赶紧告诉你身后的人,别再自以为是。”
周朗星扭身看向后面,眼中惊慌失措,“不是,你说的什么?蛮吓人的。”
她一副无辜模样,薛玉干不再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