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醒来时,白雪皑皑铺满白墙黑瓦,街上都是咯吱踩雪声。
薛玉干在作画,明天要拿去铁匠铺。周朗星在一旁道:“你昨晚说的什么,害我想了一晚上没睡。”
“那是因为你睡了一下午,当然睡不着。”
“你画这个做什么?”
“你不是会算吗?算算看。”
“嘿,怎么又回到最初的状况了。”
屋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周朗星往外看,见到禾望穿着红色斗篷,蹦蹦跳跳走进来,一副孩童的模样,又想起昨天她熟练非常地谈判,不由得发出感慨:“现在的孩子都吃什么长大的。”
外面的禾望突然惊叫一声,“是狗屎!”
周朗星憋不住,大笑走过去,见到禾望绝望地看着自己的鞋底,不住地抱怨道:“可恶的狗,可恶的狗屎!”
“坦然看待狗屎。”周朗星幸灾乐祸在一旁正色道:“若把狗屎看做黄金,就不会难过了。”
“谁会把这玩意儿看做黄金啊!”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禾望踏进廊内,盯着脚下仔细想了想还是没进屋,“瑞雪兆丰年。昨天夜里我叫人给你们加炭了,你们屋里还冷不冷?”
“真周到,多谢。”
“你知道该怎么谢我。”禾望笑道:“薛姐姐呢?”
“在屋里呢。我们二人昨夜已经商量了,我与你签契。”
“今日我来正是要和你们说,若你二人不愿分开,我们想办法送你二人一齐去学制香。”
正说着,薛玉干就从屋内走出,笑着道:“我不是那块料,劳烦你们多费心思了。”
禾望点头,对二人说道:“既如此,我也不强求。明日腊八你再多住一日,后日我再来找你签契。”
晚间,雪渐渐融了,一股刺骨寒意将屋子包围。二人在屋内燃起的火炉旁边取暖,着手煮茶。
白天二人氛围冷淡,几乎一言不发。周朗星忽然开口道:“我记得你曾经问过我抛铜币怎么才能抛到自己想要的那一面。”
她掏出别在腰间的铜币,放在自己的手心,递过去。
“记性挺好。”薛玉干从她的手心里拈走了那枚铜币,“你先前说是技巧?”她端详着手中的铜币,随后将铜币平放在拇指勾起的关节之上,拇指微微使劲翘起。
铜币在空中翻转。
周朗星一把抓住,盯着薛玉干道:“不如这样。如果你猜对了,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我会向你坦诚。。”
薛玉干看着她,感觉到怒火中烧。此人果真居心不良,昨夜在她揭穿之后就装无辜,今早更是若无其事。
“我不在意,这与我无关。”
“嘿,不要这样。”周朗星脸色一变,“我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
“我已经知道你心怀不轨,我只需要远离你,不需要了解你。了解得越多,反而离你越近。”
周朗星不确信地看着她,“你一早就知道我不对劲,但还不是跟着来了?”
“我只想离开并州。”
周朗星发出嗤笑,“但愿如此吧薛玉,希望你不是在自欺欺人。若你真是如此,算我看走了眼。”
“我应该是怎样?”
“若有人敢愚弄你,你不可能会放过她吧?”
“所以你是想被我报复吗?”薛玉干道:“你别自以为是了。我已经够倒霉了,现在只想安稳过日子。”
“你说你倒霉,我又何尝不是呢。”周朗星叹一口气道:“贵人说落子无悔,你和我的命运就定下了,躲不开。”
薛玉干轻“呵”一声,“你心甘情愿的。你与谁做交易我不关心,我不可能任人牵着鼻子走。”
“人都有弱点,就如我所说,人之爱欲,终成坟墓。难道你就没有想要的?”
“我想死。”
“……”周朗星知道对方已经完全不想理她了,泄气一般说道:“若我们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相遇,我觉得我们还是很合得来的。”
“够了。”薛玉干眉眼中难得露出不耐,“为什么你们这种人在欺瞒我后还能心安理得地装作一副和我很要好的样子?”
她想起崔锦,明明在帮谢逐青偷偷监视她,暗中记录她的言行,但在她面前又装作若无其事。
此人亦是如此。
诚然她也怀疑过她的本意,但她不想做别人手下的棋子,因而不想把每一个接近她的人都当作别人的棋子。
周朗星道:“尽管目的不纯,可我待你的心是真的。”
薛玉干看着她好一会,道:“你说出这句话时,难道不觉得荒谬么?”
“你感受不到吗?不然我今夜怎么会下定决心向你坦诚?”
崔锦曾经那句未说出的话估计也是要坦诚,只是这一切还有意义吗?
“你接近我,认识我,都是在做戏。我怎么能保证,现在的你是在坦诚而不是在做戏?”薛玉干起身离开,道:“我不想再与你浪费口舌,你也不要再侮辱‘真心’二字,惹我发笑。”
腊八当天,薛玉干一早就收拾好包袱出门。一旁的周朗星眼底青黑,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悄声跟了上去。
“别跟着我。”
“如果你想知道……”
“我不想。”
“我是真的会算命,那四句诗是我……”
薛玉干脚步一顿,扭头盯着她道:“我说了不想知道。”
“薛玉,像你我这般无权无势之人,只有躺在案板上的份,是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还是棋子,都是别人说了算。”
“难不成那些人是神仙?能操纵你的心智?”薛玉干道:“你不用为你自己找借口,既然已经交代了那四句诗,把我带来了湖州,你就可以走了,还多说些什么?”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快步到了铁匠铺,周朗星还在喋喋不休,见人停在这,就问:“你这是要做什么?”见薛玉干接过铁匠递来的短匕,又问:“你要这个做什么?你手无缚鸡之力的。”
“有了这把削铁如泥的匕首,怎么会手无缚鸡之力?”铁匠拿出制作好的匕首,问薛玉干,“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还没有开刃,但还是小心。”
薛玉干接过一看,只觉刀刃如雪,轻轻挥动就闻破空之声,拿在手里轻巧非常。护手处做成蝶翼状,不失精美。
“手艺真好,没什么可改的。”
“要开刃吗?”
“劳驾。”薛玉干将匕首递过去,铁匠接过亲自去了房后。
周朗星还在絮絮叨叨,“你不会要那个吧?我跟你说,这可使不得……”
薛玉干不耐烦,“你到底想做什么?”她才刚说完这句,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咦?这不是道长吗?怎么这么巧我们竟在此相遇。”
薛玉干一愣,微低着头快步进了铁匠铺里面。
见她如此反应,周朗星想起什么,面色古怪地看着三个人咧开嘴笑着朝她走近。
为首那位目光炯炯,她一下就想起了,此人正是和叶饮风对决的那位。
这位……好似是某人的熟人。想到这她也笑咧开嘴,“原来是小将军。你们今日怎么得出营来?”
“因今日腊八,我们被批假出营半日。结果才没逛多久就看见道长了。”张寄笑道:“王直烟眼睛太利了,在很远的地方就看见道长了。因此叫我们特来打招呼,不知道道长近日可好?”
“托你们的福,都好。”
“方才站在道长前面的那个姑娘是道长的朋友吗?见着背影有些眼熟,还想看看是不是认识的人。”
“啊,那人小将军你也见过的,就是叫作薛玉的那位。”
苏蕊惊愕,“薛玉?”
“哦,是啊。她正在里面,走,进屋看看。”
躲在帘子后面的薛玉干一听,恨不得出去将这人提起来打一顿。她敢断定,这人是故意的。
于是她看向铁匠,铁匠会意,让她藏起来。
周朗星掀开帘子,却只见铁匠,心里发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问:“哎,薛玉呢?”
铁匠板着脸道:“她方才就出去了,你没看见她吗?”
后面几个人被道长挡在身后,听见里面有人说话,都探头探脑地企图瞄到一点里边的风光。
周朗星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向几人告辞,道:“应该是错过了,小道得赶紧去找她,不然她找不到路就不好了。”
留下三人一头雾水,铁匠走上前,将帘子放下,挡在这几个人面前,道:“请问诸位是要做什么铁器?”
王直烟等人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没说什么,摇头告辞了。
见人都走远了,周朗星才又踅回铁匠铺,掀开帘子果见薛玉干站在那阴森森盯着她,手里捏着匕首,不紧不慢地拔出鞘。
周朗星顿时像见了鬼一样,连忙道:“冷静点啊薛玉,别那么冲动。”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我不知道啊。”周朗星决定装傻,结结巴巴道:“这刀才刚开刃,你可小心一点,别伤到自己了。”
“你是何居心?”
“不不不,别过来啊薛玉,等等等,我我只是想逗你玩一下,我也没放她们进来,我都,都拦在那,就算你没藏起来,她们也看不到你的。”
周朗星看着她这个神色,连忙认真道歉,见她面色和缓了一点,才说:“我没想到你们是仇人的关系。”
“我什么时候说是仇人了?”
“不是仇人,那就是爱人……哎哎哎不要动不动就拔刀威胁啊。”周朗星不敢再乱说了,又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在此分道扬镳。如果你想找我,就在此留讯。”她长舒一口气,“好不容易见到熟人,我去找她们聊聊。”
薛玉干拦住她,质疑道:“你和她们很熟吗?”
“聊聊就熟了。”周朗星观察着她的神情,对她们之间的关系产生了浓重的,前所未有的好奇。她眯了眯眼,轻声道:“你最好是无欲无求。”
说罢出了门就往南走,寻找她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