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干往山下走去,果然见一家海女书坊。外边喧哗吵闹,里面倒是安静非常。此间书坊两层楼,一层楼宽敞,堆积着书卷,堂内几簇人奋笔疾书,眉目坚定严肃。二层才放置了各类书籍。
她走进去,见左手边的人都在埋头写字,俨然一副“勿打扰”的模样。正当她要上二楼时,一人道:“客官要找什么书?”
那人从书卷文墨中起身,是个模样清秀的姑娘。
薛玉干道:“我要找与海女有关的书籍。”
“这书不在二层,客官随我来。”
那人带她进了一间藏书室,里面书籍堆积更加凌乱,满室尘嚣,才一开门就闻到浓厚的积灰味。她呛了一声,那人回头对她笑道:“这些书一般没人看,所以就堆在这里了。客官莫怪,因为借读价钱也便宜。”
“嗯。”薛玉干扫了扫鼻子,看着她躬身翻书,道:“姑娘,我要看海女的书,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海女的眉心痣偏左。”
“这个问题我知晓一些,”那人停下动作,道:“传说女娃溺于东海,化作精卫鸟。此鸟乃天上神鸟,五锦羽毛,眉心偏左正是红羽,为歌颂精卫女娃对海水的不屈精神,因此海女眉心痣偏左。”
精卫填海的故事家喻户晓,可精卫额头羽毛的颜色的故事她却从没听说过。这更像是先射箭再画靶,为了留下这颗眉心偏左的红痣而刻意杜撰精卫的故事来。
这思绪不过一瞬,她心中虽有疑,但面上却不表现一丝一毫,只道:“原来如此,是我孤陋寡闻了。”
那人迟疑了一下,“那客官还要找书吗?”
“白麻烦你了。”薛玉干充满歉意,温和笑道:“我本意只想了解这个问题,因此才想看看有无典故。”
“嗐。”那人为不用再找书松了一口气,“海女像只是象征,长什么样倒不是最重要的事。”
“我想问问,书坊还要不要时文手?”
时文手是指那些擅长写科举文章的写手,一般本地有阅历的学者以及一些科举落榜但又有些经验的人靠拟卷,分析文章等营生。一般书坊除了卖书,还会招这些人来帮忙提高名声。
她方才见她们是在抄书,而且还是在抄录一些科举文章。她想着左右要挣钱养活自己,自己又没有本钱,只能靠写点东西来挣钱了。
那人道:“咦,你怎么知道我们正在招?你有推荐的人?”
“是的,有个朋友会写点文章。”
“那你有拿他的文章来么?先让我看看,若过得了我这关,才可以送去坊主那看。”
“今天没有带,我改日……”
“若不急的话,改日可以。但若是急的话,只能是今天了。我们坊主今天正好在,明天回乡。”
“啊,既如此我倒是背过她的文章,可否让我现场誊写出来?”薛玉干没想到这么急,只好当场写一篇出来。
“你记性这么好?”那人道:“我去拿笔纸给你。”
待她拿纸笔过来时,薛玉干已经想好要写什么内容了。首届女子科考正是这几天的事情,若她要展现自己的本事,最好能压中此次科考的题目。科考题目也是在这几天就能传出了。先前她就研究过,但并不算深入,因此没有十足的把握。她只能期盼自己还不错的文字功底能在今天发挥作用,没有因为这些时日的颠簸而消散。
那人让她进了一层西侧里间,里面也有许多人在写东西,见她二人进来都没有多问,只有一个人道:“又来一个半吊子碰运气。”
薛玉干看了他一眼,果然见到一张狂妄的脸,她没有理会,倒是清秀姑娘对他道:“慎言!”又转头对薛玉干道:“你不必在意,只写你的。”
“好,多谢。”
许久没握笔,虽说不上生疏,但也有些不得劲。那人又道:“笔都不会拿,还要来浪费纸张。”
此时薛玉干已经完全沉浸在书页之中,字体从一开始的不稳缓慢,之后越来越快。那位清秀姑娘走进来打算看一眼,若是开篇就啰嗦邋遢的则不必费心神,直接叫停,免得浪费各自时间。
没想到只是一眼就看出这篇文章文字意境浑然天成,字字精妙,引得她驻足观看,忘记初衷。旁人见她如此,也好奇围观。众人都围在她身边,看着纸张上的句子,心中预想着接下来怎么写,但每一次都远不及此人之笔。可谓是众人探骊,一人获珠。有人嘴里禁不住轻声念道:“好文章,真是好文章。”
约莫一炷香时间之后,薛玉干停笔。众人道:“结尾甚好。”“停在此处果然妙极。”“这姑娘什么来头?”“这不可能是她的文章,定是抄的哪篇状元文。”
薛玉干听到这样的言论,心道:看来是可以凭此养活自己了。
清秀姑娘一时之间都忘记了坊主,只顾着从头到尾细细读,感慨道:“真是没有半点不好不准的。”
“她字写得不怎么样,你们看看后面那几段,尾巴都飘起来了。”
“若文笔如此,丑就丑点了。”
“我拿去给坊主看,你们继续做事。客官跟我来。”
书坊后院更是清净,腊梅一簇簇开着,轻雪纷纷飘落,浑然一体,好景如此。
昔日文成今日雪,墙角梅英香无赖。
心胸自在觉寒轻,何事不成冬日宜。
坊主三、四十岁,是一个颇具书卷气的女人,但身骨消瘦,面泛病气,半躺在靠窗的榻上,正借着天光看书。听见明霁在门外敲门,便喊一声进来,随口嘟囔道:“雨川那丫头去哪里了?”
“师母,带篇好文章给您过目。”明霁语气中有藏不住的欣喜。
坊主戴着架鼻眼镜,但还是习惯性地眯着眼看人。明霁躬身将文章递给她,语气恭敬又不失亲密。
“你去把雨川给我找来,不知道去哪里给我磨镜了,半天不回来。我这副眼镜是旧的,根本看不见。”
或许是因为心情不错,薛玉干还有闲情逸致为“磨镜”二字分去心神。她记得她是和谢思玄一起看了一本杂书,里面提到了磨镜。起初还不太理解,后来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明霁道:“要我念给您听吗?”
“你去找雨川,让你后面那个念给我听。这字那么丑,真是不堪入目,看着都累。”
薛玉干:“……”哪里有这么丑了?
她接过明霁递来的纸,听她吩咐道:“你念慢一些,我去去就来。”
坊主半躺着,薛玉干站着刚打算开口,就听见那坊主道:“你站那么高,我哪里听得见?”
怪不得方才明霁敲门那么大声,原来这坊主眼睛不好使,耳朵也不行。于是她半蹲在一旁,抑扬顿挫一字一句念出。那坊主自她一开口就没再出声打扰,安安静静听着,待她读完,接过那张纸,几乎贴在眼睛上看,“哪位写的?请他过来,我实在不方便亲自过去。”
“我写的。”薛玉干起初借朋友之名,就是怕明霁一看到她年岁就不给她机会,因而才说是他人。但现在看这效果,也不用再遮掩,因而直言。
“你?”坊主颤颤巍巍起身,身体动作和语气都充满了不可置信,“你是谁?凑近我看看。”
薛玉干将她扶起,在榻前弯着腰离她脸极近,因此看见坊主虽然身子似六旬老人,但细看皮肤纹理却很年轻。作为此间书坊之主,兼具审核文章之任,言语之间又颇具命令口吻,应是一个高门小姐亦或是哪家富商千金。就是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了。
正脸对着脸看着,房门忽然被打开,薛玉干扭头看去,只见明霁带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面若银盘,眼眸发亮。见她二人这般姿势有些怔愣,但很快就恢复正常。
坊主道:“张雨川不知道你一天天跑到哪里去,半天不见你回来!”
张雨川和明霁一起进来,先是回了坊主的话,而后才对薛玉干道:“我听说你有个朋友文章很了得。”
坊主道:“你怎么说是你自己写的?”
薛玉干道:“我正是担心若说是我写的,没人相信,因此才假借朋友之名。我是青州人士,来此地谋生,眼看着房屋租期将至,身上又无银钱,事出紧急才撒谎。”
明霁惊讶道:“竟然是你自己写的。”
雨川道:“你也是青州的?青州哪里的?”
“我是罗安县的。”朱三娘给她办的路引上面就写着罗安,因此也算不上撒谎,“姐姐也是青州的?”
“这么巧,我与你相差不远,就在邻近的祝安县。既然算老乡,你房屋租期已到,何不搬来这与我们住一起?”
见她二人聊得欢,坊主道:“我还没同意收她呢。”
明霁打着哈哈,在雨川眼神示意下将薛玉干带出去,替她们掩上了门,“我带你去看看住的地方。”在薛玉干怔愣的眼神下,解释道:“坊主就爱说这些话,但我们第一眼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她肯定愿意留你下来的,你别担心。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明霁。”
“你叫我薛玉就好。”薛玉干道:“事实上,住哪我倒无所谓,只是想找个安身之所。若书坊收我作时文,已然够了。”
“你什么时候可以搬进来?我们这最近忙得很,因此才急着要找人,你也瞧见了,什么人都收来了。”她无奈地说,“我听雨川说我们知县估计要左迁回京,新任知县很有可能是新任女子进士。”
海女书坊在县衙管辖之中,知道这些消息很正常。不仅如此,还兼具着为县衙办事的责任。
“明后天就可以进来了。只是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请说。”
“我有一个朋友尚未寻到去处,可否带她暂住几天。”
明霁笑道:“你拿自己的薪酬养着,我们不会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