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人所辖的制香线二把手名唤于碧山,是制香和制香业中鼎鼎有名的人物。她年后要招收学徒,这是她首次公开招学徒,做了她的徒弟,自然就进了官人的制香线,这是百利无一害的好事。”禾望道:“我知你二人定会觉得莫名其妙,定怀疑这样的好事到我头上来。”
“我不怀疑好运降临在我的头上。”周朗星加重“我”的音,仿佛一切好运降临在她身上是一种必然,“只是怀疑若有这样的好事,怎么会将其拱手相让给生人。”
禾望笑道:“你说得对,因此我们也是有条件的。”她从怀中拿出一份邸报手抄册,“湖州商业有些特殊,因此颁布了一项雇佣法。二人签订雇佣契约,在一定时限内雇主可以雇佣被雇佣者做事,若被雇佣者违反,则受罚赔偿。”
“这与奴契有些差别。”薛玉干淡淡道。
“薛姐姐,雇佣契可不是奴契,也与奴契无关。这并非强制,签订双方是可以商量的。”
“或许吧。”
结合方才禾望所说,周朗星道:“所以你们是想与我们签订奴……呃雇佣契,进制香线后将里面的多余的好料拿出来向玉炉香铺供给?”
“是的。”
“那为什么你不去,或者不找自己的亲戚去呢?”
薛玉干道:“姚麒与于碧山虽都是大官人手底下的厉害人物,但二人关系想必不那么融洽。”
禾望抬眉,道:“正解。”
禾望是姚麒手下的人,于碧山要收人定然是要培养自己的手下,不希望掺杂进来有其他利益牵扯的人。但姚麒则是想让自己人进去分一杯羹。一方要渗透,另一方要严防死守,因此必然要引第三方进来。
薛玉干问:“可你们怎么能保证我们一定能被选中呢?”
“这个你不需要担心,我们自然有办法。”禾望说完,视线在她二人之间徘徊,好似有些不忍心,“只不过我们只能让一个人进去,但另一个我们也可以帮忙推荐。”
薛玉干在桌下握住周朗星的手腕,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我二人结伴而来,从未想过要分开。但这对于我们来说又着实一个难得的好机会,请容我二人细细思考一番。”
“当然。”禾望道:“若你们尚无去处,我们也可以提供住宿。”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薛玉干和周朗星到了住宿的地方发现小小的房间里面人满为患。出乎意料,但又算情理之中。禾望对二人笑道:“保险起见。”
看来这件事情相当重要,禾望邀请了许多人商量签契,最后从中挑出一个最符合要求的。薛玉干问:“时限多少?”她想问最迟能住到什么时候。
禾望道:“腊八是个不错的时间。”也就是三天后。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是对免费借宿三天的满意。刚准备进去收拾两张空床铺暂且住下,禾望就拉住二人到了别处道:“实话说,我虽招揽了这么多人,但实在没想好要选谁。虽是去学制香,但会不会制香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她手指点了点脑门,“懂人情最重要,你们二人无论是从年纪还是谈吐来看,都是最符合我们想法的。所以我想请你们好好考虑。”
禾望带她们到了一间空房间,里面装备齐全,看上去比那间房好了不止百倍。
“你们得天独厚,和那帮人挤在一起实在苛待人才。这些天你们就宿在这,饭食我们也专门只提供给你们。”
“……”
待禾望离开,里间二人沉默对视片刻,最后同时出声。
“这不可行。”
“不去不行。”
薛玉干看向周朗星,严肃问道:“你是怎么想的?这摆明了有圈套,并非百利无一害,而是百害而无一利。”
“我却觉得富贵险中求。”周朗星舒舒服服仰躺在床上,发出“啊”的长长一声感叹,“先休息再说吧。”
薛玉干看着周朗星闭上了眼,很快呼吸就平稳了。
纷繁迷惑的表象像一团勾缠的蛛网,任何试图复原真相的飞蛾都会成为蜘蛛的盘中餐。从遇上姜二姐,到禾望说明本意,一切都紧密得像被人设计好的。
她不像周朗星似的真觉得自己得天独厚。
她看着她忽然生出一丝怀疑,这人不会是谢逐青派来的人吧?
时至今日,她仍然没想通谢逐青要对她做什么,只是她自以为是对她的监视和预测让她不爽快。而且她并不觉得谢逐青放下了对她的戏弄。
可是假道士从出现到现在,除了那莫名其妙的算命,她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可是从她平常的表现来看,她并不像是会接受“富贵险中求”的人。
思虑过多睡不着,她索性出门,漫无目的地走着。
禾望提供的住所是一条巷子里的小屋子,环境不算很好,但起码是个庇护所。她本意只想接着这三天的住宿寻到一个营生,做点生意也行。
五年前她在江阳县,但并没有印象,只依稀觉得这里变化很大。
风忽然吹来,带着湿润的冰丝,刺向她裸露在外的皮肤,让她不由得汗毛倒竖,打了个寒颤。
忽然感觉到鼻尖微凉,她伸手摸到有一点湿润。
周围的人,无论大人小孩也都大声喊道:“下雪啦!今年的初雪终于下啦!”
薛玉干走着走着,忽然停在一家铁匠铺前。铺面很大,铺内墙壁因烧火熏得漆黑,铁器呲嚓声此起彼伏,里面共有七个人在制器,火光四溅。寒冷天里此处却火热非常。
其中有一个看着约莫二十岁的姑娘,满脸热汗,发丝黏在她的脸颊脖颈处,可她的神情却是冷静沉着的,因打铁使劲,眉头微蹙,嘴角微抿。注意到有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站在她面前许久,她才将视线从手中事中抽离,掀开眼皮看向她,“姑娘要做什么铁器?”
因抬头这个动作,汗水从她眉头划到眼角进了眼内,蛰得她控制不住不断眨眼,但又因手脏,只好抬胳膊偏头将眼睛压在肩膀处蹭。
另一只眼睛却看见这个姑娘递过来一面方巾,干净整洁一如主人。
她已经度过眼睛的不适期,道:“多谢,但不用了。”
薛玉干收回方巾,从怀里拿出一张麻纸道:“我想请你帮忙打一把匕首。一共要多少银子?多少订金?”
铁匠就着她的手扫了一眼样式,“你自己画的?你会绘画?”
“是的,看得清吗?”
“嗯,多少钱要看你用什么材料。”
“按你这最便宜的算。”
“总共五百文,订金一半。”
薛玉干收回麻纸,沉吟一声,“唔,改天再来。”
“等会。”那铁匠叫住她,放低声音道:“你把图纸给我。”
薛玉干疑惑地看着她,那铁匠道:“我可以用多余的料帮你做一个小的。”她强调一句:“不用银子。”
“多谢多谢。”薛玉干欣喜道:“只是我不知道有什么可以报答。”
“就帮我画一张海女像做报答吧。”铁匠说完又专心做事,“我做的很快,两天后这个时候来拿。”
画海女还能挣钱,薛玉干觉得这生意不错,问海女祠往哪走。
“你不是本地人?”她这么一问,仿佛只要对方说不是,就要反悔帮她免费做匕首一样。
“呃,”薛玉干糊弄道:“我很久没回来了。”
铁匠给她指了方向,道:“那你可千万记得要画好一点。海女的眉心痣并不是正中央,是偏左的。”
“我会的。”
海女祠位于山水之中,白雪覆盖之下尤显壮观肃穆。山色秀美,比并州的山多一丝柔,但又比青州的山多一丝新。越往上走,风越是强劲,夹杂着冰水气息,但从山林刮进来,力气又减弱许多。又兼此处人多,走着走着反而觉得热了。
其正门空庭之处有一座巨大的汉白玉海女像,旁边是海女刻碑,上面刻着“权物生衡一杆秤,不忘来时一尾鱼。映山眉心一点赤,海女护佑春秋城”。
薛玉干走到海女雕塑附近,仰头丈量,估计有两丈多高。其基座四面附近用高架围起,高度达到海女的小腿处。她驻足观望了一会,发现这处不能看清海女全貌,爬到海女祠最高山上也只能看清背面。
她离远了一些,只见海女发丝盘起梳成灵龙髻,身上的披帛衣裙如被风吹拂,又好似波涛海浪。双手持平握着一杆秤,右手边的秤上有一尾跳动的鱼。
那鱼具体怎么样看不清雕刻,远远一看只觉活灵活现,栩栩如生,若上了色点了睛,仿佛就会从秤上跃下来。
秤和鱼都能理解,只是海女眉心一点朱砂痣不容易见到。寻常观庙里供奉的有些神仙眉心确实有眉心痣,也称为印堂点绛,是一种刻意点缀,象征着神通灵气。而这海女的眉心痣倒不像是神仙的朱砂痣,反而像是某个具体的人的。
她出了海女祠,周边皆是卖香,卖纸的商铺,她看见一家卖海女像的商铺走去。拿起一个木雕小像,发现那颗眉心痣确实刻在眉心偏左的位置,近距离看更觉得像人了。
她向掌柜道:“掌柜的,我要买一个。”
“一百文。”
“掌柜的,我想问问海女的这颗眉心痣为什么不在正中央,反而是在偏左一点?”
“我怎么知道,我这是卖塑像的,又不是塑像的。”
“有什么地方可以查到吗?”
“我怎么知道。往下面走有一间海女书坊,说不定有。”
这掌柜的语气不好,但也愿意多说两句。薛玉干又道:“这个一百文太贵,最便宜的是哪个?”
“这也买不起,买了也富不了。”掌柜依旧像吃了炮仗般没好气。
薛玉干顺水推舟道:“好吧,改日再来。”总归她已经记住海女特征,能准确画出,没必要再买。
那掌柜的听见这么一句话,气焰更是旺,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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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饥食倦眠,身外无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