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玉佩还是有办法典当的,做一些合理切割和修复,仅一角就能卖个好价钱。切割和修复薛玉干不会做,但她能低价出卖。无利不起早的商人不怕薛家调查,只怕没有巨额利益。因此能低价收购一块这么优质的玉石,哪里还管刻了什么字。
她拿着仅仅够她回到并州的盘缠,牵着额头一撮白毛的马立即赶路。
越往北走,越能感觉到凛冬将近。今年气温变化太夸张。薛玉干和马窝在破庙里,心想还好在密州养了一个多月的身体,不然一架骷髅根本走不动。
她跳进湖里后,因为要典当玉佩在何昭家待了几天。何昭很热情,知道她要往北走,给她添了许多衣物干粮。路途艰难,到达并州的时候,正好碰上当地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若梨花落,青山尖发白。
并州南城门的那间破落的道观在白雪积压下平添一丝肃穆。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连破观穿上洁净的雪衣也露出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薛玉干敲了许久的门都没人应,想当初可是观门大开,人来人往,猫狗都是老香客了。
有个大娘挑着担走过,见薛玉干冻得通红还在那拿木棍敲门,走过去喊道:“姑娘,这观早就关门了,你这是要找谁啊?”
“为什么关门了?”薛玉干揉着冻僵的耳朵,走过去问:“是香火不旺了,观主游历去了?”
“你还不知道吗?朗州匪军来了,抢了这观做窝,把观主并一帮香客都杀了。这块地不详啊。”
薛玉干呆在原地,“这是什么事啊?朗州匪军跟观主有仇冤?”
“这我哪里晓得。现在那帮匪军被官府通缉,正四处逃窜呢。”
薛玉干进了城,查她路引的城门吏看了她路引,又看了看她的脸,道:“你在这等一下。”
“为什么?我路引有问题?”
难道因为是那什么匪军来了,所以戒严了吗?可她又不是从朗州来的。
“有人找你。”城门吏道:“我已经叫人去请她来了。”
请?
又是哪位贵人?
难道卢非静又升职了?或者是崔锦已经成为熙园响当当的名人了?薛玉干还在暗自想着短短这么点时间,这帮人怎么这么有出息的时候,一个人忽然拍了她的肩膀。她扭头一看,发现是那个女道士。
不对,她是个假道士。
那道士笑眯眯,老友问好般道:“你一去去了许久,这一趟如何?”
薛玉干转头看向那个城门吏,见对方对这道士蛮恭敬。
“受益匪浅,获益良多。”她看着她道:“不过,我们很熟吗?”
“哪里的话。我一直在等你,只是熟?”道士主动道:“你走后我就进城,扯了个旗子开始算命。还不错,我神算子的名号已经打出去了。不然你以为那城门吏为什么愿意帮我留意你。不过我最近遇到点困难,同行道友看不惯我,准备赶我呢。你说说这世道,我这可不是小本生意,算命很耗神的。这都遭人嫉妒,这世道,真不让神活了。”
她语速极快,好似打快板,话一溜一溜地就说出来了。
“你真会算?”薛玉干道:“那你当时要和我说的那四句诗是什么?”
“现在饿了,想不起来。先找个地方暖暖身子吧。”道士扯着薛玉干进了一家拥挤火热的牛肉面馆,那店家看见道士是熟客,还打了一声招呼。
薛玉干道:“全正派和正一派都不吃牛肉。牛肉面馆的常客,你算哪门子道士,自创了一派吧。”
“我什么时候承认我是一个道士。明明是你们一口一个臭道士,你看我生气没,我只说我不臭。”假道士在烟火缭绕处大放厥词,“话说,你的同伴呢?哎?我看你好像丰腴不少,你不会把她吃了吧?她有那么补吗?”
“你不是会算吗?算算看。”
“我不用算。”假道士冲她挑眉笑了笑,“你仔细听听。”
牛肉面馆内热火朝天,旁边两桌有人嚼着面,手臂伴随着说话语气动作,四处挥舞。
“我最近听说朗州匪军里还有咱并州的人啊,就是前几个月被流放的山匪把押送她们的人杀了,直接归到匪军里头了。”
“那帮山匪怎么算是我们并州的人了,你别乱说。待会戒严更重了。现在戒严限制了不少东西进来,我还愁我那批东西去不了湖州呢。”
“老刘,你天天哪来这么多小道消息,该不会是自个儿编的吧。”
“她会编故事吗,有这能力还来蹭我们的饭?”
“瞧你这话说的,什么叫蹭啊,我懒得理你。就是因为这朗州匪军到处兴事,朝廷下令从甘州募兵至朗州以防匪患。前几天不是有军队浩浩荡荡在内城驻扎吗,我有朋友在里面。我那朋友很厉害的,到时候她做了大将军,你就感谢你自己今天请我吃了一顿。”
“人家做大将军,和你有什么关系?”
“去去去,她做大将军,肯定也会带着我过上好日子,到时候我好过了,你们想吃十碗牛肉面,不对,是十碗牛肉都不是事。你听我跟你们说……”
两碗牛肉面送到二人面前,假道士甩了甩筷子,二话不说埋头就是吃。含糊不清地说:“我听说那山匪很讲义气,你那位同伴应该是找她们去了吧?”
“我不知道,和她们不熟。”薛玉干喝下热汤。她越来越发现自己丧失味觉,以前就品尝不出什么好吃,被捅了一刀后更加严重了,吃什么都觉得差不多。不仅如此记性好像也不如从前,她一点也记不得上妙华寺之后的事情了。
“又来不熟。”假道士陡然转开话题:“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要不要跟我去湖州?听说湖州的银子多得满地都是。”
薛玉干诧异抬头,意味不明道:“你到底哪位?”
“你这什么语气,我不配吗?”假道士已经将一碗面囫囵完了,不拘小节地拿衣服擦嘴,“那几句诗我想起来了。”
薛玉干没理她,听她自顾自地讲道:“绿雪睡玉干,洋洋春意岸。春。山鸟映锦屏,朱明反安息。夏。红叶落红尘,醉饮菊花酒。秋。雪园候新生,方知我是我。冬。”
“烂诗一首。”她没放在心上,慢慢吃着碗里的东西。
“诗文什么的我不太懂,你说烂就烂吧。”
嚼着嚼着,薛玉干忽然品出一丝不对劲,皱着眉看向她道:“这是你算出来的?”
假道士一脸不置可否。
薛玉干放下筷子,披着衣服快步走出了店面,一路奔向崔锦家。假道士哎哎两声,也将东西收了跟上去。
途中路过卢非静家,发现大门紧闭。她微微停留,看向跟上来的假道士,盯着她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又走去崔锦家。
假道士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鼻子被吹得干痛,喉咙要咯血。她捏着鼻子,见薛玉干又往前走,她刚吃饱,实在跑不动,便停在卢非静家门口歇息。
有个大娘牵着一个小姑娘路过,多看了她两眼,问:“你是谁?在那做什么的?”
“啊?我……我就路过,累了歇一歇。”
“哦,我还以为你找这户人家呢。她搬走了,留了封信给我,说是要给一个叫薛玉的姑娘。放了许久,我还以为你是薛玉呢。”
“哎,我不是薛玉,我朋友是,我朋友叫做薛玉。”
“真的?那我去把信拿给你。”
那大娘走进巷子里,留下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就是那个带薛玉去银杏林的其中一个,因此她还记得薛玉干的模样。因此见到从前方走来的薛玉干,她很高兴地跑去,叫道:“薛玉姐姐。”
假道士见薛玉干神色不对劲,好似被人抽了魂魄,面色惨白,听到小女孩的声音,也是毫无反应。
“你怎么了?”
薛玉干抬头看向她,愣愣地开口:“和我有关吗?”
“什么东西和你有关吗?”
“崔锦死了。”
“什么崔锦?”假道士疑惑。
小姑娘在底下道:“小六姐姐几个月前因病去世了,我们都没有皮影戏看了。”
大娘这个时候走出来,拿着一封信。小姑娘对着她娘喊道:“娘,娘,这个就是薛玉姐姐。”
“哦,你就是薛玉啊。这是卢都头让我给你的东西,她跟着贵人上京去了。”
薛玉干接过东西,问道:“大娘,我想请问问您,住在下面那家的崔家小六,叫做崔锦的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去世的?”
“大概就是最热那会,六月底快七月了。她正在小船里表演皮影戏,还没表演完就突然没动静了。那群孩子在那看得正起劲,怎么叫小六都没人应,蹚水一看,人没呼吸了。听她家里人说是突发的病,老早埋下的病根。她家里人哭得伤心,我们也没敢问。”
薛玉干攥住信,又看向露出不明所以表情的假道士。
“山鸟映锦屏,朱明反安息”,山鸟即指崔,锦屏二字既点出了她的名又说出了皮影,朱明指夏,安息指逝去。
大雪天里她不觉得冷,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火烧一样发热,热气从她急促的呼吸中呼出,模糊着双方的视线。她定定地想了想,极快地拆开了信。见卢非静写她荣幸非常,受大公主赏识,如今上京去了。因此将此处的房子留给了她,房子的钥匙交由崔锦转交。
望着还在下着细雪的天,薛玉干道:“我不明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到底怎么了?”
“那四句诗真是你算出来的吗?”
假道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从一开始的失魂落魄,不可置信到愤懑不平,再到现在的冷静审视,心境转变得极快。
见她不说话,薛玉干只轻轻道一句:“这和我无关,我不信命。”将信重新叠好,好似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抬步走向除水。凛冬已至,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崔锦的那条小船倒在岸边,船面积着厚厚的雪。
她拂开积雪,钻进船舱并没有看到装皮影工具的木箱,想必都被人拿走了。她把手绕到座板摸索一番,果然摸到一个可活动的小屉,抽动时发出了物品碰撞的声音。
薛玉干拉出一看,果然是一把钥匙。
崔锦曾经跟她说过,她最喜欢的东西就是这艘船,就算她有了一条画舫,她也不会扔掉这艘船。因为她会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放在船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山鸟羽锦,此非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