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干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失去意识前的那张惨白的脸,而是华贵繁复的床幔。肩胛骨刺痛,浑身酸软,眼睛和嘴巴都干涩无比。
她意识到自己被固定侧躺着,脸朝着里侧。
浑身疲乏,腹内空空可头晕眼花,呕吐的**强烈涌上喉咙。她无力地揪着床单,控制不住地干呕。
“薛玉?”
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她已无多余心神去思考这道熟悉的声音的主人是谁。一只温暖的手包裹住她的手,薛玉干余光瞥到那张脸,对方的名字绕在舌尖,但最后还是被突然失去的意识打断。
逐青……好像姓谢。
马车刻着的“谢”和谢逐青的“谢”是什么关系?
还有,她先前暗示她们那次不是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意思?
再次醒来,睁开眼看到的不是谢逐青,但也是个曾经见过的人——在胡尘的书坊里为她把脉诊治的秦医师。
虽然再没有那种绝望痛苦的感觉,但她还是没有精力,遂将眼睛合上。
秦医师道:“吃点东西。”
这下子她也总算体会到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了,眼皮盖上后再想打开算得上是难上加难。
有人将她缓缓托起,动作轻柔地用调羹分开她的唇齿,她无法分辨流进嘴里的食物是什么味道,只能勉强吞咽下去。薛玉干一直躺在床上,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体才有了力气。她只是肩膀受伤,又不是半身不遂。
她强撑着坐起来,扶着床架站稳,坐到梳妆台前,铜镜照出一个形容潦草的病鬼。面色不知是枯黄还是惨白,脸上无肉,脸庞空荡荡的,像一个骷髅死人。
恍惚间,她忘记自己姓甚名谁。
身后忽然传来谢逐青的声音,“薛玉,你醒了?”
“小姑娘果然是长大了。”谢逐青笑语中充满着调侃,“起来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打扮。”
说着就走到了薛玉干身边,从桌上拿起一罐口脂膏,柔软温暖的手扶在她的脸颊处,将她的头缓缓抬起。
薛玉干视线从她的衣裙到她的脸。
乌发云顶髻,西子绣带飘;白玉耳珰坠,碧珠璎珞垂;素手点朱脂,笑颜揽清风。
蛾眉秀青山,明眸比星亮,琼鼻腻鹅脂,丹唇与水润;玉树亭亭立,动静皆相宜。
干裂的唇被温暖湿润的手指轻轻抚过,薛玉干缓缓闭上眼,眼睫轻颤。
“可怜。”
薛玉干睁眼,看到谢逐青无比怜惜的神情,听到她说:“可怜的小玉。我们分别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姑娘呢。”
她说得仿佛已经过了几十年,实际上只不过是几个月。但她说得也对,人不是按时间,而是按事件成长。
她看着谢逐青,目光充满审视,轻声问道:“逐青,你救了我?”
谢逐青单手捧着她的脸,另一只沾了口脂的手抚过她的眉骨,眼睛一眨不眨地与她对视,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问:“你问的是哪一次呢?”
一句话说出来像一块石头击中了太阳穴,砸得人晕头转向,头痛欲裂。
薛玉干撑着桌子站起来,呼吸不畅,一连串的质疑堵在两颊,盯着她问道:“死的那人是薛使吗?”
那个女人若是薛使,她能把自己的头砍下来当凳子坐。纵使她不记得薛使容貌与声音,但薛使绝不会等着人上门杀她。薛使当官严明清正,想必得罪许多人。有人将她在妙华寺的讯息传到大街小巷,她不躲不避就罢了,怎么可能不加强戒备?
她回想起那天自己犹如失智一般在一个陌生女人怀里大哭,还为她挡了一刀,真是愚蠢至极。
而她当时被一些莫名的情绪蒙蔽了心智,满腹的疑问不去思索求证,蠢到直接送上门。
她崇敬薛使不假,但从胡尘时不时地暗示,再到朱三娘的帮助,一切都加重和引诱她来到这里。
来到这里要见证什么?死的那人真的是薛使吗?
重情之人,以情局引诱;良善之士,以苦局引诱;嗜赌之徒,以赌局引诱。
这就是那位年轻道士所说的所谓不可违抗的劫数。
有人自以为是天神,为她写下所谓的劫。
那人是谁,要让她如何表演?
谢逐青笑道:“等你伤养好了我们再谈,好吗?你相信我不会害你就是了。”
此人是最擅长这一套的,垂钓的目的不是为了鱼,只是为了把鱼勾住,看它是愚蠢挣扎还是懦弱放弃。
把人逼急了,却要让人放宽心。想必把人逼疯了,也只会无辜地说可怜可怜。
薛玉干明白自己的怒意,但也明白自己的无能。她既已经说日后再谈,若她现在发了疯地质问逼问,对方也只会说不急。不仅得不到答案,反而露出蠢相惹她发笑。
自此之后,谢逐青几乎没再来看她。来的人只有那位秦医师,名为秦寻。听说其家世代从医,父亲是宫里的御医。有时候秦寻会拿一些书给她看,和她聊聊外面的事情。
薛玉干会拐弯抹角问起谢逐青,对方很敏锐,一说到谢逐青就扯开话题。因而她转而问起谢思玄。
秦寻对谢思玄了解不多,但因为她是皇后的侄女,她给她诊过脉。
“她如今怎么样?”
“听说比较孤傲,皇后娘娘常劝她在书院多交些朋友。”
“嗯。”薛玉干淡淡应答,又开始旁敲侧击谢逐青的行踪。秦寻不察,有时候无意中泄露些时间讯息,比如她一直待在宫里,但有时候谢逐青不在宫里等等。
夜情深留水不住,渔船中微光轻摇。
浮云别祈再相会,目望星感慨万千。
无茶饮虚空品茗,存真心反身求诚。
共谈戏难分你我,得促膝互道知己。
不远处画舫传来笙歌阵阵,人声鼎沸。谢逐青带着薛玉干坐在狭窄的渔船中。二人面对面坐着,膝盖抵着膝盖。旁边一根蜡烛似乎将要燃尽,光焰微小,落在对方眼里的面目模糊不清。
因此二人都朝外看去。
“真是格格不入的一条渔船啊。”谢逐青感叹道。
薛玉干的肩伤一个月前就好得差不多了,目前活动自然,身体再无不适之感,人也精神起来。穿着打扮皆是华贵之物,衬得她仿若什么千金小姐。
她对不理解谢逐青为什么要带她来这,因而只沉默着不出声。
谢逐青道:“不过,我想你应该更喜欢小渔船而非精致华丽的画舫吧。”
“逐青依什么评判?”
“你总是擅长偏离正确道路。”谢逐青道:“嫁人不愿意,所以选择逃跑;做官不愿意,所以选择游历;安定的生活不愿意,所以选择渺茫的前途;活着不愿意,所以选择帮人挡刀。”她又笑道:“不过人都是如此,擅长走不正确的道路。”
她对她这一路几乎了如指掌,薛玉干握紧了拳头,不以为然道:“那些算哪门子正确?”
谢逐青笑而不语,一副不容反驳,游刃有余的姿态。
“你究竟要做什么?”薛玉干道:“你想看我唱戏,总要给我戏本子吧。”
谢逐青感叹一声,说不出是愉悦还是失望,道:“不出我所料,你愿意。但我有些不理解,你觉得这是戏吗?”
薛玉干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又听她说道:“当今圣上子嗣单薄,共有三女一男。太子孱弱不提,我与你论论三个公主。大女儿轻筠、二女儿曦柴、三女儿镜书。镜书和曦柴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是谢皇后的亲女儿。因着女官越来越多——当然总的来看是很少的,又兼之太子无能,公主开始参政。三个公主中,三公主天生机敏过人,执掌刑部和工部。二公主执掌户部和礼部,因其出生时伴有祥瑞之兆,众人皆宠着她,养成骄奢淫逸的恶习,实际上她并不管事。”
这个故事,她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薛玉干眉头一皱,动了动身子,小船受力微微摇晃。灵光一闪,她忽然想起崔锦的皮影戏《铁扇公主》。那出充满幼稚童趣的皮影戏,竟然和谢逐青所说的有些类似。
况且当时她问崔锦,这是不是她自己编的故事时,崔锦并没有回应。
谢逐青说完,便停在这。薛玉干回想起那幕故事,看着对面的人,试探性地问道:“轻筠公主呢?”
谢逐青看着她,笑道:“四月三公主因涉嫌谋杀世子,被剥夺了权力。因此大公主现在有了三公主原先拥有的一切,但还不够,远远不够。当前众家权势盘根错节,交错林立,她需要一场绵延大火。”
“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薛玉干冷漠道。
她说完这句话,又见对面忍俊不禁,弯着腰笑,额头几乎要放在她的膝盖上。薛玉干移开腿,不咸不淡地评价道:“殿下真是爱笑。”
虽然对方没直接说,但她已经猜到她的身份。
谢逐青慢慢停了笑,直起背,但眉眼弯弯,仍是一副笑着的模样。
“如果和你无关,”她挑衅一般说:“那么,证明给我看。”
“这不需要证明。”薛玉干道:“我无法理解你的宏图大志,也没有本事替你纵火。你是你,我是我。”
“很好。接下来,小玉你有什么打算呢?”谢逐青道:“这就是当下女人的不便,想吃饭没有田地,想睡觉没有屋子。”她抚过自己的袖子,语气无半分炫耀得意,“你若想要,我也可以给你。像卢非静一样,你能过得很开心的。”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句话我是懂的。”薛玉干直言拒绝,道:“我今后自有打算,不敢与殿下这样的贵人沾边。”
“真是太不公平了,小玉。”谢逐青蹙眉,“你以为薛琼枝救了你,就愿意不辞辛劳,离家千里,替她挡刀。可你现在应该清楚,无论哪一次都是我救了你,而不是她。我让你帮忙,你不愿意,我给你好处,你也不要。”
薛玉干冷笑一声,道:“你救了我?你是说你买下那个贱女人的玉佩,再过一年送回给我,叫做救吗?还是说你把那个在危难关头把我卖了的娘找回来,叫做救?或者把刻意在我面前杀死我最敬仰的人叫做救?别恶心我了。”
玉佩拿回来后,她画了张图拿去典当铺问过,那些人无一例外地说那玉佩并非凡品,雕刻特别,又刻着大名鼎鼎的“薛”字,一般情况下没人敢收。但低价可收。同时一般收了这种玉佩再转手卖必然要做切割,可玉佩丝毫无损地回到她手中。说明这是有人刻意留给她的。
她起初当然以为是她满心期待的薛使,可她已经想明白这些都与薛使没有任何关系。
一想到这几年的一切经历与感情都是在谢逐青监视与引导之下形成的,这些所谓的让她痛苦难抑的劫数,薛玉干就双眼发红,盯着她道:“你想要纵火烧林,我不必出力,只需活着就能看见你最终引火烧身。我等着看你唱戏给我看。”
谢逐青语气充满不解,又带着些怜悯的意味,“明明薛琼枝也可能是给你设局的坏人,可你宁愿认她做新娘。况且,那是你命不好,摊上了那样的娘,和我好像无关?”
似乎濒临崩溃,薛玉干一言不发,猛地站起身,跳下湖中,余一只小船在湖中摇晃。
不一会,小船渐稳,从里面走出一个皎月似的人,晚风将她的轻语吹入湖中,留下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小鱼怎么游出泥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