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马车醒来,满头雾水回家,途中看到新任知州行香巡城,才突然意识到原来薛毓娘亲不在这了。回到房间脱衣裳时发现那块刻着“薛”字的玉佩在自己的腰袋里,可她找不到可以归还的人。
有一年家乡突发洪涝,淹死了她的父亲以及薛家众多叔伯,薛家一下坍塌。她的母亲跟随众多人流亡北上,去湖州投靠亲戚。
但人还没有出密州,一日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一间破屋子里,是老鼠虫蚁的叽叽声将她吵醒。身边有好多小姑娘都逐渐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这便嚎啕大哭。
旁边小姑娘一边哭一边说:“我爹娘一早就想把我卖了换钱……”
薛玉干捏紧了手中的玉佩,动了动干涸的嘴唇,心想:母亲不至于如此吧?
她还没来得及琢磨该怎么逃出去,就有人将门嘭地踢开,一个个大人,有大汉、有大爷、有尖嘴猴腮的、也有膘肥体壮的,当然也有女人来把屋子里的这些姑娘像挑鱼一样挑走了。
她被一个头戴栀子花的大姑带走了,她挑中她的时候还说:“幸亏来得早,这里还有一个好的。”
薛玉干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便觉一阵恶寒,空空的肚子不住翻腾。
后来这头戴栀子花的大姑将她带到她的家里,接了一大盆水要给她刷身子。
那块玉佩没地方藏,她便抢先一步大声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大姑照头给了她一巴掌,将她手中的玉佩抠出来了,薛玉干也不去抢,只说:“我是知州的女儿薛毓,你们胆大包天把我抓了,我娘一定会把你抓起来拉去砍头的!”
大姑一看手中的玉佩晶莹剔透,摸着手感上佳,脸上笑意扩大,嘴角几乎要贴到眼角上了,“真给我捡了个宝。”
她给薛玉干翻了个白眼,道:“你哪还有娘,我就是你亲娘!”
薛玉干也不记得当时的心情,只是发着颤问她要做什么。
大姑将她冲洗干净,将她上下一打量,道:“你走大运了你!为了买下你,我花光了我的棺材本,没想到得了块宝玉,我就不急着安排你为我挣钱了,我决定将你培养一番,送到高门贵府里。我这还不是你亲娘吗?”
穿好衣服,又吃饭。饿了两三天的薛玉干想着无论如何先别饿死,就拼命吃,才吃了两口就被勒令不准再吃饭,那大姑说:“吃胖了卖不出去!”
勉强吃了两口饭,薛玉干便得空想着该怎么逃出去。
大姑出去典当这块玉佩,被绑在床上的薛玉干心想这玉佩上刻着薛字,哪里有人敢收?若有好心人将此事报到上头,她就能获救了,可是最怕他人不管不顾,当没看见。
谁知大姑竟然成功典当,包了一包的银子回来,乐滋滋地说:“真没想到我竟有如此机遇。”
薛玉干心想,她也不能呆在这等薛大人来救,这怎么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于是她便演戏到底道:“你将我娘给我的玉佩卖了,她定然会顺藤摸瓜找到你,把我救出来的。”
大姑道:“我有钱了还待在这做什么,我去个更富庶的地方才能把你卖个好价钱。你个小蠢驴有没有听说过瘦马啊?我要将你带去湖州卖。”
她带着她一路到了湖州,将她送到一个专门培养瘦马的地方,那里的管事人整□□她笑,逼她扭着腰走路,逼她饮酒。
她便整日想着怎么逃出去。
她来之前有个姑娘逃了好几次都被逮回来了,每一次都挨一顿毒打,第三次的时候直接被打死了。那帮管事的见人被打死了,更不解气,仍在尸体上出气。
薛玉干等一干小姑娘来的第一天就见着管事的人杀鸡儆猴鞭尸的残忍场景。她不敢贸然出逃,只好忍气吞声,等待着出逃的机会。
有一日她们要被送到某个府上,一般情况下她们这些十岁不到的小孩是不用出去的,但那次出去的全是十岁左右的小姑娘。
薛玉干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因为看守他们的人不多,而且因为她们是小孩,对她们没有什么防备。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官府衙门就在附近。
之后像是上天相助,她顺利进了衙门,谎称自己是薛琼枝的女儿薛毓,之后她便一直留在衙门。一日醒来,她发现那块白玉糕似的玉佩放在自己的枕头旁边,上面的绳子还是她小时候绑上去的。
她看着那块玉佩便大哭不已,她还记得有个女人,听说是湖州知州夫人进来宽慰她。问起玉佩是谁放在这的,夫人反问她说:“这不是你的吗?”
薛玉干只好说是自己的。之后又听说那帮养瘦马的人因杀人而获刑入狱。
也不知衙门的人什么时候发现她撒谎的,但也没处罚。总而言之,过了半个月他们帮她找回了亲娘,还给她记了册子,从那时起她就改叫作薛玉。
当时赵晴正准备嫁给来湖州经商的王六,要跟着他上青州,结果得知自己的亲女儿被找回来了。
薛玉干也不记得当时赵晴是什么样的心情,只记得有一位熟悉的阿婆——赵晴的奶娘在北上青州的路上一直陪着她,像她的外婆一样揉着她的脸。
结果阿婆在北上青州的路上去世了。
她忽然觉得算命的算得真准。
这一番陈年旧事不过几个呼吸就回忆到头。
薛玉干心想真不怪她自作多情,玉佩兜兜转转到了她的手上,在青州又得不知从哪来的胡尘、朱三娘帮助。
这一切不是命中注定,一定是薛使的暗中相助,她一定注意到了她,认可她,不然她怎么会把她女儿的玉佩给她呢?
她眼望前方,手握玉佩,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往无前地迈步向前。可她的心却并不坚定,慌乱跳着像是警示的钟声,一圈一圈在胸腔中荡起涟漪。
这段路不知多长多远,她也记不清她的步子多大多快,妙华寺的屋顶出现在眼前,紧接是一片竹林。明明世间竹子都长得大差不差,可她莫名觉得眼前的竹林和玉佩上的竹林是同一片,催促着她继续向前进。
很快妙华寺就落在她眼前,但一切都模糊了,她走上前去问薛使在哪。
小尼师道:“请问施主名姓。”
“我……”薛玉干陡然犹豫不决起来,她一时之间不知道她是薛玉干还是薛玉,亦或是,薛毓?
“我姓薛,名玉干。”
“照月居士一早就吩咐我在此等候施主,请施主随我来。”
薛玉干被多重惊喜冲昏头脑,将自己引以为傲的审慎沉思抛之脑后,心心念念着原来一切都是真的,不是自己的幻想。
她的嘴角压不住地上翘,若是有认识她的人在这,看到她这幅模样估计都不敢认。
此时任何景色物品都在她的心外,她的眼睛再也捕捉不到任何讯息,一切犹豫不决与提心吊胆都被“等待”二字抚平。
照月居士是她的号吗?她住在哪?住的地方好不好?一串又一串的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
小尼师带她来到看起来像一处别院的地方,幽静安详。
“施主,照月居士就在前面那间屋子等您。”说罢,她便离开了。
薛玉干缓缓走在鹅卵石上,院中的竹叶不时蹭过她的额头。她曾经听胡尘说,薛使是因为丈夫早逝,因痛苦难忍才选择了带发修行,进而辞了官位,并非是因为犯错被罢黜了。
这可是薛使,怎么会因为这种寻常事,就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官位。但她一想到薛使或许很重感情,看她对女儿的态度就很特别,不似寻常人家。但是她出家了,薛毓怎么办?薛毓如今在哪?她为什么没听过她的名号?
她捏着玉佩,轻叩静室门框,哑着声音无法开口。
但她能感觉到屋内有人在朝她走来,门被缓缓打开,女人温柔的笑颜也慢慢从薛玉干心中走到眼前。
“我等你许久。”女人笑着将她望着,是她记忆里的声音,薛玉干眼泪滚滚淌下,头皮发麻,心口发颤,浑身都在发抖,她想说些什么,可是怎么样都无法开口。
女人柔软的手指拂过她的脸庞,慢慢将她抱在怀中。薛玉干在她怀中放声大哭。
像梦一般。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也如同一场不受控制的诡异的梦,正当薛玉干收拾好心情,从女人怀里抬起头时,忽然有几个身形如豹的蒙面人从屋顶跳下,提刀向她砍来,她心神一惊,下意识将女人护在身后,大喊“救命”。可这处静谧无人,根本无人回应。
那几个人训练有素,速度飞快,大刀在他们手中犹如一把轻巧的匕首。他们的目标不在她,在她身后的女人,但薛玉干一直紧紧护着那女人。他们将薛玉干掀开,对着女人的心窝挥刀劈下。
“不要!”薛玉干忽然爆发一股强力,扑在女人胸口处,刀身穿过她的肩胛,连着底下女人的心口。
女人口吐鲜血,眼睛瞪大,身子抽搐几下之后便再没有动静。那张脸明明刚才还在温柔地笑,现在却露出可怖的模样。鲜血铺满地板,掉落在地的白玉佩也被赤红浸染。
薛玉干无措地看着离自己极近的面孔,眼泪一滴一滴滴在那人的下巴处,“娘……小玉今天学了很多很多,回家写给娘亲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