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干回到卢非静家时,见那个假道士还在那等着,小姑娘和大娘都回家了。假道士见到她,便道:“方才小姑娘跟我说了一些事,原来你以前住在啊。”
“你为什么在这等着?你算过我会回来?”
“节哀。”假道士早就听出来她的朋友英年早逝了,但是见她状态实在不对劲,没来得及安慰,人又马不停蹄地走了。她便想着走掉了和尚,走不了庙。她肯定会回来,所以她就在这等着。“你搞得我好像根冷漠的神棍一样,时刻掰着手指算。我只想跟你说一声节哀。‘生也死之徙,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没有生就没有死,生死非大事,生死乃常事也。”
“你说得对。”
“对吧。”
薛玉干冷着一张脸把门打开,“我确实觉得你是个时刻掰着手指算的神棍。”
这处屋子不招人,倒是招了附近一切动物进来,不知哪里的猫狗都窝在房间里压着被子衣服睡觉。见人进来也不怕,只是睁开眼睛保持警惕,做出随时可跑的动作。
薛玉干掀开门帘,只见一只黑猫从窗口窜出去,留下一抹黑影。她拉开抽屉,见里面多出了一本原先没有的册子。她打开一看,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写的是某年月日,于某地,薛玉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
她摸着冷硬的书页,慢慢翻着。
记性确实不好了,她甚至不记得她去银杏树林的时候,崔锦有跟着了。
假道士在门外喊着“哟嘿,这么大的蜘蛛”“拉这么多啊,这么冷的天还能拉这么多,过得真不错”。
一本厚册子记录的全是薛玉干在并州的一切言行举止,她翻到最后一页,只见里面夹着一页官府告示:周水村王武娶妻洛氏数载,今洛氏因病而逝,王武应尽人伦责任,安葬其妻。然其罔顾礼法,将已逝之妻尸体弃至其娘家。本州差拘到案,笞五十,限期三日寻吉地妥善安葬银落村洛氏。尔等民众须以此为鉴,遵循礼法。
薛玉干回想起在银杏树林的那天,她想着若是薛使任知州,定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这句话她有说出来吗?
静坐了一会,她走出房门,问道:“你冷不冷?”
“挺冷的。”
“跟我去灶房生火取暖吧。”薛玉干带着假道士来到后面的灶房,翻出放在竹筒里的火折子,摸了摸,“还好没有受潮。”
假道士搓着手,拿一对大小眼瞅着她,怀疑地问道:“你还好吧。”
“挺冷的。”薛玉干瞥了她一眼,将点燃了的干草扔进灶内,“来取暖吧。”
假道士插着手凑过去。
二人面容被暖光照耀着,四只张开的手竖放在灶口外。
见火焰渐渐稳定,薛玉干将卢非静给她的信扔进去,又将那张告示扔进去。在假道士微微呆滞的眼神中,将一本厚册子撕成几份丢进去。
灶内火烧得越来越旺,照亮了两张平静的脸。
薛玉干忽然想起什么,从招文袋里翻出一串珠串,毫不怜惜地将珠串再次扯断,珠子嘀哩嘀哩掉了一地。她又从袋中拿出一个皮影人,看也不看直接丢进火焰中。灶内火苗高涨。
“去湖州你还是以算命为营生吗?”薛玉干忽然开口,“湖州好像不太信这一套,你能行吗?”
“这一套不行,就换下一套嘛。反正我是个假道士。”
“那你怎么给那些人算命?”
“命就是一种因果,我猜的。”假道士道:“你不信命就不要问了。”
薛玉干沉吟一声,出人意料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嗯……嗯?”
“这里我没法待,也没什么可作营生。跟你一起去湖州看看,听说那里开海通商了,很多新鲜事。”
假道士很快接受了这件事,点点头表示同意,道:“是有挺多新鲜事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要么开春,要么现在。”
“就现在。”
寒风呼啸着在山孔中穿梭,呜呜声犹如鬼泣。黑夜黑山在白雪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浓厚,呼吸犹如吃风嚼雪。
听着山洞里一女一男的交谈声,一个高挑劲瘦的少年贴在山壁处,轻声喘气。阴风阵阵带来融雪的寒意,推挤着她身上的单衣,但她并不觉得冷,剧烈的心跳声引动体内沸腾的热血。
洞内二人的声音被风灌进耳朵里,隐隐绰绰听不真切,只听到“知州”“继续北上”“朗州”“小心”几个模糊字眼。
这两个是从朗州来的匪兵,各地都有,要么是作联络,要么勾结各处势力危害朝廷和百姓。
她慢慢抽出腰间的朴刀,月光下刀面发出刺眼的光。
刀刃很利。她捻了一根发丝放在刀刃上,风一吹,那发丝分成两段。一段还在她的手上,另一段已经飞不见了。
为御寒,洞内二人穿着厚毛衣,围坐在小小的火焰周边烤火取暖。这个山洞很深,很宽,他们移了一块巨石堵在门口,留了一个口以供流通空气。
洞内的火焰“啪”地响了一声,二人不自觉一眨眼就听见“轰”地一声石头倒塌的声音,洞内好不容易生起的火被骤然刮进的狂风熄灭,紧接着“咚”“咚”两声在洞内响起。后一声比前一声重几倍,像是笨重的熊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女人知道,她的同伴已经死了,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快刀手杀死了。
第一声是人头落地的声音,第二声则是无头身体倒下的声音。
洞内幽深,她看不见那人,也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好似一个鬼魂闯进来。她胸腔爆出激烈的恐惧。
她握紧自己手中的刀,横在自己的胸前,快速无声地退后,背部紧贴石壁,这给了她一丝安全感。
她的左侧是洞口,冷月泛出冷光映在洞门处,堵在那的大石头已经倒下了,和她的同伴一样。她正期望着对方同样看不见她,她可以快速飞出洞口,抱着头滚下山去至少免得一死。
突然前方地面传来“咕噜噜”的声音,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滚到她的脚下,血迹指示了快刀手的方向。她狂叫一声举刀挥过去,却被右侧突然横出的一刀狠狠砍断了举起的手臂。
剧痛难忍,她惨叫倒下,刀摔到她够不到的地方。她再抬头一看,原来方才自己站着的那个地方有一丝亮光,她的影子映在了墙壁上。
她还要往前爬去拿刀,就被人握住脚踝转一圈拖到洞口。
残忍的月亮照亮了对方的面容。
忽然她发出一声笑,恐惧到极限时已经忘记如何做出正常的反应。她越笑越大声,眼泪也越来越多。
对方身形高瘦有劲,穿着一身单衣,呼出的白气模模糊糊地掩盖了她的面容,但她知道这是一个女子,浓眉大眼,瞧着年纪才不过十六七。
这样的人竟然在短短的时间杀了一个男人,活捉了一个女人。
“你行。”她抑制着手臂的剧痛,将这句话从紧咬的牙齿缝里迸出来。
王直烟快速将她捆了,又给她包扎好伤口,期间一声不出,之后才问:“那截断臂你还要么?”
这断臂对于她来说没什么用处,但里面男人的人头她还需要拿回去作证明。
女人冷哼一声,道:“我要来做什么?你自行处理吧。”
王直烟将她提起,说:“你若不想我砍断你的腿,就跟着我走。”
第一次杀人的紧张恐惧到现在已经冷却,或许冷得太快,以至于浑身空乏,心中更是空洞,空到她想再杀一个人缓解一下心中的孤寂。
被这突然而来的想法吓一跳,内心又生出一丝冻骨的惧意,她先是扯了男人的毛衣给自己披了穿好,才去包裹男人已经冷掉的首级。
风太大太冷,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发颤打摆,幸亏这里黑漆漆的没有别人看见。
她要赶紧将这两个人带去军营。
四个月前朝廷从甘州募兵南下,队伍里有女有男,听说是薛家某个官人领兵,因此特招一批女兵,甘州人口不多,招来的兵也少,因此队伍七月底行至青州时突然强征兵。
王直烟并不是被强迫来的,她是自愿来的。王霜和王雪皆是待出嫁,得知她入了军伍,于是也偷偷来了,结果入伍要母父首肯手印。但这时来了个姓谢的千总,直接替她俩按了手印,直言:“朝廷征兵,她母父哪有不肯的?若出了什么问题直接来找我。”
此话一出,竟引来了众多女子入伍。
苏蕊也是其中一个。
小满过后没多久,祝安县知县因违法豢养尼姑于庵中,被革职处理了,连带着本地多个世家豪绅都受到了不大不小的牵连,这就包括苏家和王家,因多番打击几乎已经衰败。
连王霜和王雪都已经入了伍,更何况她。
募兵在青州结束后,在一个多月前来到了并州。
因为在青州募兵时正值中秋团圆节,队伍便在青州多留了几日。再来到并州募兵时就打算在初雪未下之时便启程,可上头又传来指令,说有几个朗州匪兵头目正停留在并州,让她们趁早捉住,因此又停了下来。
王直烟往山洞外走着,没注意脚下,踢到一个冷硬的物,那物被她踢得咕噜噜滚到洞口。
见是那女人的手臂,她不受控制地一僵,很快便若无其事地拉扯着女人往前走。
那女人本来强硬的心,看见自己的断臂毫无生气地躺在那,就忍不住哭泣。
王直烟冷着脸捡起来,说:“虽然你说不要,但还是给你带上吧。”
“假惺惺!假慈悲!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
风把王直烟的脸吹得有些僵硬,抬手揉了揉脸,呼出一口气,白烟飘飘,她又呼出一口气,抬手将其驱散了。
此时营地灯火通明,外圈围着守夜兵,里面来来往往走动的是巡逻兵。
她还未走近,就看见从巡逻队后边走出四个人,为首的正是谢千总,其后三个人皆是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