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开口约莫一女人双手合抱之大,那阿婆原本就打算自己下去的,方才只不过是哄小孩玩。正打算要移开封口石砖,就听见薛玉干说要帮忙。
她连连推辞,薛玉干道:“带我长大的奶奶已经去世了,我也好久没下过地窖了。阿婆就当我是你孙女吧。”
她说到这个地步,阿婆也不好再拒绝,见她那副乖巧的模样,心生怜惜之意,问道:“你家给你说亲了没有?”
“还没有呢。”薛玉干移开压住地窖口的石砖,俯趴下去,望进洞内,道:“我看一下地窖有多深。”
“嫁人对于女人来说可是个大事,不能马虎。女人嫁人等同于第二次生命,嫁得好那就是得了好命,嫁得不好,那还真不如死了。当然,活着还是最重要的,万事都能过得去,唯独死不能过去,万万不能有轻生的念头。”阿婆絮絮叨叨念着,说着说着语气就开始飘忽,似乎是回忆往事:“这是一件大事,生孩子又是一件大事。当年我给女儿寻了个好人家,结果现在落得一个早死的下场。生下来还不是个儿子,连人带娃被退回来。现在留个小的给我,叫我不知道怎么办哟……”
接着又说此事衙门难告,官人不理,讨个说法还得征集多点人,再向衙役交笔钱。
薛玉干没吭声,心想若是薛使在这绝对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此时正午,附近林木遮阳,地窖里的光线垂直于地窖口,角落却一片漆黑。
地窖里,乔巧藏在角落,不知是惊还是惧地看着薛玉干向她缓步走来。光照在她脸上,随着她走近,那双琥珀眼珠渐渐泛黑,几乎要看不见她的眼白。
薛玉干看着角落瑟缩的人,轻声道:“乔姐,真可怜啊。”
云峰山寨的那些人根本不会将朱三娘和她抖露出来,一方面是情义,另一方面,她们和云峰山寨根本不存在勾结。但是如果卢非静硬要查清她的身份,那么乔巧是最容易暴露她身份的人。
若是要保全自己,让乔巧失血过多,死在这是最方便的。毕竟她现在也受了伤,死亡对于她来说是最轻易的。
乔巧被砍到了双腿,在几个同伴的掩护下才躲进了这个地窖里。一般地窖使用时间是腊月和正月这段时间,因此当下躲进地窖还算安全。她饿了还能生吃了个烂番薯。但最难捱的是腿伤,血暂时止住了,但是无法支撑她站起来。
只能等,要么死亡来临,要么有人来救她。
她几乎抱着必死的心态了。直到地窖口被打开,光线射进幽暗的地窖里,下来了一个她从没想过的人。
在那句犹如嘲讽般的低语响起之前,她还以为能得救,在那之后她便立即升起了怒意,她低声狠狠咒道:“白眼狼!”
薛玉干向她走近,来到她跟前,俯身在她面前,“你命真好。”
乔巧看见她拿着一个布袋伸向她,以为自己的下场是被捂死,但她依旧傲骨铮铮,狠狠地盯着她道:“你不会好过的!”
薛玉干动作一顿,与她对视片刻,从她背后拿出了几个烂番薯。
“……”
在她愣神时,薛玉干又扔了一个布袋给她。她犹豫着打开了布袋,发现里面有各种伤药绷带还有干粮。
“我……”乔巧艰难抬头看向她,只见她动作利落,迅速将地窖的番薯和土豆都捡进袋子里,一句话未说便翻身爬上去。
“多谢你哎小姑娘,你好人定有好报,嫁个好人家。”
薛玉干将石砖移过来,盖住地窖口。拍掉衣裳和手掌的脏污,道:“阿婆,我才不嫁人。我已经是自由身,能靠自己生活,要做什么都行。”
阿婆好似听到薛玉干说要造反一般,脖子微微往后仰,“哪能这样……”
薛玉干笑道:“若是我阿婆还活着,我猜她也会这样说。阿婆,你还要下去检查吗?”
阿婆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差不多嘞差不多嘞。时候不早了,你不是还要找你妹妹吗?快找去吧。”
“好,我跟您一起出去。”
乔巧听见声音逐渐远去,心中百感交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歹送佛送到西啊。”乔巧嚼着干饼,看着药瓶,她依稀能看到瓶身上面写了说明文字,“我不识字啊。”
她叼着饼,给自己重新换了纱布,贴着墙艰难起身,刚想走到地窖口就扑摔到地上。
忽然头顶传来声响,光一点点泄下来,随后一条绑着几个结的麻绳被扔下来。
薛玉干方才是去阿婆家借绳子去了。
“乔姐那么有本事,即使负伤,想必也能爬上来吧。”
乔巧将布袋绑在身上,扯了扯麻绳。很紧实可靠,垂下来的麻绳打了几个结,为攀爬省了力,她咬着牙爬出了地窖。
“伤势如何?”
“托你的福,你姐我本事大得很!”乔巧仰躺在地上喘粗气,“死不了。”
“之后有什么打算?”
乔巧看向侧对着她站的薛玉干,也不知她是不是把风,唯恐有官兵杀进来。她冷笑一声道:“你放心吧,我做什么也不会牵连到你,你自去耍玩,不敢劳小姐费心。”
不远处,枝头上两只布谷鸟像箭一般离弦飞出,残影如轻烟般停滞于空中。薛玉干还是头一次见到飞得这么快的布谷鸟。
她睨了一眼地下的人,随后转身,蹲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忽然揪起她的衣领,“麻烦乔姐搞清楚,你现在命在我手上。你怎么不惜命我不管,如今这条命是我的,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然……”
“你待怎样?!”
“你觉得凭我的本事,我这个你所谓的弱小姐能不能知道你最在意的是什么?”
薛玉干道:“如今衙门正在审理云峰山寨的事,你不想知道结果如何吗?你不想知道你能做什么吗?”她将她打量了一番,轻慢道:“你想也没用,因为你没本事知道,除了豁出一条谁也不要的命什么也不会。”
威胁嘲讽的话语从那张柔软的嘴唇中流出,乔巧看着判若两人的薛玉干,几乎停止了呼吸,只能睁大眼睛看着她,神情透露出不可置信。
“行了,不要这样望着我。”薛玉干蹙眉,放下手中的衣领,起身背对着她,“有人临死了都惦记着你,你何必辜负?既然好不容易活下去,为什么想自寻死路?”
乔巧跟官府打过照面,她没法回山寨,但又无法离开。岳典等人在被抓之前也告诉她别回山寨,她也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无力感不仅是因为身体的损伤,更是心里的痛苦。
“岳典她们……她们怎么样了?”
“你想我怎么回答?难道有人在牢里能过得好吗?”
“……我明白了。”
薛玉干转身将她扶起,道:“有一户人家,家中只有两个老人和一个孩童,你暂去她家养伤。过几天是天贶节,万人空巷,戒备松懈,再加上没有抓捕你的画像,我带你出城。”
乔巧是本地人,自然预想得到那时盛况。
可越是想象,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悲凉之感越盛,眼泪从眼角滑落入鬓,“薛玉小姐,我对不住你。但……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衙门怎么处置我们的?”
许久之后,薛玉干才开口:“我没那么大本事。”
雁驮巨日向西行,高山赞志、丛林怜孤,黑压压遮太阳,密麻麻挡亮光。
日沉月起,有人对月伤己,有人对月思人。
云峰山寨被衙门抓住了二当家,作为二当家的亲姐大当家岳万风今夜还相当有闲情逸致与月对饮。
喝下一盅酒,她吩咐人道:“明日我要下山赴约,你等守好山寨。”
“大当家,这万万不可。二当家被抓,官府怕我等劫狱,定然戒严,那人向您邀约定是是哄骗您,我们同去也要好好筹谋一番,您怎么能一个人去?”
“不必多言,我自有安排。”
下属眉头紧皱,最后道:“望大当家谨记,如今大仇仍未能报,我们能失去一个,却无法失去两个。”
“我明白的,你放心吧管家,我还清醒着。”
在表面上看,云峰山寨的名字是因驻扎于云峰山而起,但只有她们内部一部分人知道这个名字是为复仇而起。
十年前,坐落于云峰山脚下的岳家与世代交好的岑家因不满并州官府常年欺压百姓,无故克扣钱粮,暴力吞并土地,又兼之那一年干旱格外漫长,他们联合起来顺势起义,多处响应。
原先他们是云峰义军,之后被官府污蔑为云峰山匪,但此地百姓皆知内情,他们也就不急于证明。
可随着岑家向官府投诚,屠杀岳家满门,并将此事隐瞒,起义者越来越少,越来越不坚定,他们只好暂时躲进山里。而后被官府围困,各处艰难时也曾劫掠百姓,彻底坐实了山匪之名。
云峰义军自岑家叛变屠杀岳家满门后便不复存在,直到岳家二女岳万风和岳万晴联系旧部于云峰山东山再起,以杀尽岑家所有人为目标。岑家归顺朝廷后,岑家当家人如今都分散在各地。
复仇多年,岑家人几乎都被杀尽了,只剩一个人在靖王府执掌宝印,深受靖王重视,因此多年未得手。
十年仇恨积压在心,每杀一人,岳家人心中便快意万分。可随着时间流逝,本就寥落的岳家人一个接一个的去世,尤其是上次偷往靖王府,却没想到中了对方的计谋,三个岳家老管家皆葬身异地,尸骨无存。
山上风大,将岳万风眼眶吹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