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卢非静将薛玉干带去衙门牢房,让她见岳典几人最后一面。
衙门牢房幽闭昏暗,大夏天都能感到刺骨寒冷。墙壁地砖到处都黏着蜘蛛网和一些无法辨明的肮脏东西,让人心生不适。
岳典等人被关押在第三间牢房,薛玉干走过去,眼眶含泪道:“岳典姐姐。”
“薛玉,你怎么在这?”岳典、岳明和崔华三人都扑到栏杆前,其身后一群形容潦草的人都看过来。估计全是云峰山寨被捉的人,因为她看见了并州旅舍的小二。
“我托了关系来看你们。”
岳典抬头,看见卢非静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监视她们。
由于乔巧本就和她关系一般,此时见到她没有过来也是很正常的,薛玉干没有在意。
岳典脏污的手握着栏杆,目光紧紧攥住薛玉干,道:“薛玉小姐,我们三个知道你是有本事的,即使没有我们你也肯定能走下去。我们既感谢你不顾危险来看我们,但也想请你帮我们做一件事。”
她们三个?若是乔巧也被捉了,她们应该不会说她们“三个”吧。
薛玉干视线扫进牢房内,果然没有看见乔巧的身影。
岳典说:“我们这些人都是没有家的人,各自相依为命把对方当作自己的性命。如今命运未卜,最好的结局恐怕也只有死了。只期望小姐带着我们,带着我们受伤的魂灵,带着我们埋在银杏树下的自由去到新的地方,让我们在新的地方寻条生路。”
她说完,一把握住薛玉干的手,几乎是抓住了,力道大得让她吃痛。“小姐,求您了,答应我们三个好吗?求您了。”她几乎要跪下了。
薛玉干嘴唇轻轻翕动,“我明白了。”
她不是说“我答应”而是说“我明白”,昏暗之处岳典眼睛亮闪闪,握着她的手道:“多谢。”
出了牢房,金阳照在发寒的脊背上,剔除了深入骨髓的阴冷。卢非静拍拍她的肩,道:“既然已经做过告别,就当这事已经过去了。”
“最后她们的处罚是什么?”
“她们密谋刺杀朝廷多位官员,已然触犯本朝律法,基本没有活路。”
“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要审问过后才知道。况且你若要向我证明你的清白,就不要再问了。”卢非静带她到马厩前,问:“哪一匹马是你的?”
朱三娘送她的是一匹红棕色骏马,额心是一簇白色的毛。那马看见薛玉干就发出“吁吁”的叫声,脑袋扯着缰绳往她这边看。
“你的马认识你,真聪明。”卢非静笑着摸了摸马头,马儿乖顺地蹭着薛玉干的手,“它叫什么名字?”
“没有取名。”
“为什么不给它起一个?”
薛玉干平静地说:“起名字对于双方来说都是很特别的。我还没有做好给它取名字的准备。”
“那你平常怎么叫它?”
薛玉干笑道:“小马小马咯。”
见到她笑,卢非静也好似松了一口气,道:“先回去吧。”
二人走到巷口,卢非静牵过她的马,指了一处阴凉的地方让她待着,“我把你的马牵到刘嫂家去吃草。你不要乱走,等会迷路了。”
薛玉干站在阴凉处,有不少孩童在她周围窜来窜去。小孩凑在薛玉干身边,有些不好意思的就贴在墙上,咬着嘴唇歪着头看她,胆大的就凑到她的身边看她。她记得这些孩子是帮崔锦沿街唱词的。
她招呼一个贴在墙壁上偷看她的小姑娘过来,摸了摸她的耳朵,问:“妹妹,你知道什么是银杏树吗?”
小姑娘摇头。旁边有孩子大声嚷嚷道:“哎呀,这你都不知道!就是我们常去玩的那块地,叶子像个小扇子似的呀。秋天会变得黄黄的,现在就是绿绿的。”
“鸭脚!像鸭脚的呀笨。”
薛玉干对他们比了一个“嘘”的手势,问:“离这远吗?”
“不远呀。”“很远!”“要走很久的路!”“明明很近。”
说远的都是小小孩,说不远的都是大一点的孩子。那对于她来说,说明一点也不远,正好适合乔巧藏身。
薛玉干摸出腰间的几文钱,笑道:“明天我拿这些钱给你们买东西吃,能不能带我一起去玩?”
“好啊好啊姐姐。”
那群小孩,无论胆大的胆小的,见她如此都围过来叽里呱啦地问东问西。
“只是,静姐姐和小六姐姐不让我出去,你们帮我瞒着她们,好吗?”
“好!”一帮小孩都凑过来,抱住她的腰,捏她的衣裙,摸她的头发。
卢非静一来见着这景象,只觉得薛玉干好似有些窘迫,杵在那一动不动的,于是她立马赶人。
“哎哎哎,你们都回家玩去,你娘刚刚喊你们回家吃饭,快回去。”
“卢捕快又骗人,上次听你的我都挨骂了。”“我刚刚吃完饭啊,卢捕快。”“卢捕快,她是你谁啊?”“卢捕快,你今天怎么不上工啊?”“卢捕快……”
卢非静不耐烦,道:“什么捕快,我是都头!”
“卢捕快,你为什么是都头啊?是不是要去杀头,所以叫都头啊?”“那我们以后怎么叫你啊,是不是叫你卢捕快都头啊?”“卢捕快……”
卢非静带着薛玉干飞似地快走起来,到了家,把人全都关在门外,好一会才听见门外小孩吵吵闹闹地散了。
“这帮小耗子真难缠。”
“原先以为大人很严厉,没想到其实很热情。”
卢非静转头看向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那帮小孩很喜欢你。”薛玉干道:“而且,大人还帮了我呢。”
“缠着我要我给她们买吃的罢了。因为这个事我还被刘嫂骂了,她家小孩坏了牙非说是我给她买糖吃害的,明明我第一次见那娃的时候,她就长虫牙了。”
“第一次见?”薛玉干笑道:“大人是近几年才搬来这边的吗?”
“我是孤儿,被一家武馆收养学了些拳脚功夫。之后被衙门相中,让我做了一名小吏,后经提拔才来这做了都头。如今也算是靠自己生活,过得还算不错。”卢非静停了一瞬,对薛玉干郑重其事道:“女子若能靠自己吃饭是最好的,尽管苦了一点,但好歹不是那么苦。我看你不像普通贫苦人家的女儿,由奢入俭虽难,但切忌走错路。”
“我明白的,多谢大人。”
“称呼我名字就好。”
“如今大人不怀疑我了吗?”
卢非静迟疑道:“我没有证据。”
见薛玉干低下脑袋,她又补了一句道:“为了这个案子,这几日我会很忙。你的路引我会在处理完这个案子再还给你。”
左右不过是一个假的路引,若是她想走,她大可以写信给朱三娘让她再帮忙做一个。
况且,她现在要去找乔巧。
并州银杏很有名。
传闻本朝开国皇帝在并州与前朝交战不敌,危急存亡之时躲到银杏树林,祈求敌军不要发现。神奇的是此处银杏树竟逐渐移动,将皇帝包围在繁茂的银杏树林之中,使其躲过追杀。平定前朝,定邦京城后皇帝便下令在本朝疆域边境都要种植银杏,意为守卫保全本朝领土。
薛使在担任并州知州时引用了此典故,为此地银杏写了一篇名为《枰中全胜》的文章。古文中以枰代指银杏,如今多指棋盘。
这篇文章薛玉干读了不下百遍,纵使没有此事,她也会来看看。
初秋的银杏,半黄不绿,颜色浅浅。每当大风拂过,叶片就会发出纸幡哗啦啦的响声,随风飘扬时又像撒给天神的纸钱。
夏季的银杏绿意盎然,摇晃的银杏叶像双髻珠花,叮铃铃响个不停。孩子们带她去的地方是银落村西边,此处种了连片的银杏。薛玉干把那几文钱给了孩子王,让她带他们去买糖吃,随后自己一个人搜找起来。
可是此处并不适合藏身,虽然林木众多,但乔巧又不是皇帝,银杏树并不会把她围起来。进入树林,多走几步,一眼就可以发现有无可疑人物。
她正思索着岳典昨日的话语时,就听到有人进了树林。是一对婆孙。
“乖孙,陪奶奶捡番薯去怕不怕?”
“不怕,我什么都不怕。”小姑娘道:“你和爷爷不是说我天不怕地不怕吗?”
“去年把番薯埋进去,有些没取出来,现在再不去拿,地窖就要臭了。”老人自言自语,小声嘟囔。
“我们要去地窖捡吗?”小姑娘语气有点不确定了。
“对呀乖孙,但是奶奶老了,下不去地窖,只能让你下去帮奶奶捡出来了。你一个人下地窖,怕不怕?”
“啊我害怕呀奶奶!”小姑娘大叫,哭着不敢再往前走,“我怕老鼠啊奶奶,我不要一个人去!”
薛玉干听到这不由得笑出声,低声念道:“‘埋’在银杏树下的自由,原来在地下。”
她走上前去,一副纯良温柔的模样,远远喊道:“阿婆!”
阿婆和小孩都扭头看来,薛玉干走到她们面前,弯腰道:“阿婆,我和妹妹来这捡银杏,但是现在找不到我的妹妹了。阿婆有没有看到一个和我差不多高,头上梳了两个揪,眼睛大大的姑娘?”
阿婆和小孩都在挠脑门,阿婆说:“这我倒是没注意到。你是哪家的姑娘,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我家就在衙门附近,住西门小巷的。”
“哦,那啊,那我不熟悉。我们没看见和你一般的姑娘。我往里走走,若是看见了,我就叫你。你在这处再找找。”
“阿婆,我跟着你们走吧。我不敢乱走,我也怕我走丢了。”
小姑娘吸着鼻子说:“你这么大了还找不到路吗?我都会找。”
薛玉干弯腰,笑眯眯与其平视,“这么厉害呀。那你能带我走吗?”
“跟我来吧!”
三人一路走进去,眼泪干涸在脸上的小姑娘忽然有勇气起来,话语带着一份骄傲与炫耀说:“我要去地窖里帮我奶奶捡番薯,只能带你走一段路了。”
“你这么勇敢呀,小时候我都不敢去地窖。我家地窖不止有老鼠,还有蛇咧,贴在墙壁上扭来扭去的。”
之后小姑娘再不敢说话,本来答应好要勇敢下地窖的,临场却大哭起来。
薛玉干道:“阿婆,我来帮你们吧。这个地窖口,我正好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