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有一远近闻名的酒楼:檐角嘲风兽,望月摘星;门前貔貅龙,招财进宝。金光灿灿照日轮,明珠酒楼落天宫。
往来者皆将自己收拾出一个仪表堂堂,衣冠楚楚的模样,因此当一个身着粗布头戴黑纱斗笠的人出现在堂内时就格外引人注目,最出人意料的是,她给出的木牌是“澹泊守”。这间厢房非达官贵人不可进。
瞥见众人打量的目光,岳万风冷笑。
明珠酒楼其前身是十年前那帮贪官污吏花重金打造的销金窟、享乐所,之后才装模作样地改作酒楼,但仍不改其藏污纳垢的本质。
她一上楼就见着一个衣冠楚楚的男子在调戏酒楼的侍女,那侍女脸上露出的分明是不情愿。
她大步跨去,捏紧他的手腕,疼得他惨叫不止。
他这一叫不仅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也把他的侍者吆喝来了。他的侍者不过是吃闲饭的,要么精瘦猥琐,要么凶肉纵横,不过三两下就被岳万风打趴下了。
酒楼里的人从上至下一早就被告知今日“澹泊守”有客,需得尽心尽责。因此这事故一发生他们就认出了那位是“澹泊守”的客人,连忙上前劝阻。
忽地,只听见后头有人道了句:“住手。”便有好几个手脚利落的人从旁边悄无声息地出来将人压制。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被簇拥的女子走上前,顶着幂蓠指着蜷缩在地上像一条烂虾的男子道:“此人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卢都头还不将人抓起来,押到衙门去。”
见卢非静手握佩刀上前,地上的烂虾忙道:“冤枉啊冤枉啊,你们问她,你们问她我有没有这么做?”他指着躲在岳万风身后哆哆嗦嗦的侍女厉声叫唤。
岳万风一脚碾上他的手,道:“我正常走在这道上,你做什么突然来摸我?”
“你大爷的,你谁啊!我摸的是你吗?我摸的是站你后面那个!”
卢非静一听,立刻指挥人:“带走。”
闹哄哄的场不一会就静下来了,各人回各人的位置坐好
岳万风对身后的侍女说:“你不要担心。若那下流坯来找你麻烦,你就去祥云客栈找一个叫刘温的,保管没有下次。”
那是侍女只默默流泪,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二楼只剩岳万风和戴着幂篱的女子。
那女子道:“大当家随我来,主子在里间等您。”
岳万风不动声色地将那女子打量一番,此人气度非凡竟只是一个侍女。她缓缓攥紧拳头,敛眸心思沉沉。
二人停在一间雅间门口,那女子轻敲门,门从内向外打开。
一个相貌英气,束冠戴帽的女人出现在门口,随后侧身道:“大当家,主子恭候多时,请进。”
岳万风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木牌——“澹泊守”三个字端端正正刻在上面。
她走进去,侍者皆留在外,为其合上门。她脚步不停,一步一步踏进里间。
此间除却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再也没有别的。
她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木牌。
绕过一架屏风,只见窗前站着一个背对着她的女人。
仅仅是一个背影,岳万风就敢断定此人一定是那位从京城来的幕后之人。
云峰山寨此次几乎是被一网打尽,动作雷厉风行,完全不像往日作风。她从衙门线人那里得知,半个月前从京城来了一位厉害人物,连知州都要对她毕恭毕敬。云峰山寨一事完全出自她一人之手。
本以为此次云峰山寨是要走向末路,却没想到被抓的一人携信返回山上。信上写着:若要救回云峰山寨的人,明日申时明珠酒楼会面。其中还有一块刻着“澹泊守”的木牌。
岳万风站在屏风架旁,手中紧握那块木牌,“我一介草莽,哪里值得官人‘恭候’?”
“‘澹泊之守,须从秾艳场中试来;镇定之操,还向纷纭境上勘过’,”女子音色若水击环佩,恍若仙乐,让人听了就无比期待此人相貌。那女子转过身来,露出惊天动地的美貌,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此人正是谢逐青。
她坐于茶案之前,道:“我一直听闻并州岳家以此为家训,世代子孙淡泊名利,操守坚定,今日瞧见果然名不虚传。”
此话一出,岳万风立马浑身紧绷。她对于对方知晓云峰山寨的真相早有预料,却没想到她能一直查到岳家。
“官人究竟要做什么?”
谢逐青泰然自若地煮茶,游刃有余地观察她的神态,“大当家不必紧张。你应知晓我并无恶意,相反,我有事相求。”
岳万风道:“官人已知我底细,拿捏我的软肋,何不将话直截了当地说明?”
“看来我没有让大当家感受到我的诚意。”
谢逐青手边放着一个拳头大的青瓷摇铃,她轻摇铃铛,铃声空灵。
随后房门被轻轻打开,一个人快步绕过屏风进来。
岳万风见着人,双眼一红,立刻上前将人抱住,“万晴你有没有事?”
岳万晴也是同样红着眼,摇摇头,险些将泪甩出眼眶。
谢逐青道:“二位请坐。”
见到亲姐,岳万晴心中不惧,对谢逐青道:“官人若要什么直说便是,我们乡野粗鄙小人,怎敢与您这般光风霁月的人坐一处。我们无澹泊之守,亦无镇定之操,您抬举错人了。”
她神色睥睨,满是不屑。岳万风拦在她身前,一改方才的态度,向谢逐青躬身作揖道:“家妹不懂事,还望官人见谅。”说着就拉岳万晴坐下。
岳万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谢逐青始终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声音柔和道:“听说并州岳家也擅茶道,劳驾二位替我品鉴。”
听到她提起“并州岳家”,岳万晴同样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岳万风在桌下握紧了她的手,神色平静道:“官人抬举,不敢妄谈品鉴。”
她端起茶杯,刚要放到唇边,就被一旁的岳万晴一把打翻。
“大姐,我们总不过一个死字,何必对着她这种假惺惺的人卑躬屈膝?!”
岳万风还保持着方才端茶杯的姿势,过了一会才说:“我们死可以,她们没必要死。”
岳万晴道:“她们若是在这,必然也不会让你喝!”
“原来二当家是怀疑我下毒了。”
岳万晴恨恨地望着她道:“你想杀就杀,要剐便剐,何必在这里作践我们?”
“啪”地一声,岳万晴动作迟钝地捂着被打的脸颊,震惊地看着岳万风。
岳万风起身掀衣向谢逐青下跪,道:“还请官人恕罪。”
说着便要磕头。岳万晴扑过去阻止她,“不要!”
屋内只余呜咽声,谢逐青起身将她扶起,道:“大当家何必这样作践自己,我请你来可不是为了让你给我磕头来的。”
岳万晴听了这话,心中甚是憋屈。这人的意思是正是因为她不懂事打翻茶杯,大姐就不会下跪道歉。
二人又重新坐在桌前,又听得谢逐青道:“再说了,二当家的担忧也不无道理。”说罢,在二人莫名的视线中又摇铃。
青夕走进房内,举一根银针放进茶壶里试毒。
针尖一入茶水中立马显出毒黑色。
谢逐青笑道:“还真有毒。”
过了好一会,岳万风道:“我知晓此毒并非官人所为。官人此次邀我和谈,给予许多诚意,只是有人不愿意我们活命而已。”
“大当家可有怀疑人选?”
岳万风垂下视线,不知是在思索,还是不愿思索。
谢逐青道:“可巧,我的手下逮住了一个可疑之人。”说着她又开始摇铃。
岳家二姐妹都失神地看向那个铃铛。每当这个铃铛响起,总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她二人不敢想象待会出现的人是谁。
房门被打开,卢非静押着一个被捆绑的男子进来,一脚踢向他的膝盖,喝道:“跪下!”
那男子跪下咬着牙,抖如筛糠。
岳家二姐妹见着这人又是一惊,“岑二,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岑家人向朝廷投诚后,汲汲营营得了一些好处。岑二一开始运气极好,领了个闲职,但或许是朝廷根本无意真心任用,又兼之此人人品确实低劣,很快就被赶走,成了个游手好闲的无赖。
前些日子得知他三弟在靖王府混得不错,就赶去找人。岑三收留了他,但险些让他命丧黄泉。原来岑三知道岳家人要来找他报仇,特地留他下来做个替死鬼。
岳家杀上门那天,岑二替岑三挡了一刀,但没死透,落得一身伤,好运逃生后誓要杀掉岳家两姐妹。
听到这两个人的声音,岑二狠狠抬眼,露出大半的眼白,又兼之脸色发青,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他境地如此惨淡,却大笑起来。挨卢非静狠踢一脚,又痛得发不出声了。
岳万风一看他笑得张狂的样子瞬间就明白了真相。
岳万晴见大姐忽然脸色惨白,怒而上前殴打岑二。拳拳到肉,岑二都开始吐血了,结果他反而笑着道:“二小姐,你打错人啦!打错人啦!你是不是觉得要不是我,你们岳家三个管家就不会死啊?你打错人啦!”
岳万风道:“纵使如此,你也该死。”
岳万晴拎着他的衣领,厉声道:“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你去问岳四吧,他全明白哈哈哈哈!他知道你们岳家满门是如何被屠尽的,他知道岳家三个管家是怎么死的,他会告诉你们的。你们两个女人太蠢啦,蠢笨如猪啊!杀了十年的人,竟然还不知道杀错人了!还坐上当家人了,你们配吗?”
岳万晴目瞪口呆,浑身发冷。岳万风扑上前,不敢置信般问道:“他真的参与了?”
很早以前她便怀疑山寨里面出了内鬼,布局严密的计划有时总能被对方勘破。尤其是这次偷往靖王府的计划,除了四个管家和她们两个谁都不知道全盘计划。
可是等她们到了那才发现已经落入了对方专门为她们准备的陷阱中,四个管家拼命保护她们,为她们逃出牺牲了自己。
正当她们以为四个管家都死了的时候,岳四装死侥幸逃出回到山寨。
这些时日,云峰山寨接连遭受打击也和山寨内的叛徒奸细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