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突然被抓?寨子里面有内鬼不成?”
“我们共赴刀山火海,情同手足,怎么可能会有背叛?”
“你们几个替三娘办事要紧,她救了我们的性命,报恩是最主要的。至于此事,不用你们管。”
“我们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人被抓进牢里严刑拷打,不管不顾反而去送一个外人,二当家!”
“三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她委托我们保护的人,就是我们的恩人。”
“要送,让她们送吧!我看她们三个喜欢得不得了。”
“你几岁了?你比人家小姑娘大十多岁,却吃她的醋,好没本事。”
薛玉干躲在一个瓮后面,听出来这是岳典的声音。
见她们似乎即将讨论完,薛玉干先一步回了自己房内。
这么看来是她们寨中出了事,有人被抓了,而且有可能是因为内里出现奸细。当前面临的是救还是不救的问题。
救,则可能会暴露,有被一网打尽的风险;不救,则失去手足生命,寒了寨中人的心。
薛玉干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腹前,手中握着一块莹润的方形玉佩。
她将玉佩拿起,黑夜中仍见珠光闪烁,此玉之质,世所罕见。
拇指食指磋磨着上面的纹路,这是她端详过千万遍的纹路,心里再熟悉不过。正面是“折而复生,生生不息”的劲竹,反面刻了一个“薛”字。
依照她们今晚的谈话,明日恐怕不能顺利启程。
果不其然,第二天天还未亮时房门被敲响,岳典说乔巧不见了,她们要去找人,请她见谅,期间损失她们一并承担。
她们一路上对她多有照料,薛玉干只好答应,心中却有其他盘算。
自己一个人去密州肯定是不可行的,但是云峰山寨的这几个人着实不可靠。她要么重新寻找同路人,要么帮她们解决此事。
此时,窗外忽然传来孩童喧闹,由远及近:“皮影戏,演铁扇。柳树下,除水边。葵酉时,日落幕。”
她将身子探出窗外,见着十几个小孩打打闹闹沿街唱词。走下楼去问小二,对方答道:“柳树下的皮影戏是一个姑娘做的,名叫崔锦,行排第六,众人都叫她崔小六。每日风雨无阻,无论冬夏,没有看客也要演。众人也都佩服她,偶尔去捧场,久而久之,她演得越来越好,看的人也多了,不过大多数还是孩童。常演的剧目是古往今来,外来本地的神话故事。今天演的听说是她自己依据《西游释厄传》编作的《铁扇公主》。客官若要去看,别去太早,带些防蚊虫的荷包,我们店里就有得卖,客官来挑一个吧,七文钱一个,十文钱两个。”
“我一个也不要。”薛玉干直言拒绝,“多谢。”
正说着话,门外有一人牵着一匹棕马,头戴黑纱斗笠向旅舍走近。
小二对薛玉干哼了一声,连忙将巾子往腰间一别,笑容满面迎上新客,“这几日着实晒,客官把斗笠给我拿去挂着吧。”说着就把手伸过去。那人还没动作,坐在柜台里的人道:“没眼力见的,人家一姑娘能随随便便把脸露给你个丑八怪看吗,退回去!”
她说着手下的算盘打个不停,随着“啪”的一声响,她抬头问:“姑娘打尖还是住店啊?”
这人走到柜台边,道:“近几日晒伤了脸,不能见人。”嗓音略有些低沉沙哑,太阳不仅伤了她的皮肤还伤了她的嗓子。她说着又压了压斗笠,道:“住店,要窗口对着山的。”
薛玉干视线往这处微微一定,见掌柜的眼皮向下,视线落在放在柜台上的手上。
那手骨节分明,像是习惯性地,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并拢,往柜台“嗒、嗒、嗒”敲击三下。
小二上前一步,挡住薛玉干视线,凑过去搭话,“客官外地人吧,这山确实好看,一些山医说看山对眼睛好。我祖祖辈辈就住在山里,眼睛好得不得了,我去年中秋的时候就在月亮上看见了嫦娥。”
此时并非饭点,周边人不多,但听到小二这番话的人无不捧腹大笑,柜台边上那人道:“厉害,那你有没有看见嫦娥旁边有人砍树?”
小二撅着下唇,眼睛向上一翻,似乎在思索回忆,然后摇头道:“这倒没有。”
掌柜轻笑一声,配上她那细白脸,上挑长眼,尖鼻薄唇,无端地显露出一丝嘲讽的意味。小二一听就打了个寒颤,连忙对新客说:“我给您的宝马喂草吃去,让我们掌柜的招待您吧。”
掌柜从柜台走出,接过她的包袱道:“姑娘,我带您上楼去。这里的房间处处对着山,挑开窗就能看见黑山像黑夜一样压着你。”
顺着中间的楼梯上了三楼,走到右手边廊道尽头,掌柜给她打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她身量极高,因此看人时眼皮下垂,站在门口倒像个门神。
这人仿佛真是来看山的,一进屋就打开窗。一望无际的高山,山林密密,叶叶重叠,青色压绿色,透出一股子幽黑的感觉。她扭头对抱着臂靠在门框的坊主说:“我喜欢黑夜。”
掌柜又是轻笑一声,语气淡淡道:“你若有事直接叫我来,我怕我家小二蠢钝,理解不了你。”
并州旅舍是云峰山寨山下的联络点,有一个内部暗号。若是寨内人,当掌柜或小二问起“打尖还是住店”时,就答:“住店,要窗口对着山的。”因怕这话也有些偶然性,便要搭配着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并拢敲击三下柜台的动作。这位新客确实做出了暗号,但戴着黑纱斗笠,将相貌遮得严严实实,声音也听不出熟悉感,不由得让人生出警惕。
掌柜乃是云峰山寨二当家岳万晴。昨日山寨两个人被捉,今日又来了一个可疑的人
岳万晴跟喂马回来的小二对视一眼,继续打算盘,打得啪啪响。
小二路过柜台时听到二当家发出指令:“按兵不动。”
与此同时,房内人戴着斗笠走到窗台前,视线随意向下扫去,见着一个约莫十五岁的姑娘,正抬头看着她。那视线犹如实质,仿佛能揭开她的面纱,看清她的面容。
这张脸方才在大堂里见过。
她不躲不避,然而对方很快将视线移开。她缓缓将窗合上,揭开斗笠,露出面容,是卢非静。
薛玉干收回视线,在茶摊坐了半日,都没见那窗户再打开。她起身向除水边柳树下走去。
除水边沿岸草地郁郁葱葱,柳条随风轻摇,树上挂着几个旧灯笼。几个孩子蹦跳着扯灯笼垂下的穗,有一些人坐在树杈上。都是十分闲适的模样。
旁边妇人扯着自家孩童的衣裳,让她安静不要乱跑,说等小船来。
船?
她过去问道:“大姨,皮影戏是在这里看么?”
“是啊。”那妇人不耐烦地拖着调子回了一句,抬头一看,见是个模样十分端正的姑娘,转瞬间热情起来,把胡乱动弹的孩子放走,“你是哪家的姑娘,怎么模样生得这么标志!”
薛玉干谎称道:“我家远在西边,来我姨母家玩耍。”
“你姨母是哪家的?”
“我姨丈姓岳,我有两个表姐,一个叫做岳典,一个叫做岳明。大姨晓得么?”
“岳典,岳明?”妇人道:“我们这姓岳的不多,我好像没怎么听过这两个名字。”
姓岳的不多?
十年前并州因干旱等天灾造成许多损失,本地朝廷衙门不仅不发赈灾粮反而还向民众征粮税,此地百姓苦不堪言,因而兴起了一簇又一簇的反军,消息传至京城时,并州衙门已经被几窝突起的并州山匪一锅端了。
朝廷迅速调遣周围驻军征讨山匪,结果山匪越打越多,朝廷眼见着情势越来越不好,便立刻调整战略,派人说和。
大部分民众只是为了活着才反抗,见朝廷发文说并州衙门私吞赈灾粮,而朝廷对其瞒上欺下的行为并不知晓,因此才有这场误会,又下旨将并州衙门上上下下官吏满门抄斩以平民怨,大部分人便从了说和。
这还未燎起的并州之乱就熄火了。
但这仍是一个烂摊子,既难管,又难管好。结果朝廷派了当时还不那么为人信服的薛琼枝来管。朝廷民间众人都等着看笑话,却没想她一来就平定了并州之乱,除奸革弊,见效卓然,此处再没有贪官污吏。后来她升为江北按察使时还时时来并州视察,这里没有人不爱戴她的。
因为此事,薛玉干特地让胡尘找来并州地方志来看,虽然地方志年份已久且内容残缺,但她分明记得岳是并州的大姓,姓岳的人到现在怎么会不多?
薛玉干坐在她旁边,状似无意般道:“我听我姨丈说岳姓在此地是大姓,无人不识。想来是我姨丈夸大本事了。”
“岳姓在此地是大姓不假,只是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我以前也不知道,当上媒婆的时候听人讲的。”妇人回忆过去,眯了眯眼,讲述道:“十年前,坐落于云峰山脚下的岳家与世代交好的岑家因不满并州官府常年欺压百姓,无故克扣钱粮,暴力吞并土地,又兼之那一年干旱格外漫长,他们联合起来顺势起义,多处响应。后来岳家暗中向官府投诚,做了官府的眼线,导致起义的人死了许多,岑家一路顽强抵抗,到最后都被灭门了。投诚的岳家能在朝廷捞到什么好处,自然是该杀的杀,该死的死,没杀没死的也留不下来,去其他地方了。因此此处岳姓人不多。姑娘,你两个表姐名字我没听过,你姨丈叫什么名字说出来我应该知道。”
“他死了。”
薛玉干说得干脆,叫妇人看着她愣神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对着她笑了笑,道:“我有事,大姨,先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