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累了,还刷什么马胡子,上楼歇着去。”朱三娘劈手夺了那把刷子,急忙又问:“你姐姐为什么不得空闲?”
那马似乎被王直烟伺候得很舒服,见刷子被夺走了,就用头顶了顶朱三娘。
于是王直烟又拿回刷子,说:“我喜欢刷。我姐姐自前日回来后就被我二伯母带去她那里了,说是要培养什么感情,真是莫名其妙,我要跟着去还不让。我一去她家,她们就说我姐姐去三伯母家了,我去三伯母家,她们又说我姐姐回二伯母家了。我都好几天没见到她了,觉都睡不好。”说着说着来了气,手上的力气也大了,那马昂着头吹鼻子表示不满。
朱三娘道:“你自己在这耍会儿,累了就上楼睡觉知道吗?我有事就不能招待你了,你也别待太久,等会天晚了,你家里该担心了。”说完急急出门了。
王直烟满不在乎道:“我姐姐都不来找我,还有谁会担心我呢?”马儿低下头,贴着她的头轻蹭,毛发扰得她直打哈欠,想着自己一路风尘,脏兮兮的,还是不要上去玷污人家干净的床榻了,揉了揉干草,就地睡在角落了。
估计是日有所思,睡有所梦,恍惚间她听见姐姐的声音,远远的又好像很近。
“……火烧得很旺……”
“不会后悔?”
“永远不会。”
此时约莫子时三刻,暗夜无星,唯月独亮。驿站后院屋内点燃的照明火把,映出薛玉干沉静的面孔。
朱三娘本是甘州人士,继承了自家镖局生意,走南闯北结识了许多江湖人士。只是镖局生意惨淡,自己的身体机能也比不上以往。南下找营生时遇见一个贵人,让她做了此地的驿丞。
三娘为人亲切热情,又懂拳脚功夫,附近姑娘孩子都愿意来看她晨起练功,想跟着她学些拳脚功夫,她闲来无事,逗些小姑娘玩玩。
偶有一天,原先镖局的手下犯了事,来她这躲藏,险些被官府的人抓住。幸而这帮小姑娘为她拖延了时间,让她得以成功脱逃。后来才得知,是薛玉干在其中起的作用。
朱三娘第一眼见她,就觉此人心智不一般,而后的种种表现果然显示她不同于寻常孩童,与她的交流也越来越多。薛玉干知道她的过往,于是在前个月以命相求,请她助她离开。
她别无办法,只好为她寻了一个与其身材一致的死尸,使了个金蝉脱壳的办法,让她从王家柴房逃了。
现如今,也没法后悔,朱三娘叹了一口气道:“这是二十两银子和一些干粮。”
“三娘……”
“先别急着拒绝。”朱三娘道:“你应知道我几年前遇着了一个贵人,她给了我这个差使,我才不至于颠沛流离。这个贵人帮助我时跟我说了一个奇怪的条件,她说,若我遇见一个名为‘薛玉’的姑娘求助,无论如何也要帮助她。”
“哈哈,”薛玉干真心实意地笑出声来,“三娘在说笑话吧?”
“我当时听了也觉得奇怪,之后我也曾经遇到过两个叫做‘薛玉’的人,一个不是姑娘,一个是姑娘但并未向我表露出任何请求。结果又遇见了你,你又正好向我求助。”朱三娘道:“我帮助你确实有这一层关系,但若没有这一条件,你向我求助,我也会尽全力帮助你。”
不知想到了什么,薛玉干收了笑容。昏暗灯火之下,她的面容影影绰绰。
后院传来三声石头撞击的声音,屋内二人转头看去,朱三娘道:“接你的人来了,快把这个收下,我去将你的马牵来。”
朱三娘还在镖局时,一次押镖返途碰着几个血淋淋的女人求救。那次返程虽没有携带金银珠宝,但镖局的人依然警惕,恐惹火上身。朱三娘本也想着尽快离开,却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此人乃是并州云峰山寨的二当家。她紧急招呼救人,使其躲过一劫。
因此云峰山寨欠她一个人情。朱三娘得知薛玉干此行是要去密州,路途遥远,最好得有人护送,因此请云峰山寨帮忙。
外面几个身强力壮的女人应是云峰山寨拳脚功夫相当好的,眼神锐利,气质强势,让人望而生畏。
三娘打开马房,刚走到栓绳的地方,看到一个人缩在柱子那里,差点惊叫出声,好险抑制住了,定睛一看发现竟然是睡着的王直烟。
跟着进来的薛玉干看见这一幕也是吓了一跳。她看着王直烟熟睡的脸,红扑扑的,好似散发着酸甜果子香气。定定地看了几个呼吸,唇线平直,悄悄离开了马房。
朱三娘哭笑不得,悄声将马牵出去,说:“她来给你送伞,我才知道你今晚要那个时候我出门了,回来时不见她在楼上睡觉,问小厮,小厮说见她回去了,我也就没管了,谁知道……险些坏事。”
薛玉干一言不发上马。
忽然间狂风突起,尘叶纷飞,卷上空。几人抬头望,朱三娘心跳极快,喃喃道:“老天保佑,可千万别生事啊。”
薛玉干眯眼,念道:“卷尘马蹄疾,入林叶来袭。生死道已悟,送来万事吉。三娘,你保重。”说完,策马往前,很快消失在黑夜中。
从青州到密州,需要经过并州。从青州到并州的这一段路并不好走,又兼之天气诡异,时常下雨。薛玉干冒雨赶路,结果身体太虚弱,轻易感染了风寒,昏昏沉沉两三天。期间是云峰山寨的四个人轮流照顾。
依照年龄,四人各名为岳典,岳明,崔华和乔巧。因这三个姓氏都和山有关,薛玉干提了一嘴。乔巧反驳道:“我也是土生土长的并州山下人,我的姓就没有‘山’字。”
薛玉干解释道:“传说黄帝葬于桥山,其守陵子孙以‘桥’为姓,后被改为‘乔’。因此,你这姓源于桥山,以山名为姓。”
岳典,岳明,崔华三人都称其读书广博,唯乔巧好似被驳了面子一般,之后对她眼不是眼鼻不是鼻的。
生病中她微微清醒时听见她对她有诸多不满,照顾她时也多抱怨。偶尔对上她睁开的眼,对方也没有任何避讳,弯着调子说:“哟,聪明小姐好不容易醒了”“金贵小姐跑出来玩耍,却让我们几个受苦”“小姐病殃殃地躺在这真可怜啊”诸如此类的话。薛玉干都置之不理。
原本到并州只需要十五天,因为这一病就将时间延长了,五月初才到并州。
并州山脉连绵,青山叠着青山,夜晚黑沉沉如无星黑夜,但白日见着却觉心胸开阔。
临近夏至,这几天的并州日头极大,无论什么东西在太阳底下放一阵,都能看见一股烧焦的烟。因其是连通南北的中间位置,来来往往许多过路人,当地许多人在街边支起几个茶水摊,天南海北的一帮人聚在这聊得好不畅快。
独有一桌比较安静,这一桌只有一个身穿窄袖宽裤的女子,眉眼沉静,坐在茶摊靠外的位置,阳光刺眼,她微微眯着眼睛看向外边。先前她这桌还有两个男子,牛饮了两碗茶搁下一块铜板便起身走了。
窄袖宽裤的女子名为卢非静,乃并州衙门新上任的步兵都头。方才离开的两个男子是她的手下。
今日上街乃是总都头得到消息说云峰山寨有人私自下山,下令让她活捉。有案要办,因此穿了便衣。但三个人凶神恶煞地坐在这,和旁人格格不入,容易引起怀疑,于是命那两个人去别处。
卢非静端起茶碗,正待喝,就听见茶摊十步之外发出一阵喧哗声,看见众人围在一处,她立即起身奔去。她的两个手下抓着两个人。那两个人挣扎得像滚水里的活虾,拼命吼着:“你们是谁?抓我们做什么!”
卢非静取了令牌道:“衙门办案,闲杂人等皆散开,不准多言。”
“衙门人就可以随意抓人吗,凭什么?快放开我!”
周围人议论纷纷,卢非静上前,拿出一枚银锭道:“你们云峰山寨的人,并不无辜。前些时日你们山寨抢劫了官府的银钱,今日拿下来花,这银锭上面的官印便可证明。”她说着将银锭示众人,“不必与他们费口舌,带走。”
银锭不过一个借口,抓着人带回衙门才是正事。
卢非静将人带回衙门,堂上坐的是并州知州,按照规定流程审问后,知州整理衣裳面容,快步走进正堂后宅。
正堂后宅原先是知州私宅,因京城来了贵人,紧急修葺布置,将屋子腾出来给贵人安顿。
到了内宅,隔着珠帘屏风,跪下行礼汇报。不久,里面传来一道声音,是贵人的随侍代为传声,“传殿下语意:不必再费心思拷问那两个人,如今只需静候岩蛇出洞。”
“是,微臣谨遵殿下指示。”
卢非静抓获两个云峰山寨的当天,薛玉干五人正巧到达此地,前往一家名为“并州旅舍”的客栈暂且落脚。
岳典率先踏进去,小二问:“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三间房,要窗口对着山的。”岳典道:“我们初来此地,想多看看山。”
薛玉干顶着雨笠,看向柜台,见着岳典右手放在台上,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并拢敲击台面。
她眉心不由蹙起,心中升起一丝怀疑。
小二听到立即应声,给五个人安排了三间连房。那四个人分成两组,睡在两边房间,薛玉干独自睡在中间房间。
夜里薛玉干躺在床上,举起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并拢在空中敲击三下。
相处半个多月,她从未见过岳典或是其他人有过这样的习惯。
这有什么寓意?会和她有关吗?
她阖上眼皮,静静等待打更人敲梆子的声音。
“梆—梆—梆——锣”
“已至三更,门户关紧,小心火烛。”
薛玉干下了床,蹲在门后偷听外边的动静。
果不其然,两边传来门栓活动的声音,四个人都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