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那晚,薛玉干阖眸往后靠在椅背,摇椅轻摇,惬意非常,看不出其对此事有多少悔恨之意。
胡尘叹口气道:“谢逐青很看重你,但她无权。书镜才是能说话的人。”
虽与谢逐青交谈不久,但其才气学问,人品知识相当了得。书镜年纪轻轻,却压她一头,而且她在女子仕途科考这一事上能说上话,想必也是有官阶的。
薛玉干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十分平静,问:“此事还能否再问问谢逐青的意思?”
“我和你的心情是一样的,早就写信问过了,但还没有任何回信。”
薛玉干揉了揉眉心,道:“原本还可以徐徐图之,可……”
“你怎么了?”
“我得嫁给二伯的儿子,在家父回来之前。”
前几日正午时分回到家中,家里人没有小憩,一反常态地聚在大堂中,薛玉干才一踏进门内就听到一个小厮道:“……老爷在湖州跟着二老爷和三老爷挣了一大笔钱,天大的好消息,因此特派我提前回来向夫人小姐们道喜。”
“你是提前回来的?老爷也要回来了?”
“是!约莫这会就准备最后的收尾,要乘船北上啦,小满前定然到家了。”
满堂人欢喜非常,无人注意到她。薛玉干便直接回了房,她绸缪着要将此事搅乱——苏蕊会是一个好帮手。
顾家和王家违法豢养尼姑于庵中,若有人拿到证据捅到上层,顾王必然逃不了责罚。苏蕊自小便是一个正义之士,尤其见不得女人被欺负。
那日她故意随便设局,买通一个人,让她假扮林月庵的尼姑出面向苏蕊哭诉,让苏蕊知晓此事。
苏蕊姨母的夫家在本地极有势力,又疼爱苏蕊,苏蕊要是想把此事向上透底定然也有渠道。
只是等待的时间太长了,不确定因素又太多,她无法保证自己在嫁人后能毫发无损地逃出来。
听到这个消息,胡尘有些愕然,“你二伯那个儿子不是一个傻子吗?而且你……你还小着呢,为什么要急急给你议亲了?”
“我又不算得他们的亲女儿。”
“怎……你母亲呢?”
薛玉干沉默良久,道:“坊主,我要是孤儿,你会不会像现在一样支持我?”
胡尘眉毛高高挑起,龇牙咧嘴,欲言又止,好半会才道:“薛玉,你可不能杀人啊!”
薛玉干笑道:“你明白我的意思的。与其生出来总是被人抛弃,还不如从最开始就是自由身。”
“孤儿……自由身……这什么……”胡尘急得挠头,“不好不好,一点不好,都怪我给你做了一个不好的榜样。可是,总之,反正,薛玉这不好。”
胡尘见摇椅上的那人仍是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便颇为难地抓住她的肩膀,与她对视,严肃着一张充满喜感的脸道:“但是,薛玉,这个世道不如你想象得那么好。你如今吃穿不愁,家中仆妇众多,有着很好的生活,这是许多许多人终其一生想得到的东西,你却要放弃吗?”
“是的。”薛玉干相当干脆,但语气仍然是柔和的,“我宁愿吃树皮,穿草衣,睡着石头上,即使淋着雨。”
“你母亲生育了你……”
“‘生也死之徙,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薛玉干道:“母亲给了我生,也给了我死。若只谈生,那太不公平了。”
如石破天惊般,胡尘哑言,可她接下来的话更叫她吃惊。
薛玉干将身子探向她,问:“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这吗?”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并不在意对方的答案。但胡尘知道,像她这样的人能做出这样的邀约是极为可贵的。
可是……
“不……”她刚吐出一个字,就见薛玉干仿佛释然般微微松了口气,但嘴角又微微抽动,仿佛在抑止嘴角失望地下撇动作。
她解释道:“不,薛玉,我无法离开这里。”
“我明白。”
胡尘又沉默了,许久之后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是,离家出走也属于下策,你信我。你先别急,我找找还有没有办法。我再去找寻找寻——等等!慢着,慢着。”
她恍然大悟一般,瞪亮了眼睛,立马开始翻箱倒柜。
“找什么?”
“找到了!”胡尘掀翻了一整张书案,在一堆信封里找出了一张戳杏花印的。
“杏文社?”
“是的。”胡尘撕开了信封,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谢逐青是杏文社社主?”
“是。怎么,如今她不是了?”
“真不知道是你太敏锐,还是你我太默契。”
“都有。怎么说?”薛玉干笑着询问。
胡尘擦去满额头的汗,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我替你着急死了,你却乐呵呵的。”
“其实我心里也是急的,这不是看到你又有法子了么?”
“她如今不是了,取而代之的是个与你年纪相仿的小姐,名为李折竹,是吏部侍郎的千金。”
“折竹?这名字听起来……”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想必她的名字出自这里。按察使名为“琼枝”,是:雪铺竹,青杆成琼枝。这两个名字都与“雪”“木”有关。
薛玉干道:“她和薛使是有什么关系吗?”
胡尘啧啧赞叹,“没错没错,她是薛使长姐的女儿,从小跟着薛使学文讲礼,文章写得极好,进入杏文社便一直是魁首。前不久不知是何原因就将社主换成她。这信就是新寄过来的,当时我想着既攀上谢逐青了就不要朝三暮四,再勾搭别人,便将信丢至一旁。现在你想想要不要给新任社主回信?”
李折竹是薛家的人,谢逐青是与薛家敌对的人。若她回信应了她的邀约,谢逐青又回了信,这岂不是闹得不好看?
因此胡尘有此担忧,就让她自己出主意。
没想到薛玉干半分不犹豫,只道一个字:“回。”
“你可想清楚了?”
“就像你之前跟我说的,谢逐青和薛使的关系又不是我与家妹的关系。只要能顺利正当离开这,哪里都是光明的。”薛玉干道:“只不过,我还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你人脉广,帮我买一匹精壮的马,银子我之后再给你。”
“你要马来做什么?你不要还打着逃掉的主意。”
薛玉干道:“家妹爱骑马,我想着日后我若上了京便再难见到,想买来送她。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那马‘七秋’吧。”
“这名字有什么来历。”
“名字而已,随意起的。”薛玉干道:“坊主,三日后如果我没来你这,你就把马送到榆林王家后面那棵弯柳附近卖馄饨的人家里。家妹爱吃那里的馄饨,我欲给她一个惊喜,但又怕被其他事情耽搁,未能及时送给她。”
“这小事我一定给你办妥,你只要记得不要再想着成为自由身的事情。”
薛玉笑得摇椅随之而晃动,“好,多谢你。那我便可放心回家了。”
话音才落,就听见雨水滴打庭院的声音。
胡尘出门一看,雨水渐渐。她噫了一声,“今年天气变幻莫测,刚刚明明才是大晴,怎么现在乌云蔽日了。趁现在雨未大,你赶紧回去吧。”说罢便搜罗出一把花伞递给她。
“小满将至,雨水也该丰厚起来了。”薛玉干朝她挥了挥手便走向了雨幕中。
待她走后,胡尘便提笔写信,次日一大早迅速将信送到了驿站,让人快马加鞭地送去京城,顺便问驿站朱三娘马匹买卖的事。
朱三娘道:“这些时日朝廷马匹管束很紧。别说是买马,借马都难。”
胡尘一听即问:“这是为何?以往不是很方便吗?”
朱三娘道:“听说是南边要生事了。你可别乱传,我也是听过路的人说的。前一个月,有个从南边来的说要打仗了,都没几个人信,毕竟南方有那位薛家将军坐镇,怎么可能会有事。但是最近陆陆续续地传来驿站要戒严马匹信件的信令。我猜这个事情也是可信的。”
二人就着这个事聊了一下午,从南边扯到北边,又从远处聊到近处。胡尘这才又提起买马的事。
朱三娘拍拍桌子道:“我告诉你,你若是去了别家可真的买不到。幸亏是来了我这里,你想要什么马我都给你搞一匹来。”
“那定然如此,这祝安县谁不知道你的名号。”胡尘说起这种话一溜一溜的,不等人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说了一箩筐。
“哈,”朱三娘笑着道:“只不过,我还想问问你,你做什么这么急着要啊?还非得三天内。我得老实说,三天真的不行,起码都得半个月。主要是我这的马都标号了,不能随便买卖。你要买,我得去其他地方给你弄来。”
“这事也不算急。就依你说的,尽快些吧。”胡尘想着,送礼送慢一点也没事。
朱三娘听到她这样说,便也不再问。二人正准备再聊会,就听见一声晴天霹雳。
胡尘道:“最近这雨下得诡异,我得趁天晴赶紧走了。”
“带把伞吧,免得半路下雨淋湿了。”朱三娘起身抽了一把伞过去。
胡尘接过道谢,转着伞笑道:“我也有一把这样的花伞。”
“我可就这一把花伞,你得记着还给我。”
“好吝啬。伞我借给别人都当是送的。”
“我不理会你的慷慨,你只记得还给我就好了。”
“行行行,我得快点走了,天阴了。”
朱三娘见人一走,就返回去打理马鬃,旁边有人问道:“三娘,你这不是有马吗?人家急着要,又愿意出高价,你为什么不愿意卖?”
“我这马是给人救命用的,你少管这么多,做事去。天天偷听一些鸡毛蒜皮,也不见将心放在正经事上。”
那小厮刚要溜,又被三娘叫住,她吩咐道:“这几日你注意一下,如果王家那个小姑娘来了,你就立刻通知我。”
“那个王直烟啊?既然她要来你还刷什么马胡子,留给她,她最爱做这个了。”
“你是不是想吃马粪饼了?”
那人将嘴巴一撇,赶忙溜了。
次日未申之时,朱三娘处理完信件,刚一出门远远地就见王直烟如往常一般叉着腰,大步踏来,面上却不见往日没心没肺的笑。旁边小厮说:“三娘,王家那小姑娘来了。”
朱三娘拿着刷子往他头上一敲:“你当我瞎了,快滚去做事!”
小厮不设防,被这突然的一下打得嗷一声,嘴里咦哟哦咦哟地弓着身子溜走了。
王直烟被晒得脸红红的,汗水垮得厉害,见着长辈还是扯了一个笑,递过一把花伞道:“三娘,我姐姐说这是几个月前你借给她的伞,一直忘了还,叫我今日必须来还给你。”
朱三娘拿自己的衣服给她擦汗,给她擦得东倒西歪,笑着起话头:“你姐姐是有什么急事不能来?你又怎么了,看着像只癞疙宝,气鼓鼓的?不愿意来给我送伞?”
王直烟拿过梳毛刷,熟门熟路地去了后边的马房,给马刷毛,有气无力地说:“姐姐没有空闲。没有气鼓鼓的,我累得都没气了,我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