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金黄,光打在石桥水中,一缕缕烟丝自水里升起。岸边柳条轻轻飞舞,勾着底下的人往上看。此景有小诗曰:霞光铺水中,金烟向上游。鸳鸯相对浴,自在弄垂柳。
天色渐晚,日头将落未落,周身热气散得却很快。正午烈日烧得厉害,仿佛要将人的油炸出来,在外头做工晒着的人恨不得将皮剥一层下来凉快凉快。可随着黑山将太阳遮了一半,周遭就稍微冷静下来。
除水边的人越来越多。
薛玉干重新寻了一个安静位置坐下。谁料想,刚坐下就有一个姑娘站在她旁边,脚尖对着她曲起的腿,俯视着她,言语含笑道:“妹妹好不眼熟。”
薛玉干偏头看去,只见是一个秀丽高挑,唇红齿白的姑娘,头发用绀青色布巾束起,腰间系了一条同色腰带,气质昂扬,让人见之忘俗。
“为什么这么说?”
那姑娘与她并肩坐着,道:“并州所有姑娘孩子我都认得,却没见过你。”
“所有姑娘你都认得?”
“当然。”
薛玉干从腰间悬挂的招文袋里拿出炭笔和麻纸,借着微光,将今天在楼下看见的那位新客粗陋画出。
斗笠围着一圈黑纱,长度垂到了脖子。但她从下往上仰视看见了对方的下巴,那时有风,她注意到她脖子上距下巴一指处有一颗黑痣。
她画完将纸递过去,问:“你可知这人是谁?”
画纸上寥寥几笔,却将任务线条描绘得极为生动,那姑娘接手一看,大声赞叹:“你这手艺真是了得。帮我也画一张吧!”
“你不认得她吗?”
“你也没把她的脸画出来,我怎么认得?”
“她脖子有一颗痣。”薛玉干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姑娘实现跟随她的指尖到脖子,又扫到对方的脸上,恍然大悟般道:“我认识这么一个人,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人了。她是我邻居,名叫卢非静。最近她公务繁忙,我也有好几天没见着她了。”
“公务?她有官职在身?”
“她是我们并州衙门的步兵都头,本事相当了得。你若得闲,我引你二人认识。”那姑娘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为什么……你认识她?还是不认识?不然你怎么只画了她的下巴和脖子?”
“仰慕她。偶然一瞥,却不知道她是谁。”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露出诸如羞涩不自在的神情,但她那秋水迷朦般的眼睛帮其补足了话语。旁边的姑娘一副“啊,原来如此”的表情,喜道:“要让她知道有个标致姑娘仰慕她,她不知道有多得意!”
姑娘道:“不与你多说,皮影戏准备开始,我得去了。皮影戏结束,你别走,我来此处寻你逛夜市。”说罢风风火火向半月桥跑去。
薛玉干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心道:原来她就是崔锦。
溪水被岸上的灯光衬得黑漆漆。一艘船从西边来,船尾一人甩着绳索忽地往岸边桩上一套,岸边的人便自发地去加固那木桩和绳索。套了两个后,船正正稳在岸边。
那船也是经过改造的,船侧一面做成了皮影戏的影窗,随着一声镲响,影窗上戏台幕布被拉开,故事开演。
故事出场便有三个持扇的女子,旁声念道:“传说铁扇国有国宝三个,分别是熄火扇,生风扇,降雨扇。国王有三个女儿,便将宝扇一一分给了三个女儿。大女儿拿的是熄火扇,二女儿拿的是生风扇,三女儿拿的是降雨扇。”
这时右侧的女子道:“几时布雨,几时晴;几时耕作,几时收。我乃降雨公主。”说着挥舞了一下扇子,扇子飞到天上,雨下起来了,麦田稻田玉米田都长起来了,长得很高很高,几乎要突破了天,公主就将扇收回去。
中间女子道:“携风者顺风顺水,有风者助上青云,知风者可测天时。无风无力,我乃生风公主。”说着挥舞了一下扇子,大航船一路东行,修仙者飞向天空,最后出现的是诸葛亮巧借东风的模样。
看戏的众人都笑起来,等待下一幕。可下一幕迟迟不上来,草地上的人皆议论纷纷,有人大声道:“崔小六,怎么结束了?”
这时有旁声道:“熄火公主呢?”
观众也道:“熄火公主怎么还不出来?”“是不是熄火了,没法出来啦?”大家发出善意的笑声。
这时有一个头发里别着一把火扇的人物出现,道:“人没有火就没有办法活,我一出现,刚升起来的灶火给熄了,大家没办法吃上热乎乎的饭菜;我一出现,就将祈祷的香火给灭了,大家没办法供奉;我一出现,就将夜间的蜡烛熄灭了,大家晚上都没办法出来玩耍了。所以我还是不要出来了。”
旁声道:“还是出来吧,让大家看看。”
熄火公主出来,影窗中的众人道:“你怎么又出来啦大公主?我刚生好的灶!”“你怎么又出来啦大公主?我刚点好的香!”“你怎么又出来啦大公主?我刚燃好的蜡烛!”
熄火公主又灰溜溜地下场了,但她的声音响起来:“女娲娘娘,您将我捏出来是为了什么?”
正在此时,西侧金光闪烁,菩萨打扮的神仙从天而降,将熄火公主带到了一处高山连绵的地方。
熄火公主道:“菩萨您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
菩萨道:“两百年后天上将会降落两块火砖,将此地变成火焰山,此地子民苦不堪言。你是否情愿永远待在这,为本地百姓熄灭这永远无法彻底熄灭的火焰山?”
熄火公主道:“我愿意永远待在这。”
菩萨道:“好,很好。我再赐你这把扇子两个神通。你记好,这扇子一扇熄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
熄火公主道:“好,我记住了。”
菩萨点点头,道:“我去也。”说完,“嘭”地一声化作彩云不见了。
这时旁声道:“果不其然,两百年后齐天大圣孙悟空大闹天宫,踢翻了老君的炼丹炉,两块火砖掉下凡间,落在这连绵的山中,成了八百里火焰山。熄火公主时刻不停,勤勤勉勉熄火,扇风,布雨。当地百姓知道她来自铁扇国,是铁扇国的公主,便称其为铁扇公主。”
话音一落,熄火公主登场挥舞了一下扇子,便落幕了。草地孩童皆鼓掌大声叫好。
解了岸上的绳,小船顺流而下。
过了好一会,薛玉干站起身,望见崔锦大步走来。
“很高兴你还留在这。”崔锦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喜悦,“方才你看戏了吗?你觉得好么?”
“很是不错。”薛玉干脸上露出惯常的笑,“这故事是你自个儿编的?”
崔锦带着她往夜市走,越往前越光亮,人也越多,不答反问:“你觉得是故事好?”
“无论什么戏,故事本身最重要。”
二人边聊边走,很快走到繁华夜市。街巷人头攒动,和祝安县花灯节差不多。到处都是商贩,来往有行走的人群和轿子。
“今天是什么节日?人怎么这么多?”
“咦,你莫非是忘记了,今天端午。”
“……我确实没注意。”薛玉干突然想起以前端午的时候,她们会一起去看龙舟赛。今天没看龙舟赛,竟忘记了是端午。
正当她出神时,前方忽然抬了顶轿子过来,她回神向崔锦身边靠。
那轿子路过她时,小窗帘幕被微微掀起,里面有人向外打量。
薛玉干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
崔锦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被撞到了?”
“……没有。”
二人在夜市闲逛,崔锦见她看中了一串便宜的串珠,便大手一挥,买下送给她。
得知她此行只不过是暂时停留,如今宿在并州旅舍,因而崔锦将其送到旅舍便约定明晚再见。
到了旅舍,薛玉干发现岳典等人房间也都是空的,要不是她们的行李还在这,她都要怀疑她们是不是溜之大吉了。
当然,若她们以身犯险,很大可能是被官府的人抓了。
她宿在二楼,那位可疑的新客宿在三楼的廊道尽头。看着桌上的水壶,她提起来将水洒在被褥上。随后走出门,喊小二上楼,问三楼有无多余的空房间。
这小二不是白天对她哼气的小二,又知晓她是朱三娘的人,因而态度极好,帮她收拾东西,带她去了三楼的新房间。
第二天一早,薛玉干戴上昨夜买的手串,打开门后手串细绳却骤然断裂,一颗颗小珠子滴哩咣啷掉了一地,顺着地板倾斜方向滚到了廊道尽头。
薛玉干小声地“啊呀”了一声,“这手串是我朋友送的,虽不值什么银钱,但意义非凡,大家发发好心帮我找找吧。”
众人见她一副泫然欲滴的伤心模样,自发地帮她捡起珠子。
薛玉干顺着廊道一路捡,最后来到了廊道尽头。
旁边房间的门从内向外打开。
薛玉干抬头就见那位新客站在门口,依旧戴着黑纱斗笠。
她捡起地上的珠子,捧在手中,主动解释道:“我的珠串断线了,不知道有没有多余的珠子滚到客官您的屋子里?”
卢非静轻握拳头抬起手,悬在薛玉干捧着的手上。
“啪嗒”一声,一颗珠子落进手心里。
薛玉干低头数了数,抬起头喜悦道:“不多不少,正好十五颗。这是我朋友崔锦送我的珠串。您知道崔锦么?她是本地最年轻的皮影手艺人,每天傍晚都在除水边表演。”她表现得像一个热爱炫耀自己朋友本事的少女。
“我会去看的。”
“多谢您帮我捡珠子。”
“不必。”说完,她便将门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