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夕食,姜吟赶着太阳还没落下,去院子里将白日买的瓦整理出来,四百片瓦,她按照下午查看的,屋顶的破洞分成几摞,整整齐齐的码靠在墙边。
整理完,她来到井边洗干净手,打算去和爹娘一块择菜。
“小微,一会儿你去门口盯着,姐姐买的石灰约莫戌时会送过来。”
姜微端着个陶盆,在边上洗菜,听到姐姐的话,抬头笑着应了一声好。
姜吟得到妹妹肯定,笑着将她手里的陶盆沥干水,端到爹娘那边,跟着一块择起菜来,这茬角豆嫩得很,得小心处理。
太阳渐渐落下,西边的天空开始泛起橘红色,又慢慢压暗,变成了一种静谧的靛蓝。
今天的菜差不多择好了,姜吟看着爹娘直起身来,捶了捶背,又捶了捶腰,去厨房舀了两碗热水递给他们。
“姐姐!有牛车往我们这边来了!”
得了姐姐的指令,姜微洗完手里的菜便扒到门边,盯着门前的黄泥路,看什么时候有人来。
他们家在村子边上,和其他房子都隔了一段距离,门前这条路平时没什么人走,要是来人了,八成是姐姐说的送石灰的。
听到妹妹的话,姜吟赶紧将碗递到爹娘手里,转身往门口走去。陈三娘和姜大壮也赶紧将手中的水咽下,陈三娘将碗递给丈夫,让他去厨房将碗放了,而她快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借着半明的天光,姜吟隐隐约约看见一辆牛车往这边赶来,虽然看不大清,但越来越清晰的车轱辘声却让姜吟确信,这就是他们等的车。
果然。
那位穿着灰褐色短打的年轻掌柜驾着牛车停在了姜吟家的院子门口,看见一家四口都挤在门边盯着他,他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的从车辕上跳下来。
“姜姑娘,您要的二百斤石灰。”他费力的将车板上的麻袋扯下来,“您要过一下称么?”
“要的要的。”姜父接过话,不晓得从哪里拿出一杆秤,挂在麻袋上,“二百...一十,真是谢谢掌柜的了。”
见父亲称好了,姜吟将剩下的一百文钱递给对方,“今天真是辛苦掌柜的了,下回有需要还在您家买。”
听着这话,对方点完铜板,只是摆了摆手,又驾着牛车走了。
“掌柜的慢走!”
送完人,姜吟转身回院子里,就瞧见阿娘指挥着阿爹将麻袋里的石灰往院子的的旧陶瓮里倒,“阿娘,放麻袋里拿起来不是更加方便吗?”
“你这丫头。”陈三娘笑着看了女儿一眼,“不会以为这石灰买来就能直接用了吧。”
她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去和你妹妹一块接水来。”
原来不见妹妹是去接水了。
见爹娘都在忙活,姜吟将心头的好奇按下,先遵着阿娘的要求去接水。
“哇。”
看着眼前冒烟的陶瓮,姜吟惊的眼睛都直了,她没想到,石灰一加水就会冒烟。
“离远点。”陈三娘将两个女儿从陶瓮边上拉开,“这烟呛人的很。”
白烟越冒越浓,还发出一阵阵“哔啵”声。
“这浇了水,化了的石灰才能用来糊墙。”看着两个女儿还在好奇的往冒烟的陶瓮瞅,姜父解释道,“行了,阿吟和阿微先去睡觉吧,这里我和你们娘盯着就成。”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姜吟就跑去将爹娘叫了起来。至于小微,待会儿还得去柳夫子那儿念书,还是让她多休息会儿吧——
“小微?是姐姐吵到你了吗?”姜吟敲完爹娘的门,转身发现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滴溜着大眼睛望着她。
别说,这半黑不黑的天里,怪吓人的。
姜微摇了摇头,“小微也想帮点忙。”
听了妹妹的话,姜吟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眼睛突然开始泛酸。这么贴心小微,上一世走之前却遭了那么大的罪......这一次,绝对不会了。
“那小微先去吃早饭吧。”爹娘还没起,姜吟拉着妹妹到厨房,盛出四碗菜粥,一块端到院里的桌子上。
不多时,姜吟看着爹娘从屋里出来,便招呼他们来吃早饭,“阿爹阿娘,快些,待会儿天就热了。”
姜父一边拍着脑袋一边拿起盛粥的碗吃起来,其实他很不明白为什么女儿要这么着急着修屋子。
雨季还有一段时间,他瞧过天气,这两天都是大晴天,原是割草的好时候。
况且他们又不是什么富裕人家,这村里除了村长里正,平头老百姓的,谁家屋顶没个破洞呢......况且屋顶的破洞也没影响到床铺,边角漏了到时候拿个盆接下就好了......
但是既然女儿坚持,连瓦片石灰都买好了,那晚一两天割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实在不成明天他多在地里待会儿.....
边想边吃,碗里的粥很快见了底,“阿爹,锅里还有粥,你要吃的话自己去盛。”
听见姜吟的话,姜父抬起头来,发现妻子和女儿们都吃完将碗叠好了,便接过碗往厨房走,“饱了饱了,阿爹去将碗洗了就来铺瓦。”
等姜父去洗碗的功夫,姜母将装了河泥的大瓮搬出来,又让两个女儿去厨房抱上几捆秸秆,扯碎了,拌进泥瓮里。
“阿娘啥时候准备了这么多。”
姜吟往泥巴里搅拌秸秆,手上脸上都沾了好些黄泥,但这时候,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只是她有些好奇,阿娘这两日都在田里忙活,怎么有时间去河里挖泥的。
“昨个晚上,你和都阿微睡了。”陈三娘挑了根木棍,戳了戳另一边瓮里的石灰,“阿娘一看就晓得,你只准备了瓦和石灰,你这丫头,哪里晓得咋修房子。”
听到阿娘的话,姜吟有些不好意思,刚想挠挠脑袋,但看到满手的泥巴秸秆,又将手放下,嘿嘿两声,继续搅拌了。
“姜大壮!你还在磨叽什么!”
“来了来了。”
陈三娘吼了好大一嗓子,效果卓绝,姜父很快从厨房跑出来,“刚刚又喝了两碗粥。”
陈三娘白了丈夫一眼,叫他将姜吟姜微在搅和的那个泥瓮搬到墙边上去,她又去厨房拿了两把抹刀,递给大女儿,“阿吟去帮你爹抹墙吧。小微同阿娘去将手上脸上的泥洗了,待会儿还要去柳夫子那,这样脏兮兮的可不成样子。”
姜吟举着抹刀走过来,就看见阿爹在将瓮里的黄泥倒在场地上,跑上去扶了一把。
“你娘叫你来修墙?”姜父看了一眼手上脸上头发丝都是泥巴的大女儿,有些想笑,但女儿大了,又是个有自尊心的孩子,被他笑话了会不高兴的。
这样想着,又憋住了笑容。想笑又不能笑,姜父整个五官都扭到了一块。
姜吟装作没看见父亲的表情,指了指爹娘屋头墙角那个巨大的裂缝,一掌宽的裂缝从墙根横上来,横到窗框下边才停下,前世,爹娘屋子塌的那么快,这条缝必定“贡献”了许多......
她想到了上一世,灰沉的天像破了洞一样,倒下瓢泼大雨。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院里积起了水,屋里接水的盆也满了出来。
再来,就是爹娘的屋头塌了,他们被压在砖头低下,还好有根木头支着,留住了性命,但也因此落下了毛病......
她到现在都忘不了当时的景象,妹妹在边上一边哭一边叫阿爹阿娘,天还在下雨,豆大的雨点打在夏季单薄的衣裳上,像是童年玩的弹弓上的石子,崩在她的身上,心上,让她感觉站都站不住,头都要晕了过去。
她张了张嘴,想和阿爹说,下月会有场很大的雨,屋子会塌,他和阿娘会受很重的伤,想叫他认真点。
但是话到嘴边,像是被糊住了咽喉,一句也说不出来。
“阿爹,从这开始抹吗?”
半晌,姜吟叹了口气,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话。
“都行都行。”姜父笑嘻嘻的应到,“阿吟先看爹爹糊一遍。”
说着,他从边上那摊黄泥里扯出一团,在手里压了压,对着那条裂缝塞进去。多余的泥溢了出来,被姜父灵活的用抹刀抹去,然后又扯出一团,填补上去。
“怎么样,很简单吧。”
他转过身,对女儿笑着挑了挑眉。
姜吟看着父亲粗糙的步骤,内心很怀疑这样补出来的房子真的能遭得住夏天的暴雨吗?但是父亲在修屋这事上总比她有经验的多,既然父亲说这么可以,那便这么做吧。
姜吟嗯了一声,盯着这道缝,眼睛一眨不眨,叫姜父以为女儿想亲自上手修补这道裂缝,便往后挪了挪脚,让开了,“剩下的就阿吟来补吧,阿爹去填那边几道。”
顺着父亲的手指,姜吟看见屋檐下边的墙也有几道明显的裂缝,是她够不着的位置。
她应了一声好,便学着方才父亲的样子糊起了墙面。
姜吟没修过屋子,手法很是生疏。
每一块泥,到了她手里,都是按了又按,确保这道缝了塞不下更多的泥巴了,她才肯用刮刀将多余的泥刮去。
等姜吟填完这道缝,那边姜父已经将手中的几道裂痕都补完了,将梯子移靠到下一面墙边,绕道女儿身后,看着夯的满满当当的裂缝,直说够了够了。
听到父亲的话,姜吟直起身来,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腿。
“阿爹,我昨个路过庄稼,瞧着今年的庄稼都不大精神的样子。”
其实她不太懂种庄稼的事,上一世大多是爹娘让她浇水她浇水,让她除草她除草,等到了该学咋种庄稼的年纪,她又嫁到王家去了,几年见不了爹娘一面,更别说种庄稼了。
所以她也不晓得,这样的情况是不是正常的。
“今年热得早,河水减了大半,水渠里都引不来什么水。”姜父解释到,“过段时间下了雨就好了。再说了,庄稼么,就是这样的,今年少了,指不定明年就丰收了。”
看着父亲貌似轻松的样子,似乎不是什么大问题,姜吟也不再追问,和父亲一道转向下一面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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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修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