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第8章 回程

没料到这会儿镇上还有人认识她，姜吟赶忙将嘴里的烧饼咽下，转过头去。

“柳先生？”

太阳很是刺眼，姜吟眯起眼，看向眼前的人。

不是她进学的时候教她的那位，是今天早上给她和小微开门的那位柳夫子的儿子，对方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大概是墨或是纸张之类的，“您来镇上买纸吗？”

他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油纸包提高了一些，笑着说，“屋里宣纸用完了，正好今儿得空，就来镇上买点。”

“姜小姐来镇上买东西？”他看着姜吟脚边的箩筐，上边用油布盖着，他也摸不准里边到底是什么。

听到对方问话，姜吟有些不舍的将手里的饼放下，应了一声是，“房子破了些地方，想赶着雨季前修修好。”

她又看了眼面前这个格外清瘦的白衣书生，想到之前母亲的话，“柳夫子的身体可好些了？今儿早赶时间，没能去看看他老人家，实在是失礼。”

“好许多了，中午食午食的时候，他还说您的枇杷当真鲜灵，叫我好好谢谢您呢。”

客套话讲完了，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丝尴尬的气氛，姜吟同这位柳先生就没打过几个照面，虽然是她儿时夫子的孩子，但她进学不大认真，而这位确是村里少见的好学生，人家在隔间一心读书，她搁学堂神游天外。

啊，手里的饼好像快凉了，这么热的天居然也凉的这么快么。

“姑娘，你再不吃，饼就凉了。”大娘开口打破了沉默的气氛。

感谢大娘。

听到大娘的话，姜吟装作恍然大悟似的拿起饼来继续吃，笑着对面前的两人说，“一和柳先生讲话，我都忘了手里还有张饼呢。”

她小口小口吃着嘴里的饼，希望可以吃的久一些，最好能等到对面的人先告别，这样她就不用再东扯西扯，没话找话了。

但事与愿违，两文钱的饼再大，吃完也用不了多久。姜吟嚼完最后一口葱油饼，见眼前的人还没有告别的意思，猜想对方大概是一直念书，太无聊了，而刚好他俩这里碰上了，又是顺路，能聊聊天也好。

“柳先生还有事么？没事儿的话我们一道回村里吧。”姜吟拉起边上的竹篓带子往肩上背，感觉到一轻，意识到对方在帮自己背上竹篓，背上后，她朝对方笑了笑，“真是谢谢柳先生了。”

“没事了，我们走吧。”意识到对方是在回答她先前的问题，姜吟应了声好，又和大娘道了声再见，两人便一道上路了。

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回去的路不短，又背着个沉重的竹筐，有个人在边上念叨些事情，分分心也不错。

“我帮姜小姐拿些东西吧。”没走多远，走在姜吟边上的人就发觉她的喘气声虽然有在努力克制了，但还是有些重的不大寻常，“就劳烦姜小姐的竹篓，借我放下纸。”

听到对方的话，姜吟的脑袋还有些懵，直到对方笑着举起手里的纸包，又指了指她背上的竹篓，才反应过来。

第一时间是想拒绝的，一来她不是爱麻烦别人的性子，二来毕竟他俩还算陌生人，这些瓦又实在不轻，况且对方看起来清瘦非常，要是因为帮她拎瓦，手出了什么问题，影响今年的科举，都不用柳夫子找，她第一个磕头谢罪了。

但是肩上的酸痛和发晕的脑袋告诉她，这筐瓦片的重量是真的超出她的能力范围了......

“当真是谢谢柳先生了。”姜吟朝面前的人鞠一躬，想着后边一定要好好道谢。

获得同意，对方一边笑着说不用不用，一边将竹篓里的瓦片提了出来，“姜小姐不必这么客气，叫我柳河就好。”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真是好名字。”

姜吟发觉肩上的重量一下子轻了许多，转头一看，没想到对方一下子拎了两提瓦出来，一时间有些紧张，她原先想着能帮她拿一提就很好了，“柳大哥要是手不舒服，可要马上将瓦放回姜吟筐里。”

“那肯定。”柳河笑着将瓦颠了颠，示意这些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不过我的‘河’只是河水的河，阿爹起名的时候大抵是没姜小姐想的多。”

没想到猜错了，姜吟有些尴尬的抓了抓脑袋，扯开了话题。

“这两天小微有给您和柳夫子添麻烦吗？”

午后一个时辰，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日头毒的人眼睛都睁不开，不讲点什么，走在路上脑袋都是发蒙的，什么时候晕过去了都不知道。但她同对方先前又确实没什么交集，只能从妹妹开始。

“小微很认真。”柳河摇了摇头，想到什么，又笑着补充了一句，“爹爹说完全看不出她是您的小妹。”

听到这话，姜吟感到脸上烧了起来，还好这会儿天热，她脸本就红，对方应该瞧不太出来，“当年确实是姜吟太不懂事了。”

现在想来，当时村里念书的孩子不多，女孩子去念书的更少，她有念书的机会却不上心，实在有些不识好歹。好在柳夫子是个好老师，爹娘也愿意耐心教导，她才真的在学堂学到许多。

不成，感觉这话再讲下去会变成自己的糗事追忆。

姜吟赶紧将话头掐了，转头聊起来柳夫子，问他身体如何，情况可好，又谈到柳河的县试，准备的这么样了......姜吟都觉得自己像是年节时走亲戚的七大姑八大姨，问出的问题同自己现下的年纪过分不符了，但是她是真的不晓得能讲些什么。

“姜小姐。”听到对方开口，姜吟偏过头看向边上的人，“姜小姐不必如此拘谨，若是不想讲的话，不讲也无妨。”

“小微这两日跟着阿爹识字，倒是有许多有趣的事儿，不晓得她有没有同姐姐说起。”发现姜吟的脸“腾”地红了起来，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可能有歧义，叫边上这个姑娘尴尬了，柳河赶紧接过话。

听了这话，姜吟也起了好奇心，妹妹吃饭时会讲课上的事，但她总感觉柳河要说的和小微告诉她的，不是一码事。这样想着，她问对方发生了什么事。

“昨个阿爹教小微背《千家诗》，前两句是‘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阿爹没念完呢，小微就问了句‘为什么非得大中午郊游？他不热吗？’”

这话小微没讲过，听得姜吟笑的笑的直打颤。

背上不轻的竹篓都随着她的笑声一上一下的，还差点被道边的小石子绊了一下，好在她反应快，及时反应了过来。

“很明显，小微忘了看题目，《春日偶成》。”

没想到对方看上去一本正经的，却能说出很好笑的话。这下姜吟是真的没忍住，笑出声了，这会儿天热，边上的田里也没什么人，笑声就这样在空旷的田垄间回荡，笑着笑着她有些不好意思了，还好面上有块方巾。

“这丫头。”虽说是调侃，但姜吟的语气里还是藏不住的笑意。

“小微是我见过的，阿爹的学生里最愿意动脑子的一个。”

“真的很感谢柳夫子愿意教小微识字。”这句话姜吟和爹娘妹妹说过许多遍了，但她感觉说再多次也不过分。

对于姜吟的感谢，柳河简单道了句不必，便继续讲起了小微这两天的趣事，他察觉到了，对方在聊起妹妹的时候会放松许多。

镇上回村的路不远，时间又在两人谈天说地中过得飞快，姜吟远远望见自家后山的枇杷树，黄澄澄的长在漫山绿野间，意识到马上就到家了，“姜吟家就在前头，柳大哥将把东西放回竹篓里吧，剩下的路姜吟自己背回去便好。”

说着，她慢下脚步，作势要将竹篓放下。

却被柳河拉住袖子止住了动作，她回头看向对方含着笑意的双眼，“姜小姐，都到这儿了，不差这几步路了。”

他扶正姜吟原本打算卸下的竹篓，“若是阿爹晓得我让他的学生自己背着瓦，我却在边上做甩手掌柜，必然要道我不知礼数。”

姜吟还想推辞，却发现边上的人已经提着瓦往前走了，只能快走两步跟上对方，边走边说，“真真是麻烦柳大哥了。”

到了院子门口，姜吟上前推开院门。

听到木门推开的吱呀声，蹲在树荫底下看蚂蚁搬家的姜微马上跑出来，“姐姐！”

没想到在这里会看到柳夫子的儿子，姜微呆了呆，“...柳哥哥好。”

姜吟将木门推至大开，引着柳河走到院子边上堆杂物的地方，她边往里走边叫妹妹去倒碗水来给柳河，对方帮着她拎着瓦走了这么远，总不能连碗水都不给人家。

竹篓落在地上，溅起来一层灰，虽然有面上的方巾挡着，但也让姜吟不由得咳嗽了两声。

“姜小姐，您还好吗？”

姜吟偏过头，见柳河将那两提瓦码好放在墙边了，刚想感谢，又被灰尘呛的咳嗽起来。

柳河站在一边，有些局促，想像在家里拍父亲的背一样上前，又觉得不合礼数。

还好这时，姜微倒完水来了。

“柳哥哥，水来啦！”

听到这话，柳河转过身，接过姜微手中的碗，递到姜吟面前，“姜小姐先喝吧。”

眼前突然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姜吟愣了愣，然后才看向手里的那只碗，意识到是妹妹倒水来了，她开口正要拒绝，毕竟这水原是倒给柳河的，况且哪有客人没喝上水，主人先喝起来的道理。

“姜小姐呛了灰，还是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吧。”没等姜吟开口，柳河将碗又往前递了递。

听到这话，姜微也说，“姐姐你喝嘛，小微再给柳哥哥倒上一碗就是了。”

等姜吟抬头望过去时，只能看到妹妹小跑的背影了。

妹妹和柳河都这样讲，再推辞便是她拿腔拿调了。

姜吟双手接过对方手中的碗，道了声谢，小口喝了起来。

厨房不远，小微很快又倒了一碗水过来，“柳哥哥，这碗是您的！”

“多谢小微了。”柳河笑着蹲下来接过姜微手里的碗，三两口喝完后问姜微，“小微带哥哥去灶房可好。”

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姜吟赶紧将剩下两口水喝了，伸手拦住柳河的去路，夺过对方手中的碗，“柳大哥将碗给姜吟就好，哪有叫客人洗碗的道理。”

“那就麻烦姜小姐了。”

“麻烦啥，真麻烦也是麻烦您帮我提了这么多瓦。”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姜吟将碗先放到边上的置物架上，从竹篓里拿出柳河先前放的油纸包递给对方，有些不好意思，“今天真真是谢谢柳大哥了，现下也没什么东西好招待您的。”

“今天姜小姐道的谢怕是比柳河过去十几年听到的道谢都要多了。”听到这话，两人又笑了起来，“姜小姐，我还得回去温些功课，就先走一步了。”

“柳大哥慢走。”姜吟同妹妹一道，将对方送出门，招了招手，站在门口看着对方沿着蜿蜒的土路，慢慢远去，这会儿接近傍晚，西斜的太阳将对方的影子拉的老长。

“姐姐，你刚刚抢碗抢的好快哦。”

冷不丁的听见妹妹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姜吟有些被吓着，随即作势瞪了妹妹一眼，“《三字经》背到哪了？”

姜微笑着吐了吐舌头，蹦蹦跳跳的回屋子背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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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回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