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陈三娘将小女儿身上的河泥洗干净之后,就将她往柳夫子那边送去。
路程不远,但一来一回的,也得耗上不少时间。等她重新回到院子,日头已经高起来了,先前搅和的河泥也差不多用尽,省下的部分在院子里的地上,差不多干了,待会儿做完活可以一起铲掉。
丈夫和大女儿正在树荫底下坐着歇息。
看见阿娘回来了,还喘着气的姜吟招了招手,“阿娘。”
现下她虽满头大汗,但心底是愉悦的。
“阿娘,要等河泥干了再上石灰么?”
陈三娘走到墙边,用手指戳了戳墙缝间的泥巴,看着半干不干的泥,沾了点到手指上,她开口,“这会儿就能上了,等泥全干了再上怕是会裂。”
“姜大壮,你去给那缸石灰添点水,搅开了。”
陈三娘看了看累的气都喘不匀的女儿,决定指挥丈夫。
姜父得了令,诶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边捶背边往装着石灰的缸子走去。
他把罩着的麻布揭开,再从地上拿起一根树枝搅了搅,估摸了一下,大概得加半瓢水。
拿上木架子上的水瓢,去厨房舀了一瓢水,边倒边搅,感觉差不多了,也不浪费,自己喝完剩下半瓢水,将缸子抱出去,“她娘,成了。”
陈三娘也捡起根树枝搅了搅,将刚才简单洗过的抹子递给面前的父女二人。
姜吟接过抹刀,提过一个小桶分了点石灰浆,小心的抹起来。
虽然有了先前抹河泥的经验,但石灰浆和河泥完全不一样,好几次,姜吟还没将石灰抹开,它就淌下去了,她只能慌忙的接起来,重新抹。
她不愿放过任何一条细缝,阿娘说石灰能防水,刷了石灰,这回屋子里的水漫的当不会那么快了。
啊,又淌走了。
姜吟往边上瞥了瞥阿娘,同样的抹子,为什么阿娘能抹的那么快,嗖的一下,墙上就出现一道自上而下的灰白色痕迹。
学着阿娘的样子,姜吟也快速舀出一抹石灰,糊到墙上,快速往下拉。
试了两回,不是在半路断了,便是直接往下淌走了。
姜吟转头看看阿娘,一会儿没看,阿娘都要抹完了;又往后探了探头,虽看不清,但感觉阿爹那边的进度也挺快的,再看着自己面前这面刚糊了开头的墙,叹了口气,决定还是照着自己的路子,一点点抹吧。
抹墙的时候,一些石灰浆溢出,溅到了她的手上,胳膊上,有些烧,姜吟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权当缓解了。
“阿吟,去冲一下吧,落了疤就不好看了。”
陈三娘刷完了墙,提着空了的桶走到女儿身后,看了看女儿皮肤上的石灰,皱了皱眉,虽然是化了水的石灰,阿吟年纪小,溅到皮肤上不处理的话,保不齐会出什么问题,“这边阿娘先替你刷。”
姜吟刚想说不碍事,不痛,但看着母亲担心的目光和严肃的面容,还是轻轻应了一声好,转身往院子另一边走去。
“记得打井水来冲。”看着女儿的背影,陈三娘添了句。
看着姜吟走到井边,她才开始续着女儿的痕迹,抹起了墙面。
井水滑过胳膊,凉丝丝的。
就着井水,姜吟搓了搓手上胳膊上已经凝固的石灰浆,灰白的固体很快化开,顺着水流走。
她举起胳膊,凑到鼻子前嗅了嗅,痕迹是没了,但手上一股子石灰的味道,倒不是难闻,就是有些怪。
不管了。
姜吟甩了甩胳膊,将上边的水甩掉,往回走。
刚刚她刷了老半天,还坑坑洼洼的墙,洗个手的功夫就被阿娘找平了。
她看着阿娘提着她的小桶,行云流水的在墙上抹过,刚捡起地上的抹子,想往桶里够点石灰浆,便被阿娘一个侧身躲过,“阿吟去边上歇歇,这里阿娘抹就好。”
“等等,你衣服是不是都短了。”陈三娘手上的动作不停,眼睛望着女儿胳膊上的袖子。虽挽起了些,但还是能看出短了一大截,她想起刚刚女儿胳膊上溅到的石灰,要不是袖子短了许多,应该没那么容易溅上去才是。
听到阿娘的话,姜吟停住脚步,往下拽拽袖子,“还好吧。再说了,要夏天了,衣裳短些还凉快。”
“这样厚的料子,凉快你个头。”陈三娘晓得,女儿是怕做新衣裳花太多钱。她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十几岁的姑娘哪有不爱漂亮的,“过两日阿娘去镇上卖菜,到时候阿吟跟着,刚好扯两匹布,做点新衣裳。”
“给小微也做身吧,小微长得快,放量可以做大些。”
姜吟想到妹妹早上穿的衣裳,虽没到能看得出短了的程度,但这个年纪的孩子就像春日的竹笋,一天一蹿的,这月合适的衣裳下月就未必合适了。
再说,若是阿娘只给她做新衣,不给妹妹做,小微估计又要嘟着嘴生气了。
不过妹妹生气的样子也很可爱。
“那就一人一件,挑个阿微不用上学的时候,到时候咱娘仨一块儿上镇上去。”
“娘也扯身吧。”姜吟贴到母亲身边,“少的钱阿吟来贴,到时候咱们仨穿一样的衣裳,别人一看就晓得,我们和阿娘是一家的。”
听了女儿的话,陈三娘心底一暖,但还是翻了个白眼,“去去去,我衣服都穿的好好的,做什么新衣裳。”
“啥子新衣裳?”姜父在刷后墙,隐约听到些不成句的词,大声问。
“没你的事儿。”陈三娘大声回应,生怕丈夫听不清,又大声加了一句,“你糊完没有,我和阿吟都快抹完了。”
姜父诶诶了两声,不再说话了。
这边陈三娘一边招呼女儿去树荫底下歇息,一边手上的动作不停,继续行云流水的涂抹着墙面。
姜吟扯了把凳子到柿子树底下,但也不可能真的看着爹娘忙活,她啥也不做。便将过两日阿娘要用的竹筐也一并搬了过来,用棉布将上边的灰细细擦过。
上回用这筐之后,阿娘早把上边的泥冲掉过,但现在又在院子里露天放了好些日子,面上难免落了些灰。
现在拿湿棉布擦了,菜堆码在里面,也能显得鲜灵些。
“哎呦——”
听到阿爹的叫唤声,姜吟吓得马上放下手里的活,往屋后跑去。
“阿爹......你,你还好吗?”
姜吟声音有些发抖,看着父亲手上沾了一手的血,和灰白的石灰混在一起,在联想到刚刚自己完好的皮肤沾到石灰都烧得慌,阿爹这会儿还破皮了,怕不是更痛。
“害,多大点事。”姜大壮摆了摆手,将手往衣服下摆上擦了擦。
刚打算重新抄起抹子,就被听到声响过来的陈三娘一把抓住。
“干什么?你还想继续抹?手不要了?”陈三娘拿出一方干净的布帕,将丈夫手上的石灰擦干净后拉着他去往井边,“阿吟,帮你爹舀水。”
“好。”听到母亲的指示,姜吟马上将桶放下去,舀水上来。
刚刚看到阿爹的手被划开,她脑子简直一片空白。原以为修屋可以让家里这一次平平安安的,没想到雨季还没开始,阿爹就受伤了。
上一世分明没有这件事的。
难道阿爹阿娘就一定要出事吗.......
“没事的阿吟。”看着女儿满面愁容的样子,陈三娘安慰道,“你爹皮糙肉厚的,这就是个小伤口。”
说着,示意女儿去看姜大壮那个伤口,“这会儿连血都不流了。”
闻言,姜大壮也点头应是,安慰着女儿。
听到爹娘的话,姜吟才略放下心来,可还是有些担心,自己这样做,真的是有用的吗?
这下子,抹墙的只剩下陈三娘一个人了。
姜大壮被要求和姜吟一块,在树荫底下待着。
看着女儿擦竹筐擦的满头是汗,姜大壮也想帮忙,却被姜吟拒绝了,“阿爹您还是好好休息吧。”
装菜的竹筐不小,完全擦完还是费了些时间的。
姜吟向后抻了抻胳膊,抬头时发现阳光已经变得相当刺眼了,望着头顶的太阳,她心下一惊,“阿爹,阿娘。”
“这会儿小微是不是要下学了。”
听到这话,陈三娘猛地放下手里的抹子和小桶,望了望太阳,嘴里直道:“坏了坏了。”
“没事的阿娘,我这就去接小微。”姜吟冲去井边,将手洗了洗,就往门口跑去,顺便安慰爹娘,“柳夫子家不远,小微,小微应该也认识路了。”
其实原先妹妹在学堂念时,上下学已经是自己去了,路程还要远些。但刚去柳夫子家没几天,爹娘和她自己都有些不放心,都是送着去接着回的。
没事的,没事的。
小微聪明,当时去学堂的路那么远,她一周也记住了,这会儿子柳夫子家还近不少,必不会走叉的。
姜吟这样安慰自己。
这会儿太阳大,她鞋底子又薄,跑在黄泥地上都能感到那股子热气透过鞋底往脚底直钻,烫脚得很,但她不敢停下脚步,生怕晚了一步,妹妹会出什么意外。
“姐姐,姐姐——”
好在没跑出多远,姜吟便听见妹妹叫唤自己的声音,刚开始还以为是幻觉,直到声音越来越清晰。
她心下一松,但更加加快脚步朝前跑去。
看到田埂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朝这边走来,姜吟跑过去,招了招手,“小微。”
看见姐姐,姜微一下子松开刚刚牵着柳河的手,扑到姐姐怀里,“姐姐,你怎么才来接小微。”
她把下巴搁在姐姐的肩膀上,又觉得硌得慌,转而贴住姐姐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丝抱怨,“小微等了好久,柳哥哥说你和阿爹阿娘可能忙忘了时辰。”
听到这话,姜吟将妹妹放下来,向不远处的柳河道谢,“今儿确实的姜吟忘了时辰,真真是谢谢柳大哥了。”
柳河站在三步开外的位置,听到这话,也不靠近,只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这两日,碰到姜小姐,姜小姐好像总是在道谢。”
听到这句俏皮话,姜吟的脸登时有些红了,但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道说句别的什么,只能扯出一个笑哈哈两声。
“既然姜小姐来了,那柳河就送到这儿了,剩下的路小微就跟姐姐走吧。”
其实这会儿应该请人家去家里喝上一杯,歇息下的,但现下也不晓得爹娘抹完屋子没有,不过总归没收拾好,叫客人瞧见屋里头乱糟糟的也不是个事儿。
所以听了柳河的话,姜吟只能嗯了一声,和柳河鞠躬告别,“小微,和柳哥哥再见。”
“柳哥哥再见。”
“小微再见,姜小姐再见。”
看着眼前渐行渐远的白衣,姜吟叹了口气。这两天,麻烦对方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明天去镇上买点东西,待下回小微去柳夫子那边的时候一并送去吧。
“姐姐,我们快回家吧,小微口渴了。”姜微扯了扯姐姐的袖子。
“好嘞,我们回家。”姜吟回过神来,牵住妹妹的手,往回走,“小微,今天真对不起,是姐姐忙忘了时辰,明儿咱和阿娘一块去集市玩儿。。”
听了这话,姜微松开姐姐的手,小跑两步到姜吟前面,蹦蹦跳跳的转过身面对姜吟,“好耶好耶!不过没关系的姐姐,这么近的路小微走两遍就记住啦。”
说着,她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小微不是三岁的小孩子啦。”
听到这话,姜吟也笑了,“是是是,小微是五岁的大孩子。”
姜吟重新将妹妹的手牵住,两个人就这样半走半跑的回到家里。
“哇哇哇。”
一推开院子门,姜微就看到被石灰粉刷的雪白的新墙,当下松开姐姐的手凑到墙前面,连想喝水的事儿都忘了,还是姜吟去厨房端了杯水给妹妹。
大口喝着水的姜微也没忘对着墙摸摸看看,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转。
看见小女儿回来了,刚收拾好东西的陈三娘松了口气,“路上没耽搁吧。”
“没有哦,是柳哥哥送小微回来的。”
姜吟也点了点头,解释自己也是半路碰上的妹妹和柳河。
听到这儿,陈三娘嗯了两声,继续说,“我刚叫你们爹去将多的早饭热了,这会儿应该快好了,你们收拾下,可以准备吃饭了。”
“好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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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修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