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似乎总是这样,天还未亮,空气却已然泛起黏腻的湿热,姜吟沾着的热气,和着爹娘一块儿去地里,将今天要卖的菜摘了。
“呼——”姜吟深呼一口气,直起腰来,将最后一颗小青菜码到竹篓里,堆的严严实实,朝另一边大喊一声,“阿爹阿娘,这些够了吧——”
借着半明的天光,她指了指几乎盖不上盖的竹篓,看向那边还在低头忙着插秧的阿爹阿娘。
闻言,陈三娘转过头来,眯起眼看了看,“够了够了,阿吟先回去吧,将菜洗了,阿爹阿娘一会儿回来。”
“好哦。”
姜吟背起对她而言有些沉重的竹篓,起身时还踉跄了一下。但她现在已经很有些经验了,马上就左右摇晃,稳住身形。
朦胧的光亮不足以照清前路,走在田埂间的窄路上,姜吟每一步都格外小心,摔一跤沾了一身泥到没什么,但翻到边上的水渠里,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更别说现下的水渠还是干涸的。
姜吟一直仔细盯着脚下的路,直到走上了稍平整一些的泥路才向前望去。
这时,她才发现,天边灰蒙蒙的,大片大片铅灰色的云层边缘满布着橙色的霞光。
她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夏天了,日出之前总会如此,并不能说明什么......但她的心还是猛地紧缩了一下,像是被攥住似的。
她见过这样的天,那是上一世,她做完活回到家里,天也是这样阴沉沉的。
那时,天边划过几道橙色的闪电,下一瞬,暴雨就砸了下来,砸破了屋顶,泡塌了墙壁......
周围很安静,姜吟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的砰砰声。
砰——
砰——
砰——
她深呼吸,攥紧肩上的背带,加快了回程的脚步。
她走得很快,几乎跑了起来,竹篓装的又满当,几颗小青菜被颠了出来,但这时候她已经没有心思慢下脚步回头去捡了。
现下她的内心只有一个声音:回家,快点回家,回家就好了。
终于,她跑过柳夫子家,跑过赵婶家院子,瞧见了自己家的那颗柿子树。
推开门,哐当一声,将竹篓重重放在院子里。
顾不得旁的什么,姜吟直接在院子里抱着膝盖做了下来,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声。手向后往地上撑去,抬头望向已经开始亮起来的天,望着还完完整整的屋子,心情逐渐放松下来。
过去了,都过去了。
姜吟坐在地上又喘了会儿气,起身将竹篓抱到井边。
手泡在井水里,丝丝凉意刺的姜吟神志逐渐清明,她甩甩脑袋,不再去纠结过去的事,专心洗起手里的菜来。
菜洗到一半,阿爹阿娘也背着竹篓回来了,姜吟手上动作不停,喊了声阿爹阿娘,当是打招呼。
陈三娘将竹篓放到边上,过来打了点井水冲手,“微微还没起吗?”
姜吟摇了摇头,但其实她也不大清楚:“应该还在睡吧。”
“那我去叫她。”陈三娘甩了甩手上的水,就往小女儿屋头走去。
不多时,姜吟就看见妹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迷迷瞪瞪的走出来了,将小女儿送到井边,叮嘱她抓紧洗漱之后,陈三娘就转道去了厨房。
看着妹妹还七乱八翘的头发,姜吟先前还有些沉重的心情一下子被吹散,笑眯眯的对妹妹说,“小微还困呢。”
这会儿姜微还没完全清醒,听到姐姐的话,慢悠悠的点了点头,扒着姐姐的胳膊又眯了一会儿,才去打水洗脸。
那边姜父姜母两个人一块儿做早饭,很快就将菜做了出来,等端到桌子上的时候,发现两个女儿还在井边上,便将她们喊了过来,“先把饭吃了。”
等一家人吃完早饭,姜父和妻子女儿作了别,揣上两块饼,又往田里去了。
之前忙着修屋子没去田里,后来手又受了伤,很多活干起来不大方便,今天得把落下的活补上才是。
这边陈三娘领着两个女儿把剩下的菜简单洗了,往筐里码好,向着镇上走去。
“阿娘,今儿这些菜来得及卖么?”
走在蜿蜒的小路上,背着竹篓,姜吟转头看向边上的母亲。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半天了,先前说今天会去镇上挑布来做衣裳,但今天不年不节的,镇上也没什么集市,这么多菜怕是得卖上好一会儿,还不晓得能不能卖完。
“来得及,阿娘同镇上同福酒家的掌柜讲了,这些菜都供给人家。”
陈三娘偏头望向脸上蒙着巾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大女儿,继续解释道,“天热了,菜容易坏,一点点卖反而容易坏了事,不如折点价卖给酒楼。”
听了母亲的话,姜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她先前竟不知道母亲同酒楼还有生意往来。不过也是,这样热的天,能够打包卖给酒楼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了。
“阿娘,还有多久才到啊。”姜微扯了扯陈三娘的衣摆,天气热,虽说没像阿娘姐姐似的背着沉重的竹篓,只提了个竹篮,但毕竟年纪小,这刚走了不远,她的脑门上、脸上已经全是细细密密的汗了。
陈三娘看着小女儿红彤彤的面颊,又眯眼望向逐渐升高的日头,只能安慰到,“快了,等走完了这段泥路,上了石板路,就好走了。”
“微微,篮子里有水,你渴了就喝。”
听了母亲的话,姜微掀开盖着篮子的花布,果然瞧见个葫芦,拿起来沉甸甸的,想必是灌满了水。
她立刻捧起葫芦来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不舍得咽下。
葫芦就这么大,这会儿才刚上路,等会儿三个人喝水的时间还长,她可不能一下子将水喝光,这样阿娘姐姐就没得喝了。
等走上石板路的时候,姜吟没感觉脚下的路好走了,反而感觉脚底被石板烤的发烫,她觉得自己像是炉子里的烤鸭,从头到脚都烫的发热。
现下只能祈求接下来的路多点荫凉了。
姜吟闭了闭眼,叹了口气,看向边上神色如常的母亲,心下十分的佩服,又十分的心疼,母亲到底做过多少劳累的活,才能在现在这样的大热天,背着这么大一筐菜,走了这么远还面不改色的。
这会儿时间还早,天又热,整条街道上都没两个行人。
姜吟远远望去,只能看见几个掌柜摇着蒲扇,但这样热的天,便是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就这一会儿,姜吟已经瞧见两位掌柜热的忍不住用袖子擦汗了。
陈三娘没有往主街走去,她引着两个女儿,拐进一条小巷子。
走进巷子,边上高高的围墙遮住大半太阳,姜吟一下子感觉凉快不少,虽然还是热,但没刚才那么晒得慌了。
跟着母亲在蜿蜒的小巷里不晓得绕了几个弯,终于在同福酒家的后门停下来了。
“老刘,今儿轮你收菜呐。”陈三娘笑着朝着这位穿着灰色短打的活计打了个招呼,又帮着大女儿卸下背上的竹篓,“阿吟,阿微,这是你们刘叔。”
“刘叔好!”
“诶!你们好。”这位姓刘的活计一边应和,一边揭开盖着的油布,翻看着箩筐里的菜,又扯下几片菜叶子,对着太阳瞧了瞧。
“都是今儿早上刚摘的,最是新鲜不过。”看着对方的动作,陈三娘赶紧加了句,“咱们也不是第一回做买卖了,你还信不过我么。”
闻言,对方笑着眯起眼,也点了点头,“那还是按说好的,三十文一筐。”
说着,从随身的布兜里摸出两串钱来,递了过去,“您点点。”
陈三娘接过铜钱,摆摆手,放进小女儿提着的篮子里,“我相信您。”
接着,陈三娘叫两个女儿在外边等会儿,她和她们刘叔一块将菜搬进后厨。
没一会儿,姜吟还没和妹妹说上两句话,只简单喝了两口水,便看见陈三娘便一手提溜着一个背篓出来了,“阿吟阿微,咱们走。”
听到这,姜吟赶紧将葫芦嘴拧紧,盖好花布,接过母亲手上的竹篓背在肩上,又拉着妹妹同母亲一块往外走。
等走出了小巷,姜吟才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凑到母亲耳边,低声道,“阿娘,阿微瞧了那两串铜板,似乎......”
剩下的话她没有再说,但陈三娘明白了女儿的意思,“似乎分量不大一样是吧。”
看着母亲毫不意外的神态,姜吟也有些懵了,母亲接下来的话让她更加明白她要学的还有不少,“这六十文里本就有十文是给老刘的,他帮着阿娘搬了这么重一筐菜,总不能让人家白忙活。”
姜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姜微懵懵懂懂的眨眨眼。
“先去扯布吧。”陈三娘望了望太阳,“脚程快的话还来得及回去做午食。”
“阿姐。”姜微扯了扯姐姐的衣袖,看到姐姐回头,才接着说了下去,“你瞧那边卖的是不是你的扇子。”
顺着妹妹手指的方向,姜微转头望向街对面的铺子,她没小微眼力好,看不清扇子具体的模样,只能大概看出确实与她卖给来福布庄的那几把扇子很像。
但她认得这店的招牌,芳华阁。同来福布庄一样,都是王家的产业,只不过多卖首饰脂粉等女郎喜爱的物件,没想到自己的扇子能与那些绢花摆在一道。
也算是看得起她了。
姜吟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对面的小二也是眼尖,隔着条道都能发现对面两个女郎望着自家铺子,便大声招揽道:“二位女郎可是看上了这扇子?今儿天热,来上一副最是合适不过了!只三十文一副!女郎可要来瞧瞧?这花样都是独一无二的!离了小店,您便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了!只此一家......”
不及细听,姜吟摆摆手当做拒绝,拉着阿娘妹妹加快脚程走了。
等走远了,才开口感叹道:“没想到三文一把的扇子,转手就能卖出三十文啊......”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看来还是得做镇上的生意才能赚到钱财。
听了女儿的感叹,陈三娘没有说话,只脚步比方才快了些。
布庄到了,不是来福布庄。
既然来了镇上,那便不必只着眼那一家了。
姜吟把方才的念头暂且按下,跟在母亲身后跨进门去。
柜台后面,一位体型高挑干瘦的掌柜正摆弄着几匹差不多的青灰色布料。
也许是在整理,也可能是在比较,姜吟猜测到。
“来扯布的?”对方头都没抬,声音也淡淡的,“自己挑,挑完了来我这结账。”
陈三娘走到放满了各色布匹的桌案前,伸手摸了摸离自己最近的那匹白色的粗棉布:“这个什么价?”
掌柜抬头瞧了一眼,下一瞬又低下头去,“三文一尺,不讲价。”
陈三娘的手指在布面上停了停,目光移到旁边那匹差不多的棉布上,还没等她开口询问,掌柜就头也不抬的开口道,“边上那匹五文一尺,细棉的,穿起来舒坦不少。”
闻言,姜吟上手摸了摸,果然滑溜溜的。
她看了看两匹布,又摸了摸,但想到了家里还剩下些碎布头,转头看向母亲:“阿娘...你说要不...”
“掌柜的,来两丈细棉的。”
她也晓得去岁做衣裳的时候,家里还有些碎布,但这不今儿卖菜刚挣了些钱么,再并上先前剩的,扯两身好料子,两个女儿穿出去也漂亮。
看着眼前各自抱着一卷布的两个女儿,陈三娘眼底溢出开心的笑容:她两个闺女多漂亮,就该穿漂亮的衣服。
当下的日头明晃晃的,晒得人发蔫。
小微走在前头,小辫子一甩一甩的,看着手里的布,想到马上就有新衣裳穿,嘴角压都压不下去,脚下步子走的飞快。姜吟走在后面,笑着看着面前蹦蹦跳跳的妹妹,喊了句“慢些”,也加快了脚步。
“三位娘子,可要来做身衣裳?”
天气热,整条街都没什么人,连空气中都漫着灰尘的气息。
忽的听到吆喝声,姜吟往边上一瞧,是秦五娘,正笑着脸朝她们招手。
这沿街的铺子都半开不开的,绫罗阁却连挂衣裳的架子都擦得干干净净,更别说那一件件被打理整齐的衣物,领口、袖口、衣摆都对得整整齐齐。
她望着向她招手的秦五娘,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和母亲小声道了声去去就回后便往绫罗阁跑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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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买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