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屋中,秦鹤坐在桌案边,隔着半开的窗户,神色凝重地望着季汀禾的房间。
他猝然道:“十五年前我陵国一退再退,好不容易守住了凉城,本就内有暴政,这下又来外患,国将不国,皇城之人又只顾眼前的荣华,陵国迟早要亡。”
苏卫白坐在他自己的床边收拾着包袱,闻言信心十足地转头看着秦鹤,声音铿锵有力。
“不是还有我们吗,等下了山,我定要打得穆国人落花流水!”
秦鹤关心又嫌弃地看他一眼,神色更加无奈:“你以为你能以一己之力击退敌军?我看你从小傻到大,这辈子恐怕没个聪明的时候了。”
苏卫白底气十足道:“话本上都说我这是少年意气!”
“你那不叫少年意气,叫蠢。”
“秦鹤!!”
秦鹤毫不畏惧,手上握着本书,看了眼苏卫白收拾好的行李,又继续看书,道:“收拾好你的顺便把我的也收拾了。”
他们二人一直住在一个房间里,两张床分别在南北两侧,但苏卫白的床榻显然要比秦鹤的更宽更旧一些。
苏卫白气哼哼地瞪着秦鹤,却不敢说不,“十文钱,少一文我不干!”
秦鹤头都不抬,无所谓道:“那就再把地扫了,房间收拾干净。”
苏卫白气急,手上的包袱打结打得越来越用力,嘴上只敢小声嘟囔道:“你这是压榨。”
秦鹤听见了,嘴角压着笑,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书。
数日后,川河郡,郡守府内。
正堂之上,男子五官分明,眉目冷峻,身穿盔甲坐于首座,身上流露着杀伐之气。
他手里拿着一张信纸,正蹙眉仔细读着。
——聂空旻收。
兄长近日可还安好?
得知兵败消息之后,母亲本就久病不愈,现下更是只靠汤药吊着一口气。
空时那小子年少顽劣,不听劝阻,私自带着九一去了川河郡。
虽说军情急报传回来,知道了你还活着,可母亲多愁善感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空时担心母亲,又担心你,这才鲁莽行事。
算算时间,应该还在路上,可越靠近边境便越乱,我实在担心,还望大哥前去接应一二。
——空澜亲笔。
聂空旻将信卷起来收进信筒里,眉宇间愈发沉重,他抬眼看向面前站着的郡守和三位属下,将腰间令牌解了下来。
“岑迹。”
郡守身旁站着的那位身姿英挺,相貌英俊却十分沧桑的副将上前拱手,道:“聂将军。”
“拿着令牌,快马加鞭赶去邢州城外,接苏卫白三人。”
“属下领命。”
岑迹走过去将令牌接下,退后两步转身出去。
廉州城外人烟寥寥,山间小路上,一辆简陋的马车正缓慢往城中驶着。
马车内,一位蓝衣劲装少年,身高已七尺有余,背脊挺拔,大大咧咧地坐着,头靠在小窗边,闭着眼睛。
他的身边的少年略显矮小,穿着一件浅棕色长衫,与蓝衣少年的布料材质同为精致云锦,腰系细绳,也在闭眼打着瞌睡。
马车外年近半百的车夫悠哉悠哉地驾着马,山林间突然飞出几只山雀,往北方而去。
车夫察觉不对,立刻打起精神刹停了马车。
车内二人因为惯性向前边摔去,蓝衣少年反应极快,急忙稳住身体从梦中回神,又顺带拉住了对面即将要摔个趔趄的人。
“九一,待在马车内,别下来。”
蓝衣少年对旁边的人说完,离开座位掀开了车帘出去。
九一刚从梦中缓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下了命令,不禁担心地皱起眉头,叫道:“公子,你小心啊——”
他说着,从自己的座位下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紧紧地捂在胸口。
蓝衣少年下了马车,和车夫对视一眼,突然对着空中大喊:“尔等何方人士,若要拦路,怎么连脸都不敢露!”
蓝衣少年手心已经出了汗,他们来的路上在上一个驿站找了武功不错的李大哥当车夫,要是真的动起手来,应该能逃得出去。
半晌,山林间一簇草丛中出来了一个干瘦矮小的小女童。
少年一愣,下一秒,林间能遮蔽身影的丛中纷纷冒出几颗人头来。
一个凶悍却带着微微颤意的声音响起:“把吃的和钱都放下,我们饶你们一命!”
少年有些搞不清状况,谁家贼出来抢钱还带着小女孩,且放狠话的声音里还带着害怕?
李大哥跃下马车,走到少年身边,对刚才的声音回应大喊道:“诸位兄弟,看你们模样,不像是贼,有什么话不妨下来说,我们这儿——”
李大哥递给少年一个眼神,少年接话道:“我们有吃的!”
他说完,就转身去马车后面打开了大木箱,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的都是他从上个驿站买的干饼。
他背起包袱,又拿了箱子里仅剩的两个水囊,又走回了李大哥身边。
丛林中的人们纷纷踏出脚步,往少年这边走来。
他们身上的衣裳颜色暗沉,破旧不堪,更甚者衣服下摆已经有了几个碗大的洞,仅剩的一点布料薄得像是马上要随风而散。
李大哥接过少年的包袱和水囊,把它们给了为首的一个有些魁梧的大汉。
大汉连忙小心接了过来,蹲下打开包袱,先将干饼给了带着几个孩子的妇人,这才开始给其他汉子分。
少年拿下面具,露出了一张带着稚嫩却又惊为天人的美貌,他低垂着眉眼,心中的酸涩难以言说。
这一路他们见了好多这样的人,因为天灾**而落草为寇,大多都是出于无奈和对活着的渴望。
李大哥心里也不好受,他转眼时,看清楚少年脸上的愧疚,犹豫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少年嘴唇动了动,视线看向一个已经上了年纪的老者,粗布束起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已经成了皮包骨。
少年走过去,站在老者面前,温声询问:“老伯,你们这是为何在此?”
“哎……我们是六安县李家庄的,连年干旱,庄稼……哎……”
老者一提起庄稼就心疼,紧皱着眉手直抖,满眼都是无奈,又说:“种不了地,俺们就想着来城里找活干,起码养的了家里,可……可那些畜生,半路抢了我们的东西,我们也实在饿的没力气去城里了。而且,路上我们听城里也遭贼,就不敢去了,只能……留在这儿。”
“城里也遭贼?”
老者嘴里嗫嚅着什么,头渐渐低了下去,“……哎,贼不贼的,现在俺们这些庄稼汉……不也成了贼?今日……承公子心善,大恩大德,俺们实在——”
老者说着双眼已经含着泪光,就要跪下去,少年连忙扶住。
“诶——”
他松开手,轻声道:“我受不起您这一跪。”
他没再多问,从腰间拿出自己装的满满的钱袋子,里面都是在上个驿站换的碎银子。
他塞给老者,老者犹豫地看向他,想收,却又觉得这钱袋子拿在手里发烫。
“老伯,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是要进城的,如果你们相信我,再等一等,等城里安全了,我来接你们进城。”
老者颤抖着身躯,低着头将钱袋揣进了自己的怀里,他不敢抬头,嘴里喃喃道:“……唉,好……”
少年心里叹了一声,转头想走向马车时,猝然与一个小女孩碰上视线,那是刚刚那个他第一眼看见的孩子。
小女孩嘴里塞满了干饼,冲着他笑,少年勉强回以微笑,转身走回李大哥身边,路过那小女孩时,摸了摸她的头。
“李大哥,一会儿我们收拾好,你就驾着马车离开吧,城里不安全。”
李大哥早就看出来面前的人身份不简单,非富即贵,年纪虽小却心有谋算。
同行一路他也能看得出来这人的心还没跟其他有权有势的人一样黑。
“你自己也说了城里不安全。”
少年笑道:“没关系,我跑得快。”
李大哥耸肩道:“那好。”
“这一路多谢您了,还没问你的名字。”
李大哥从怀里掏出粗布袋子,掂了掂分量,脸上闪过不舍,这可是他这一个月赚的银子。
不过他没多想,还是一把将袋子扔了出去,被那为首大汉稳稳接住。
那大汉正迷茫着没反应过来,李大哥就转身走过去牵马。
他这时才回应蓝衣少年刚才的话,道:“我是个江湖人,给钱办事,无需留名。”
马车上的九一在恰好的时机,悄无声息地忽然掀开车帘,李大哥蓦然看见一张脸距自己不过咫尺,牵着缰绳的手一紧,往后退了一步。
“我去你的,吓老子一跳!”
九一一脸憋屈地被李大哥拽下了马车,那个包裹仍然被他紧紧护着。
李大哥坐在马车外,手里马鞭一扬,黑马便跟着牵引转了个方向,往来的路上走。
少年和九一目送他离开,又和为首的李家庄人道了别,便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川河郡。
夜深时,聂空旻房间内灯火通明,他端坐在桌案前,桌上放着手绘的陵国川河郡布防图。
聂空旻提笔,蘸了红色的墨汁,圈出了西北边的沧琅山。
心思正沉浸在布防图上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聂空旻抬头看了眼紧闭的门,问道:“谁在外面?”
“我。”
一道熟悉的稚□□声传来,聂空旻轻笑,将布防图折起来收好,才道:“连溪,进来吧。”
推门进来的正是温捻之女,温连溪,如今年仅十二岁,但却总是一副成熟端正的模样,莹润的面庞上总是挂着浅淡疏离的笑。
女孩穿着一身素衣,手里提着食盒,表情略有不满。
她走过去将食盒放到桌上,看着聂空旻道:“你又不吃晚饭,害得阿娘让我跑一趟,我也很忙的好吧。”
聂空旻无奈笑道:“是我的错,大将军的伤好些了吗?”
温连溪道:“还好,阿娘守在身边。”她忽然好奇地靠近了聂空旻两步,问道:“我听说聂二小姐寄信过来了,说了什么?”
聂空旻轻叹一声道:“你听谁说的?”
温连溪老实道:“我看见后院有一个没见过的小厮,一时好奇就凑上去问了两句,才知道他是你家的,而且那小厮都来了好几日了。”
聂空旻敲了一下温连溪的额头,实在拿她没办法,声音温和道:“我弟弟不懂事,要过来这里,信刚传来时我就已经派了两个人去拦了。”
温连溪摸着额头,轻瞪着他,嘴上没好气地嘱咐道:“赶紧吃饭,吃完了我把碗拿回去。”
聂空旻听话地点头,笑道:“是是是,温大小姐。”
温连溪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在聂空旻身边坐了下来,等他慢条斯理地把稀米粥和干饼吃完,才冷冷问道:“那个我爹的义女要来了是不是?”
温连溪在给温捻送药时偷听到了几句他和季敏苏的谈话。
虽然谈话中大多是阿娘对阿爹的关心叮嘱,对于这个义女他们只是提了一嘴,但温连溪心中仍是警铃大作。
聂空旻一怔,头也没抬地将饭碗放回食盒,盖上盖子。
“她叫季汀禾,是你的姐姐。”
温连溪皱眉,疑惑问道:“为什么姓季不姓温,随我娘的姓干什么?”
聂空旻无所谓,“你管她姓什么,反正对她的态度不要太坏,文端的哥哥也会和她一起,都是同龄人,友好一点。”
温连溪面色不虞,但还是点头道:“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