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楚安 第1章 季汀禾

启元三年。

陵国。

边塞尘沙漫漫，狂风卷着黄土刮过，惹得军营中值守的将士们睁不开眼。

主将营帐中烛火摇曳，气氛凝重，三名一身黑衣狼狈不堪的暗卫跪在地上。

他们的一旁站着位神情凄苦的中年嬷嬷，怀里抱着安静的婴儿。

主位上方，身披银甲面容冷肃的陵国大将军温捻看着那三名暗卫，似有所感，心中不由一痛。

“孔嬷嬷……我妹妹呢？”

温捻的声音无悲无喜，毫无温度，但他紧握成拳，颈间青筋暴起的模样都在证明他在极力忍耐。

孔嬷嬷忍不住流下眼泪，欲跪下答话，温捻及时扶住了她。

“将军！小姐她……连产二女，血崩而逝……”孔嬷嬷声音哽咽，身躯僵硬。

温捻双眼含着泪，即便是意料之中，心中也忍不住涌起剧烈痛意。

“她走时……有没有说什么……”

孔嬷嬷看着熟睡的婴儿，悲泣道：“……小姐说，望将军余生平安，下辈子，她会和周少侠圆今生夙愿，幸福安乐的。”

温捻瞳孔都在颤抖，浑身发冷，心如刀割，一直压抑的眼泪霎时夺眶而出。

孔嬷嬷忆起那晚卧榻之上奄奄一息的小姐对她的临终之言，决绝跪下，仰头望着温捻。

“将军，双生胎一强一弱，小姐所中之毒不幸被弱的一方尽数吸收，小姐求李太医暂且保住了这孩子的性命，可也离死不远了，老奴求将军救救小姐的孩子！”

温捻这才看向襁褓中熟睡的婴儿，明明是足月而生，却如同六七个月早产的虚弱之胎，微弱的呼吸仿佛下一刻就会夭折而死。

他看向最中间跪着的那名暗卫，二人对视。

暗卫点了点头，温捻眼含愧疚地看他一眼，喉间一时哽塞地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才道：“……会有人带她去武青山找苏寄。”

温捻从孔嬷嬷怀中将婴儿接过，动作熟稔地抱着，沉声道：“从今以后，她叫季汀禾。”

启元十七年。

穆国撕毁停战盟约，夜袭陵国边境，温大将军带领大军誓死杀敌，重伤昏迷，凉城失守，大军退守川河郡。

武青山。

清晨日光温和，绿林青葱，山涧时不时传来几声白鹤鸣啼。

幽深静谧的山洞之中，少女一身青衣劲装，头戴鹤簪青丝半挽，白色发带蒙住双眼，立于水潭中一块沉石之上，手持利剑招招狠辣凌厉。

“阿禾！出来吃早饭了！”

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男声在深不见底的山洞之中空荡回响，季汀禾剑势如虹，内力随着长剑一挥，震碎了不远处的一座木桩。

她停下动作，摘下了蒙眼的白色发带，一张五官标致，清冷脱俗的脸上显露些许的畅快之意。

山洞中空旷无灯，只有自洞顶射下来的一抹微弱的晨光。

晨光所照之处是用青石制成的巨大的练武台，季汀禾望向练武台上被她震碎的木桩，微微慌了神。

她足尖点水，几息间落地，又走到石桌边将剑鞘拿起，利落的收剑入鞘。

季汀禾这才仰头回道：“知道了，就来！”

她按下机关从暗道走上去，就看见了靠在树旁等着她的师兄秦鹤。

十九岁少年清瘦俊美，白衣出尘，像极了一个世外高人。

“……师兄，我又把木桩震碎了……”

秦鹤习以为常道：“没事，走吧。”

季汀禾点点头，两人并排而行。

秦鹤忽然眼中戏谑，轻笑道：“今天师父来了兴趣，非要下厨做早饭，你待会儿，可得准备好。”

季汀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下意识道：“他疯了？”

秦鹤不置可否，笑容未变，季汀禾放慢了脚步跟在师兄身后，一脸无奈。

清幽古朴的竹屋小院里栽种着一颗枯死的梨花树，院中木桌上摆着几碗发青的粥和一大盘奇形怪状的包子。

季汀禾和秦鹤刚一踏入院中就不约而同地叹气，他们对视一眼，认命地坐下。

“师兄！师姐！”

两人刚一落座便应声抬头，院外便走来一个一身布衣背着竹篓的少年，面如冠玉，神采飞扬，却步伐着急。

秦鹤苦笑，看了看门外的人，闷声道：“昨夜采了一晚的草药，你倒是半点疲惫都不见。”

“哪有，我可饿了……”

少年走近木桌，看清桌上的饭菜，声音逐渐小了起来，表情僵住又面露嫌弃，转身就想跑，却不料肩上被人突然按住。

“别走啊苏卫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啊——”

秦鹤笑得狡诈，季汀禾在一旁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苏卫白苦哈哈地转头，看着秦鹤一脸求饶。

“师兄，我最近挺听你话的呀，饶我一命吧……”

秦鹤正要说话，素衣鹤发的苏寄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旁边，手里端着一盘发紫的清炒白菜。

“聊什么呢？”

季汀禾连忙起身端过那盘白菜，四人落座，苏卫白壮着胆子问道：“大伯，您这是看我们不顺眼，想毒死我们？”

苏寄瞪了他一眼，沉声道：“放了一点补药而已，毒不死你，赶紧吃饭。”

苏寄先拿了个包子开吃，季汀禾和秦鹤才开始喝粥，刚一入嘴，两个人便被苦的脸上皱成一团，但还是选择继续喝。

苏卫白看季汀禾两人的表情，果断放弃了粥，拿了个包子，不过刚咬一口，他就被辣的面色通红。

他下意识地喝粥，又被苦掉了舌头，腾的一下起身跑进了屋里找水喝。

苏卫白刚刚缓解一点儿，端着水壶又走回去坐到秦鹤身边，哀怨地盯着苏寄。

“吃完饭，收拾收拾行李，你们三个下山。”

苏寄语气平缓，头都不抬地吞下嘴里的东西，起身回屋。

季汀禾神色怔愣，秦鹤和苏卫白两个人对视一眼，又担忧地看向季汀禾。

苏卫白愣愣道：“他说的是我们三个？”

季汀禾问道：“怎么回事？”

秦鹤不敢看季汀禾，叹道：“半月前山下传信，敌军夜袭，陵国失了凉城，将士们死伤无数，大将军也受了重伤，大军退守川河郡。”

季汀禾猛然抬头，眼神惊愕地看着秦鹤，诧异道：“怎么会？”

苏卫白也惊讶道：“温将军驻守凉城已经多年，边境从来平安无事，穆国——”

他话未说完就发现季汀禾手上青筋暴起，筷子被从中折断。

秦鹤轻皱眉头，还未等他说什么，季汀禾便去了苏寄的屋中。

秦鹤看了看被折断的筷子，又低头继续吃着饭。

苏卫白感觉不对，刚想起身跟着季汀禾，肩上就覆上一只手，重新压着他坐了下来。

“吃饭。”

苏卫白扯了扯嘴角，别无选择地吃起了难以下咽的粥。

“师父！”

经这突如其来的推门一喊，苏寄手上拿着的棋子猝不及防地掉落到棋盘上，毁了那一盘好棋局。

苏寄淡然道：“坐下说吧。”

季汀禾虽生气他将消息瞒了那么久，但还是仪态规矩地跪坐在了苏寄对面，问道：“……义父怎么样了？”

苏寄意外地抬眼看她，回道：“没有性命之危……军中人才短缺，凉城一战折了不少良将，温捻让你们下山，去川河郡从军，你作何想？倘若不想去，那便不去，有为师在，他奈何不了你。”

季汀禾一怔，也放下了心，她垂眸遮掩住眼中复杂的情绪，再看向苏寄时，又恢复了往日模样。

“义父的命令我当然无有不应，我也不想一直待在一个地方。师父……我都要下山了，你是不是该告诉我，我身上那连你都没办法的毒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我爹娘他们姓甚名谁？”

从前她虽好奇，但是师父和师兄从来没有丝毫要提起的意思，她也就没问。

……就算问了也不会说。

苏寄慢慢地将棋盘上的棋子分拣回棋盒里，道：“我答应了那个救你的人，不要将上一辈的事影响你们，所以即便我知道，我也不会说，你就算求我我也不会告诉你。”

他不知又想到什么，神色有些犹豫，手上拾着棋子的动作顿住，片刻后才道：“我只能告诉你，你的毒是你娘身边一个很亲近的人帮你压制住的，至于你的爹娘是谁，你自己去查，查不到，就趁早放弃。”

季汀禾沉默着，紧紧盯着苏寄，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却没什么收获，对面的人一直都面色冷淡。

“那师父呢，秦鹤是师父好友的孩子，苏卫白是你的侄儿，所以他们能成为你的徒弟，那我为何会被师父留在武青山？”

苏寄收好棋子，盖上棋盒的盖子，忽然笑了一声，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你的义父温捻也是我的旧识……”

季汀禾根本不信，打断道：“可在我看来，你和义父的关系并不好。”

苏寄看向她，问道：“哪里不好？”

季汀禾道：“以往义父派人来，你总是爱答不理，你对外面的那颗梨花树比对旧识的态度还要好，我从未见过什么朋友做的能疏离到这个地步。”

苏寄淡笑不语，看向窗外那已经枯死的梨花树，似在怀念什么。

半晌，他才道：“温捻的夫人季敏苏是我姑母的女儿，权当是为了这一层亲戚，我才收你为徒，若要解释温捻为何认你为义女，你就得去问他了。”

季汀禾惊道：“……什么？”

苏寄轻笑解释道：“……我的姑母和父亲是名医世家的庶子庶女，两人是一母同胞，但观念不和争吵不断。姑母常居苏家后嫁给了情投意合的宁青侯季聆风，父亲常年在外行医。我父亲临死时还在惦念他这位姐姐，所以为了我这表妹，答应了温捻，很奇怪吗？”

季汀禾沉默许久，似乎是信了，缓缓道：“我只是不敢相信，这其中还有这一层关系，我以前只当你们是朋友，也从未听师父和苏卫白提起过。”

苏寄笑着不再多说，手刚刚伸向茶壶，季汀禾就有眼色地抢先端起来给苏寄倒了杯热茶，苏寄握着茶杯，看着那褐色的茶水，又顿时没了喝茶的意趣。

加了安神药的茶，没了茶香和回甘，又苦又涩。

季汀禾不满道：“师父，你的秘密好多。”

苏寄摇头失笑，“小小年纪知道那么多干什么？以后全部告诉你的时候你恐怕还不想听呢。”

季汀禾“嘁”了一声，不以为意。

苏寄叹了口气，语气中全都是对三个徒弟的担心：“你师兄不会和你们一起，练武行医都不是他的专长……苏卫白又有先天心疾，医术方面不堪论之，练武有天赋但又不勤奋。你呢，从军勉勉强强，行医方面就是个废材，身上还有奇毒未解，这一下子要放你们几个都出去，我还是有些担心。”

季汀禾没忍住笑，调侃道：“师父，我们三个可都是师从您，别把我们说的那么不行……不过，您老人家放心，要是哪天我们闯出大祸，绝对，一定，打死都不会说出您是我们师父的。”

“……”

苏寄顿觉头疼，撑着假笑道：“那我恐怕得夜夜不能寐了。”

季汀禾讪笑着，忽然视线扫过那杯茶，想起秦鹤，又道：“师兄叮嘱过师父，每日一壶药茶，清心养神。”

苏寄无奈，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季汀禾脸上露出些心满意足，站起来转身正欲出去，却猛地停住脚步，又转头看向苏寄。

她淡笑道：“……师父，等我们回来。”

苏寄满眼忧愁地望着季汀禾出门，身体突然无力地瘫坐下来。

良久，他扯起一抹苦笑，遥望着窗外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