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楚安 第3章 廉州城

七日后。

廉州城南门外，季汀禾三人驾马伫立在不远处。

秦鹤挤在他们两人中间，长呼一口气，感慨道：“整整一个月啊，我从未想到，平日里半个月就能到的地方，竟然被你们两个拖了这么久。”

季汀禾小声“嘁”了一声，表情不服但没敢反驳。

苏卫白和季汀禾不一样，他咋咋呼呼道：“我才不要日夜兼程，一入军中恐怕好多年都出不来了，我当然要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多体会体会风土人情。”

秦鹤出奇地没有回怼，反而略带惆怅道：“那你就好好珍惜吧，我就送到你们这里了。”

季汀禾看向秦鹤，脸色变得不对，即使她从师父那里知道了秦鹤会和他们分开，但还是忍不住担心问道：“你要去哪？”

苏卫白沉默下来，紧紧盯着秦鹤的侧脸，不错过他的一丝表情。

秦鹤笑而不语，他策马扬鞭，健硕的黑马往前走了一段又被猛地调转了方向。

“我底子不好，从军也不会有什么成就，还是回去享受我的荣华富贵了。”

秦鹤的语气听不出伤感来，反而隐隐约约透着一股畅快。

苏卫白握着缰绳的手收紧，季汀禾眼眶渐渐泛红，却又很快冷静下来，眸中水光褪去。

“此次一别，恐怕再难相见了。”

苏卫白惊得扭头看季汀禾，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地接受秦鹤要走这件事。

秦鹤表情渐渐僵滞，却还是强装镇定地挤出笑来，毫无留恋地猛然驾马而去。

苏卫白重新回头看向秦鹤离开的方向，就在他难掩失落时，听到渐行渐远处传来一道有力的声音。

“待穆国降书送入京城之日再会！”

季汀禾笑了一声，安慰苏卫白道：“别伤心了，人生哪有不散之筵席，又不是这辈子真的不见了。”

苏卫白心情低落，却又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没好气地问道：“你是早就知道了师兄会和我们分开？”

季汀禾深呼一口气，什么都没说，心虚地错开了眼神。

苏卫白看她这模样就明白了，顿时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继续伤心。

季汀禾用赶路的这一个月缓解了与秦鹤分离的不舍，但苏卫白没有，如今看到他这既愤懑又委屈的样子也是觉得有些愧疚。

于是解释道：“我只是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哼——”

苏卫白气笑，季汀禾抿了抿唇，从腰间挂着的小钱袋里拿出自己仅有的二两银子，放在手心递了过去。

“呶，我就这点钱，要不要？”

苏卫白看见银子就眼前一亮，速度极快地伸手拿了过来，他手里可很少能握得了二两银子。

刚才的愤懑和委屈在银子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将钱放到自己的钱袋里，又笑嘻嘻地看向季汀禾。

季汀禾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道：“咳，那就赶路？”

苏卫白连连点头，“赶路赶路！”

季汀禾看向城门道：“你可得做好准备，越往北越荒凉，过了廉州城往后还有将近十天的路程要走。”

苏卫白又好似被抽干力气一般，叹气道：“老天，怎么不让我变成鸟飞过去。”

季汀禾忍俊不禁，劝道：“打起精神来，不是要当大将军吗？可不要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苏卫白看了季汀禾一眼，想起什么，脸色忽然变得不好，语气犹疑地说道：“白州城的百姓日子过得够愁苦了，廉州城得什么样……”

季汀禾收起笑，静默半刻，眼神坚定地望着廉州城，道：“进去看看再说。”

两人策马往城门奔去，临近城门口下马步行，季汀禾看不见守城将士，不由蹙眉。

破旧且年久失修的城门半开，好像谁都能进去。

苏卫白下马时拿出来的通关文书根本用不上，又被他收进怀里。

二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是忐忑不安。

这廉州城和别的地界完全不同，两人哪怕在心里都做好了准备，一进城门还是震惊地无以复加。

以往本该最繁华的闹市寂静得可怕，风一吹，小摊上的佛像纸张被刮得掉落一地。

错落的房檐多是朽烂的枯木，青石街道已经裂缝丛生。

苏卫白被惊住，喃喃道：“……人呢？总不能是座死城吧？”

季汀禾心里像被压了一块重石，一阵闷痛，她径直牵着马往前走，说道：“如果有人，总会有些声响，先去酒肆客栈那些地方看看。”

“好。”

两人只走了一会儿便看见了一家客栈，季汀禾看着牌匾上‘同福客栈’四个大字和紧闭的大门，又低头看了眼光滑无尘的石阶，心里有了猜测。

她松开牵马绳，上前敲了敲门，无人应答，可她还是说道：“我和弟弟途径廉州城，一路策马实在疲累，敢问客栈内可有空闲的房间能让我们二人休息片刻，钱不是问题。”

许久，季汀禾都没听到任何回应，苏卫白正要开口劝她离开，大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季汀禾低头看去，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

客栈的门被半开，一个粗布荆衣，面容和善的妇人将女童拽到身后。

她见外面是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声音放软了些，道：“进来吧，马可以放在后院。”

季汀禾躬身行礼，谢道：“多谢老板。”

客栈内，苏卫白拎着包袱和两把剑跟在女童身后，观察着这客栈的布置。

算不上雅致，甚至是有些陈旧简陋，但桌椅器皿都收拾得整洁干净。

季汀禾和客栈老板从后院栓马回来，就看见苏卫白已经和女童说说笑笑了，并且聊得十分开心。

她走过去，坐在了苏卫白旁边，笑道：“还是多谢老板心善，我原以为我们二人今日要露宿街头了。”

“我姓秦，这地方简陋，两位便将就将就吧，这廉州城里，我的客栈已经算是好的了。”

苏卫白抱着女童，闻言问道：“秦老板，这里是遇上什么大事了吗？为什么我们一路上一个人都没看到？连守城将士也没有。”

季汀禾拉开了另一边的长凳，对秦老板道：“能否坐下和我们说说？”

秦老板似有难言之隐，犹豫着不敢开口。

女童冷不丁出言道：“有人来抢我家东西，好多叔叔婶婶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虎子和兰儿姐姐都不能和我玩儿了。”

秦老板哀叹一声，倒也没反驳孩子的童言童语，反而坐在了季汀禾身侧，对自己女儿招了招手。

“阿晓，过来。”

阿晓乖乖从苏卫白腿上下来，走到母亲身边坐下。

秦娘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竹蜻蜓递给阿晓玩，看着女儿，她的目光柔和了下来。

季汀禾恍惚地看着她们，苏卫白没错过季汀禾无意间流露出的羡慕，他心里泛酸，轻咳了两声，唤回了旁边的人的心思。

秦老板也反应过来，抬头笑了笑，惆怅道：“阿晓说的没错，廉州城匪寇横行，官府无作为，那些人就更加嚣张，昨日刚来过一回，将家中的钱财都抢了去，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闭门不出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季汀禾和苏卫白对视一眼，又都看向秦老板，季汀禾道：“这样的情形有多久了？”

“……快一年了。”秦老板看着两人，又道：“我看二位不像是普通百姓，这是要去哪？”

苏卫白道：“我们要去川河郡投奔亲人。”

“川河郡？那里有大军驻守，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季汀禾道：“我们的家人都在那儿。”

秦老板一愣，道：“两位拿剑，可是习武？家里有人从军？”

季汀禾笑了一声，却没回答，苏卫白下意识警惕，问道：“秦老板问这些做什么？”

秦老板立刻便知他们误会了，连忙道：“我父亲是个捕快，从小沾染了些许他的习惯，两位勿怪。”

季汀禾和苏卫白尴尬笑笑，都有些不知所措，所幸秦老板并不在意，“楼上有房间，两位还是早些休息吧，晚饭我做好了会端上去。”

季汀禾笑道：“也好。”

上楼时，苏卫白领先季汀禾几步，他心念一转，脚步慢了下来，季汀禾抬头看他，皱眉问道：“你走不走？”

苏卫白好奇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客栈有人啊？”

季汀禾沉声道：“牌匾上的字是新描过的，明显就是刚换的，台阶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不是让你一路上好好观察吗？你观察哪去了？”

苏卫白张嘴想反驳，可又没那个胆子，只能心虚道：“师姐，你最了解我的，我本来就不细心……”

季汀禾心里装着事，无心理他，只是不耐道：“要么走，要么起开。”

苏卫白连忙侧身让路，季汀禾上楼后他也想抬脚跟上，可忽然就被一楼那一声“哥哥”叫住了。

阿晓握着竹蜻蜓看着苏卫白，秦老板去了后厨准备晚饭，没人陪她，她就只能找这个看起来很闲的大哥哥了。

“哥哥，陪阿晓玩儿！”

苏卫白一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