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安站在锦绣巷的入口,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另一个世界"。他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但以前都是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一眼,然后很快离开。而今天,他是走进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馊水的酸臭、廉价香烟的烟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发霉墙皮混合着汗水的气息。地面不平,到处都是坑洼,积水里漂浮着看不清的垃圾。两旁的建筑像是快要倒塌的危房,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砖块和钢筋。江安穿着他价值八千元的定制西装,皮鞋在烂泥路上踩出一个个泥印。路过的人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他,像是在看一个误入原始部落的现代人。 "喂,少爷,你是走错路了吧?"一个坐在门口抽烟的老头眯着眼睛看他。江安没有理会,只是用手机导航找着方向。他在找许正的地址。根据之前的搜索结果,许正住在锦绣巷13号楼402室。导航显示还有两百米。但两百米的路,江安走了快十分钟。因为路太窄,太乱,太拥挤。到处都是晾衣绳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到处都是堆在路边的杂物。他不得不侧身避开,甚至有一次被一个从窗户里泼出来的水溅到裤腿。江安皱着眉头,第一次对"阶级差"有了直观的认识。不是数字上的差距,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生存规则。终于,他找到了13号楼。这是一栋六层高的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江安打开手机电筒,踩着咯吱作响的楼梯往上走。 402室在四楼,门是老旧的木门,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江安站在门口,听到了里面的动静。有人在说话。 "哥,医生说药要换一种,这个已经没效果了。"一个女声,很虚弱。 "我知道,我会想办法的。"是许正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可是......"女声顿了一下,"药费很贵。" "我说了,我会想办法。"许正的声音变得有些不耐烦,"你好好养病就行,别操心钱的事。" "哥,我不想让你这么累......" "我说了,别说了!" 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然后是一片死寂。江安站在门外,心跳微微加速。他听得很清楚,许正在用不耐烦掩饰他的无助。就像在图书馆里,他用攻击性掩饰他的恐惧一样。江安抬起手,准备敲门。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闯入,真的合适吗?他是个观察者,是个研究者,但他现在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观察的范畴。他在介入,在干预,在改变他原本应该观察的样本。但这正是实验的有趣之处,不是吗?如果只是观察,那叫纪录片。真正的实验,是要介入,要改变,要看变量在干预下的反应。江安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门内的动静停止了。过了几秒钟,门才被打开。许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有明显的黑眼圈。看到江安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放大,手抓着门框,指节泛白。 "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冷,但江安听得出里面的慌乱。 "我来做田野调查。"江安平静地说。 "哈?"许正愣了一下。 "你说的,'阶级差是什么?能当饭吃吗?'"江安微微一笑,"所以我来了,实地考察一下,阶级差到底是什么味道。" 许正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冷笑了一声。 "味道?"他指了指周围的环境,"闻到了吗?这就是味道。穷人味,烂泥味,活不下去的味道。满意了吗?" 江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你妹妹病了?" 许正的脸色变了。 "关你什么事。" "只是好奇。"江安说,"你明明很缺钱,为什么不申请贫困生补助?A大的补助标准是月收入低于3000元,你的情况应该符合。" "我申请不了。"许正咬着牙说。 "为什么?" "不关你的事。" "是因为你父亲的问题?"江安继续追问,"欠下巨额赌债跑路,你的家庭档案有问题。" 许正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愤怒。 "你调查我?" "不,我只是在收集数据。"江安说,"对于一个研究样本,我需要掌握完整的信息。" "我不是你的样本!"许正突然提高了音量,"滚!"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走吗?"江安没有动。 "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你的回答。"江安说,"你明明很缺钱,很需要帮助,但你拒绝了所有官方渠道。为什么?" 许正沉默了。他低着头,盯着江安的皮鞋,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希望别人知道我是谁。"许正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决绝,"我拼了命考进A大,就是为了摆脱这里,摆脱这个烂泥一样的身份。如果我申请贫困生补助,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来自这种地方,所有人都会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很冷。 "我宁愿饿死,也不要被施舍。" 江安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许正的核心**不是"改变命运",而是"改变身份"。他想要彻底摆脱锦绣巷的烙印,变成一个真正的"正常人"。但问题是,他越是努力,越是深陷其中。因为身份不是标签,是你怎么看待自己。 "但你改变不了。"江安说,"你的身份已经烙在你身上了。你的穷,你的出身,你的家庭,这些都是你的一部分。" "你闭嘴!"许正的拳头握得紧紧的。 "我不是在羞辱你,我是在陈述事实。"江安说,"你越是否认,越是深陷。承认你的出身,接受你的现状,然后从那里开始,你才能真的改变。" "说得轻巧。"许正冷笑,"你是富家少爷,你懂什么叫绝望?" "我不懂绝望,但我懂逻辑。"江安说,"你的逻辑有漏洞。你认为,摆脱贫穷的唯一方法是否认贫穷。但问题是,否认不会让贫穷消失。" "那你说怎么办?"许正的语气里带着挑衅,"你有钱,你厉害,你告诉我怎么解决?" "我可以帮你。"江安说。 "哈?"许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说,我可以帮你。"江安重复了一遍,"我可以帮你解决你妹妹的药费问题,甚至可以帮你偿还你父亲的债务。" "条件呢?"许正立刻问。 "条件是,你配合我的研究。"江安说,"成为我的实验对象,让我观察你,记录你的生活,分析你的行为模式。" 许正盯着他,眼睛眯了起来。 "你刚才说,你不是在羞辱我,是在陈述事实。"他说,"那我现在也陈述一个事实。" "什么?" "你的提议,就是一场交易。"许正的声音很冷,"你想买我的时间,我的**,我的尊严。你有钱,你付得起,对吧?" 江安没有反驳。 "多少钱?"许正问。 "这不是钱的问题。"江安说,"这是科学实验的问题。" "少来这套。"许正打断他,"你有钱人就是喜欢搞这些花里胡哨的。直接说吧,你要买我多久?一个月?半年?一年?" 江安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很聪明。"他说,"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 "我不是买你。"江安说,"我是投资你。" "投资?" "对,投资。"江安说,"你的核心优势是你有很强的生存智慧和韧性。只要给你资源,你能创造更大的价值。我给你资源,你创造价值,这是双赢。" 许正沉默了。他在权衡,在计算。 "双赢?"他问,"你觉得你给我资源,我就能创造什么价值?" "当然。"江安说,"你已经做到了。靠自己的能力考进A大,在如此困难的条件下依然坚持学业,甚至还能照顾妹妹。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这不算什么。" "不,这就是价值。"江安说,"大多数人遇到你这种情况早就放弃了,或者走歪路了。但你没有,你依然在走正路。这叫韧性,叫品格,叫潜力。" 许正愣住了。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他。别人都叫他"穷鬼"、"烂泥"、"废物",从来没有说他有"潜力"。 "你......在夸我?"他问。 "我是在陈述事实。"江安说。许正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一口气。 "好吧,成交。" "成交?" "对,成交。"许正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不接受施舍。"许正说,"你给我资源,我必须偿还。利息算清楚,账记明白。我不欠任何人的人情。" 江安笑了。 "成交。" 江安离开锦绣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得很慢,脑子里面还在消化刚才的对话。许正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这个人不是单纯的倔强,他有自己的逻辑,自己的原则,自己的底线。他会拒绝施舍,但愿意接受投资。他会攻击性防御,但会理性分析利弊。这很特别。大多数人遇到困难,要么绝望放弃,要么不择手段。但许正选择了第三条路:保持原则,但灵活应对。江安拿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观察对象:许正当前状态:接受投资,成为实验对象性格特征更新:1. 有强烈的自尊心和原则性;2. 擅长理性分析;3. 内心脆弱但外表强硬下一步行动:1. 帮助许正解决妹妹的药费问题;2. 建立正式的投资协议;3. 开始系统观察江安打完这些字,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锦绣巷。那些昏暗的窗户里,透出点点灯光。他知道,在某个窗户后面,许正正在看着他,可能会后悔,可能会怀疑,但也会有一丝希望。江安转身离开。这个实验,才刚刚开始。许正坐在床边,手里捏着江安留给他的名片。江安,A大数学系大三学生,江城江氏集团继承人。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哥,刚才那个......是谁啊?"林小满的声音从里屋传来。许正赶紧把名片塞进兜里。 "就是一个......同学。"他说。 "同学?"小满有些好奇,"他看起来......不像我们这样的人。" "嗯,他家有钱。"许正走到门口,隔着门帘说,"他欠我钱,所以来还债。" "哦......"小满沉默了一下,"那......药的事......" "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许正说,"这次真的有办法。" "真的?" "真的。"许正说,"这次不会让你失望。" 他靠在墙上,摸着兜里的名片。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个什么决定。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生活不会再是以前那样了。江安说得对,他确实无法摆脱出身。但也许,他不应该否认出身,而是从出身开始,重新定义自己。这不是施舍,这是投资。投资,意味着有回报。而回报,意味着价值。许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会证明自己的价值。哪怕代价是出卖自己。
下章预告:江安正式解决许正的家庭困境,两人关系迅速拉近;但江安的家族势力开始介入,外部压力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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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