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爱十分 第1章 变量

江安把那张价值三十五万的手表扔进了垃圾桶。

不是那种象征性的"扔",是真的扔——手表在金属内壁上撞出清脆的一声"叮",然后安安静静躺在咖啡渣和外卖盒之间。

他站在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用那种看标本的眼神打量着整个空间。A大的图书馆是他最喜欢的场所之一，安静、有秩序、每个人都在做"正确"的事。就像精密的齿轮在各自的轨道上转动,永远不会发生意外。

除了那个角落。

江安的目光在西南角停住了。那里坐着一个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面前堆着七八本数学参考书,还有一盒已经凉透的泡面。从江安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但那人的坐姿很奇怪——整个人绷得像根弦,仿佛随时准备逃走。

更有意思的是,那个人一直在抖腿。

抖得很轻微,但是频率很高,像是在倒数什么。

江安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三十七分。按理说,这个时间点应该是自习效率最高的时候,但那人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书本上。他的目光时不时往旁边瞟,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安微微皱了皱眉。

这不合理。

根据他对A大学生的观察数据,下午四点到六点是黄金学习时间,效率提升指数达到峰值。正常人在这个时段会进入深度工作状态,不会频繁分心。除非——那个人在等什么,或者在防备什么。

江安决定做个小实验。

他站起身,端起咖啡杯,假装漫不经心地走向西南角。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当他走到离那人三米远的地方时,故意停顿了一秒。

那人猛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安捕捉到了很多信息:对方的眼神很警惕,瞳孔微微放大,右手下意识地往包里缩了一下。那是一种长期生活在不安全环境中养成的本能反应。

那是个挺好看的男生。五官端正,但太瘦了,颧骨有点凸出,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黑发有些凌乱,额前的刘海遮住了半只眼睛,但露出来的那一只眼睛很亮,带着一种野性的、不屈的意味。

江安见过这种眼神。在动物园里,在那些被困住却试图逃跑的动物身上。

"同学,你挡着我的光了。"江安开口,声音很平静,没有情绪起伏。

那男生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了位置,把书本往旁边挪了挪。动作很快,但很稳,没有慌乱。

"不好意思。"男生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长期没说话,又像是刚哭过。

江安没有接话,只是用那种审视标本的眼神继续看着他。他注意到那人的左手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刀子划过。手腕上还戴着一根红绳,已经很旧了,颜色褪得发白,但打结的地方很结实。

这种材质的红绳,大概五块钱一串。

"你在这里坐了多久了?"江安突然问。

那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三个小时吧。"

"三个小时,一本书都没翻完?"江安的目光扫过那堆参考书,书页还是崭新的,"你的学习效率堪忧。"

男生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漠的表情:"和你没关系吧。"

江安笑了,那是一个很短暂、很浅的笑,像是实验室里的仪器突然闪了一下光。

"确实和我没关系。"他说,"我只是在做数据验证。"

"什么?"

"验证一个假设。"江安指了指那人面前的那本《高等数学》,书名下面印着"A大图书馆专用版本,价格128元","你的书是盗版的。"

那男生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书名。

"盗版书和正版书最明显的区别,就是纸张的颜色。"江安继续说,"正版用的是60克胶版纸,颜色偏白;盗版用的是再生纸,偏黄。你看你书页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人的手背上。

"你的手上有墨迹。盗版书的印刷质量很差,油墨容易脱落。你翻书的时候,手背会沾上。"

那男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确实有一道黑色的印子。他皱了皱眉,把手藏到了桌下。

"所以呢?"他问。

"所以你在用盗版书学习数学,这说明你很缺钱。"江安的语气依旧平静,"但A大的贫困生补助每年有12000元,足够购买正版教材。你没有申请,说明你没有贫困生身份,或者——"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

"你在隐瞒什么。"

那男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江安捕捉到了这个反应。很好,假设验证成功。

"我不觉得这需要向你解释。"那男生开始收拾书包,动作很快,但很慌乱。书本被胡乱塞进包里,笔袋掉在地上他都没注意。

江安弯腰,帮他捡起了笔袋。

笔袋很旧,边缘已经磨破了,拉链也有些卡顿。里面只有两支笔,一支黑色的签字笔,一支快没水的红笔。没有荧光笔,没有修正带,什么都没有。

最基本的学习用品,只有最基础的配置。

"你的生活成本控制在最低限度。"江安把笔袋递过去,"这不是单纯的节俭,是生存策略。你在用最少的资源换取最大的生存概率。"

那男生接过笔袋,手指有些发抖。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在说,你是个有趣的样本。"江安说,"我想研究你。"

"研究我?"

"对,研究你。"江安的语气像是在讨论一个学术课题,"观察一个在极端资源匮乏环境中,依然试图通过教育改变命运的个体,如何应对外部压力和内部困境。这很有社会学价值。"

那男生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讽刺的笑,嘴角弯起一个尖锐的弧度,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你有病吧?"他说。

江安没有生气。相反,他觉得很有意思。这个人会用攻击性来掩饰自己的不安全感,这是一种典型的防御机制。

"我有病?"江安反问,"还是你害怕了?"

"我怕你?"男生站起来,比江安矮半个头,但气势丝毫不输,"我每天在烂泥里打滚,什么人没见过?你这种有钱人家的少爷,也就是嘴上花花。"

"嘴上花花?"江安挑了挑眉,"你在暗示什么?"

"暗示你很闲,闲到需要拿别人找乐子。"男生背起书包,"别跟着我,我不搞对象,更不搞"研究"。"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很快,像是在逃跑。

江安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很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一个在绝对劣势下依然保持攻击性的个体,一个明明很需要帮助却拒绝所有好意的固执者,一个明明已经被生活压垮却还要硬撑的傲慢者。

江安拿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他需要记下今天的观察数据。

观察对象:未知男性,约22岁,身高173-175cm,体重52-55kg,营养不良,长期处于高压状态。

初步假设:

该个体来自经济困难家庭,但未享受官方援助

该个体有秘密需要隐藏,因此拒绝暴露真实身份

该个体有强烈的自尊心,习惯用攻击性掩盖脆弱

下一步行动:

获取该个体的基本信息(姓名、专业、家庭背景)

建立长期观察机制

设计合理的接触方案

江安打完这些字,停顿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对什么东西产生过这么强烈的兴趣了。从小到大,他的生活都在按照计划进行:小学第一名,初中第一名,高中第一名,然后保送A大数学系。一切都是确定的,一切都是可预测的。

直到今天。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的男生,那个用盗版书学习数学的倔强者,那个用讽刺来掩饰恐惧的傲慢鬼——

他是江安完美人生中的第一个变量。

江安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变量X,"他低声说,"我们来做个实验吧。"

傍晚六点,锦绣巷。

许正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满身疲惫。

他放下书包,从里面掏出那本盗版的高等数学,小心翼翼地擦掉封面上的灰尘。书页的边缘确实泛黄了,纸张很薄,翻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音。油墨的质量很差,有时候印得不清楚,他得凑得很近才能看清楚公式。

但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书了。正版要128元,盗版只要25块钱。

25块钱,够他妹吃三天的药了。

"哥,你回来了。"林小满从里屋探出头,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差了,"今天吃什么?"

许正看了她一眼,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下。

小满今年十七岁,应该读高一的年纪,但因为家里没钱,早就辍学了。她的身体一直不好,先天性的心脏病,需要长期吃药。药费是个无底洞,许正打过好几份工,还是不够。

"今天吃面。"许正把书包放在桌上,"便宜面,两块钱一包。"

"又吃面啊..."小满的声音很轻,但许正听到了她的失望。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开始烧水。

水开了,他撕开面饼,倒进开水里。面条在沸水中翻滚,散发出廉价调料的味道。许正盯着那锅面,突然想起今天在图书馆遇到的那个男生。

那个穿着西装、戴着三十五万手表的精英。

那个说他"很有意思"、要"研究"他的变态。

"变量X"...那个人是这么说的吧。

许正冷笑了一声。有钱人就是无聊,把别人的痛苦当成研究对象。他这种人,哪里知道什么叫烂泥里打滚?哪里知道什么叫为了活命什么都得忍?

"哥,你在想什么?"小满问。

"没什么。"许正把面条捞起来,分成两碗,"先吃饭吧。"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着同样的面条。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触碗底的声音。墙上贴着一张旧日历,日期停留在三年前——那是父亲欠下巨额赌债跑路的那天。

从那天起,许正就扛起了这个家。

他打过工,送过外卖,当过服务员,甚至去工地搬过砖。他拼命赚钱,拼命省钱,拼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惨。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你越努力,似乎越深地陷进泥潭里。

那个精英说得对,他确实很缺钱。但他不说的是,他缺的不是钱,是希望。

"哥,药快吃完了。"小满突然说。

许正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

"我会想办法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想退学了,找个工作..."

"不行。"许正打断她,"你身体不好,不能干重活。我会想办法赚钱,你安心养病就行。"

"可是..."

"没有可是。"许正站起身,把碗里的汤喝完,"我去打工了。"

"这么晚?去哪里打工?"

"夜市摊。"许正抓起外套,"晚上人多,赚得多一点。"

小满看着哥哥的背影,眼圈红了。

她知道哥哥在骗她。夜市摊的工资很低的,一个月也就两千块,根本不够买药。但哥哥从来不说自己的困难,永远都是"我会想办法的"。

他这个人,就是嘴硬。

许正走出出租屋,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锦绣巷的夜晚很吵,到处都是嘈杂的人声、叫卖声、讨债声。他低着头往夜市走,尽量避开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

突然,手机响了。

许正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的短信。

"很高兴见到你,变量X。"

许正盯着那行字,后背发凉。

对方是怎么知道他电话的?

还有"变量X"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今天在图书馆,那个精英用手机录了备忘录。难道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拿到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不可能啊,他们根本没有交流过私人信息。

除非——那个人有办法查到任何人的信息。

许正的寒毛都竖起来了。他立刻把短信删除,把手机关机,然后加快了脚步。

那个精英,不是在开玩笑的。

他真的在"研究"他。

而许正最害怕的是,在研究的过程中,对方会发现他的秘密。

那个他拼命想要隐藏的秘密。

江安坐在宿舍里,看着电脑屏幕。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滚动。他在写一个爬虫程序,目标很明确——获取A大所有学生的基本信息。

这是违法的,他清楚。

但他不在乎。

为了科学实验,有时候需要打破规则。

三分钟后,程序运行完成了。江安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蓝卫衣、盗版书、左脸颊疤痕、身高173-175cm、体重52-55kg。

结果出来了。

只有一个匹配项。

"许正,20岁,数学系大二学生,籍贯不详,家庭情况:父母离异,父亲下落不明,母亲在锦绣巷开小卖部,有一个妹妹,长期患病。"

江安看着屏幕上的信息,嘴角上扬。

找到了。

变量X,真名许正。

锦绣巷——江安知道那个地方。那是江城最混乱的贫民区,犯罪率高,治安混乱,住的都是社会底层。

一个住在那种地方的人,是怎么靠自己的能力考进A大的?

这才是真正值得研究的问题。

江安拿出手机,翻到了那个他在图书馆偷偷拍到的照片——许正的背影,还有他放在桌上的那本盗版书。

照片的角落里,隐约可以看到许正的手机号码。

那是他翻书的时候,不小心露出来的。

江安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然后,他发了一条短信。

"很高兴见到你,变量X。"

发送。

三秒后,对方的手机提示已读。

再过三秒,对方的手机显示已关机。

江安笑了。

看来,许正比他想象中更警惕。

这很好。警惕的猎物,才值得追逐。

他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灯火通明的A大校园,远处是江城璀璨的夜景。而他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个许正,正在黑暗中挣扎。

这个实验,才刚刚开始。

而江安,已经迫不及待了。

下章预告:江安深入锦绣巷,正式接触许正;许正的秘密初现端倪,两人首次正面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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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