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宦 第19章 镜子（三）

万寿节忙完后，赵晚晴对徐倩松了口，说花想容想开了，身子也恢复了不少。

徐倩的预产期在秋天。婴幼儿用品虽然有专门的内府供给，但受礼制与民间习俗的影响，宫妃都会亲手给孩子做些小物件；徐倩觉得“失宠”的花想容正需要些事情来转移心神，便拿了女红工具，和赵晚晴一起去正殿了。

三人聚在一起给孩子缝东西：花想容的手艺是最好的，针法翻飞如蝶，比现代的非遗匠人还要巧上几分；徐倩次一点，但也是正经的闺阁功底，该懂的技巧都不在话下；赵晚晴……

赵晚晴只会阿巴阿巴：原主自幼备受宠爱，虽然不至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在学女红时偷懒完全没问题，而她自己只摸过现代十字绣。

徐倩见她露拙，忍不住当着面偷偷地笑；赵晚晴瞪过去，这人就别过脸去笑。

花想容倒是绷住了：虽然年龄不比赵晚晴大，但她就像个耐心的姐姐一样手把手地从最基础的步骤教起，声音温柔悦耳，让赵晚晴如沐春风。

日头从窗格照进来，光线里浮着细小的尘埃，气氛暖融融的。

赵晚晴想，自己和徐倩从一开始就被花想容的美丽与气质所吸引，把她当做“想建立良好关系”的人，但直到这一遭过去，三个人才正式进入了能一起坐下来刺绣的阶段。

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过下去，真的很不错。

几天后，三人照常聚集在主殿，刚刚坐下准备开绣，徐倩发现自己的绣样不见了：

“我明明带来了呀……可能是落在屋里了，姐姐们等我一下！”

赵晚晴和花想容一边做准备工作一边等她回来，忽然宫女慌慌张张地进来禀报：

“嫔主、美人，皇上来了！”

两人手上的动作一顿。花想容最先反应过来，叫宫女帮她补妆和整理衣冠，匆匆出殿迎驾去了。

按照宫规，赵晚晴这种低位妃子没有随行出迎的资格，她本想回侧殿回避，但皇帝来得太快，只能退而求次整理仪容，退至正殿东侧的下位侍立区。

刚站好，皇帝便进来了，此时花想容已经见过礼了，赵晚晴就随班行礼。

皇帝随口免了礼，但是没叫她走，径自与花想容说起话来。

赵晚晴只能垂首侍立一旁，听他跟花想容问起“病情”：

“朕就是顺路来看看，你的病怎么样了？”

“回皇上，妾已经好多了。”

“看着还是有些憔悴，毕竟病去如抽丝，要多养养，别落下病根。”

“谢皇上关怀。”

“那好，朕就先走了，下回再来看你……”

余光瞄到皇帝的影子已经转向门口了，赵晚晴在角落里疯狂祈祷：快走快走快走————

“皇上。”

花想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赵晚晴才放下的心咯噔一跳。

“妾有事相禀。”

赵晚晴顾不得规矩，猛地抬起头，看见花想容抬手一把扯下束发的簪子，长发如瀑布般散落下来。

然后，她对着一脸懵的皇帝跪了下去，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妾有罪，求皇上赐妾一死。”

赵晚晴的脑子像是被敲了一记闷锤，瞬间就宕机了。她感觉自己听不清花想容都说了些什么：“王公公”、“入宫之前”、“一直以来”……这些词虽然断断续续地刺进耳朵里，但她的脑子处理不了它们。

她的脑子在尖叫：为什么？她不是答应过了吗？她不是说了“不会再寻短见”吗？为什么————她怎么敢当着皇帝的面这样？！

另一个念头紧随其后：给皇帝戴绿帽子，对方还是个太监，她就这么坦然开口了？她就这么想死吗？她说“求皇上赐妾一死”————她是真的想死，之前那些话，那些微笑，全是假的？全都是为了拖到今天、拖到皇帝跟前，好彻底去死？

她从头到尾都在骗自己？！

赵晚晴看见皇帝的脸色变得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恐怖的沉默。那沉默如同铅块一样压在正殿的空气中。

似乎整个世界都在摇晃，赵晚晴听着皇帝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太真切。

她只听清了一个词，那个词像烧红的烙铁，重重落在耳膜上：

“凌迟。”

凌迟，凌迟。

千刀万剐，人类在折磨同类方面最为登峰造极的发明之一。

赵晚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的现代心智拒绝这个结果：她朝皇帝爬过去，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衣袍下摆；她没有多余的算力去处理花想容的“反水”了，她仅仅想到一件事，那就是不能凌迟，一个会给她送炭火、会耐心教她刺绣、才只有十八岁的人不能这么死。

“皇上，求您开恩————改成砍头、砍头给她个痛快————”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在求情，好像这是在菜市场砍价，给个痛快就行。

皇帝盛怒的声音和着一道黑影当头砸了下来：“赵晚晴，你给朕闭嘴！”

赵晚晴下意识间偏头躲了一下，茶盏擦过她的额角，“砰”地碎在身后的柱子上。

碎瓷的响声像枪声一样让她霎时清醒了过来，而刚刚那个躲开的反应，无异于给皇帝火上浇油：

“滚！给朕滚出去！”

赵晚晴知道自己应该马上滚，可是极度惊恐中手脚是使不上力气的，这时候，有人从后面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提起来，半扯半拖地往外带。

赵晚晴被拖到外面，视野里全是晃动的廊柱和模糊的晕影，院子里的光线亮得刺眼。

拖她出来的人松了手。赵晚晴仿佛被抽了骨头似的软倒在地上。

“赵美人，赵美人。”

赵晚晴没有反应，那个声音又近了一点：

“赵晚晴，醒醒。”

章淮民在她失焦的眼前晃了晃手。

“喘气。”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在呼吸。

赵晚晴猛地吸了一口气，呛得咳嗽起来，咳得蜷缩起身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章淮民没有再伸手，只是站在她面前，等她咳完了，才又说：“皇上的禁足口谕，听清楚了吗？”

她点头，脑子已经恢复运转了，只是身体还在抖。

章淮民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朝边上的翠花和云裳示意：“把美人带回去。”

两个宫女哆嗦着架起她往侧殿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侧殿传来混乱的声音————徐倩的叫声，宫女们惊慌失措的喊声，还有东西倒在地上的闷响。赵晚晴转过头，只见徐倩痛苦地捂着肚子靠在门框上，脚边散落了几份绣样。

她大概是想回来找她们，结果碰上赵晚晴狼狈地被拖了出来，而正殿的门没关，花想容披发请罪的模样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徐倩……”赵晚晴看见徐倩被宫女们七手八脚地扶稳，有人喊着“太医”。

翠花和云裳不敢停下，坚持着把她架回了侧殿。门关上了，徐倩那边的情况被彻底挡在了外面。

光线暗下来，赵晚晴被放到椅子上。她忽然感觉眼皮有点痒，一伸手居然摸到了血：刚刚擦过去的茶杯划伤了皮肤，血已经沿着额头流到了眼皮上。

两个宫女慌慌张张地给她处理伤口，她茫然地任由她们摆布。她很想说“没必要处理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也是在找死。

花想容从头到尾都是在找死：她表面上被劝好，就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然后在皇帝面前达成那夜没达成的目的。她的找死是有意识的、主观能动的，而赵晚晴的找死是无意识的：“凌迟”两个字让她像被雷劈了一样跪倒，嘴里喊着“改成砍头”————这是古代啊————她怎么忘了这是古代？安稳日子过久了，她居然想不到皇帝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一句话就能让人死，而她居然敢在他盛怒之下求情————她哪来的胆子？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美人，一个靠皇帝施舍才能苟活的假千金，居然敢在那种时候开口求情？所谓青梅竹马的破旧情在皇帝跟前值几个钱？她居然还敢在茶杯砸过来的时候偏头躲————她怎么敢躲？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应该跪在原地挨着、让皇帝砸得舒心才对。

她说花想容不要九族，可她自己呢？她的举动不也是不要九族吗？花想容说“我没有九族”，而她赵晚晴……也没有九族：没有能替她求情的人、没有能护住她的家世。她一无所有，却还敢往枪口上撞。

现在花想容死定了，自己恐怕也凶多吉少：皇帝会不会一怒之下把她和花想容一起送走？甚至会不会一起凌迟了？自己居然为了救一个不想活的人而陪上命，还连累了徐倩！

徐倩要是因为今日受惊而流产，那她死了也没法安生！如果她当时不圣母心发作，让花想容痛快地自缢死掉，也不至于把更要命的东西捅到皇帝跟前去，至少不会让永安宫三个人都完蛋！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赵晚晴猝不及防地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美人！”翠花和云裳眼疾手快地抱住了她的胳膊。

赵晚晴也没力气再打了，她疲倦地摇了摇头：“我很累了，你们下去吧，让我静一静。”

就算被禁足，她也是她们的主子，二人不敢说什么，只能帮着她更衣躺下，又不放心地放下了床帐：“奴婢就在外间候着。”

赵晚晴根本睡不着，身体疲惫是真的，但精神上清醒得要命————对花想容欺骗自己的愤怒、对自己圣母行径的怨恨、对“可能也要完蛋”的恐惧、对徐倩吓动胎气的内疚，以及“一切都完了”的无力感，所有的情绪纠缠在一起，让她醒着在噩梦里挣扎。

直到身体硬件被精神内耗折磨到透支，她才不受控制地睡了过去，或者说，昏厥了过去。

事发在白天，等赵晚晴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夜晚了。

她恍惚了一下：自己睡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候？

然后昏睡前发生的一切又涌回来了，她才松了一点的弦在瞬间重新紧绷：自己怎么睡得着！自己居然还敢睡着！她当然不想死，当然不能等死————至少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赵晚晴记得今夜该云裳值夜，打算把她喊过来，先问问外面的情况。

“云裳？云裳！”

声音撞在宫室里，没有应答。

赵晚晴心头一紧，顾不得更衣就翻身下床，准备到外间去看看。

谁知一掀开床帐，她的呼吸就瞬间凝滞住了。

因为，就在正对她床的那张窗户下，坐着一个人。

章淮民坐在那里，肩膀上落了一层苍白的月光。他坦然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身寝衣就掀开了床帐。

他仿佛是凭空从月光里生出的：不知道怎么来的，不知道坐了多久，像是雕塑一样纹丝不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等着。等着她自己起来，等着她看见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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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镜子（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