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晚晴站在床前,手还攥着帷帐的边缘,呼吸全都哽在了喉咙里面。
这个人、这个泰然自若地坐在她卧房里的人,的确是章淮民:他穿了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脸一半在月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的脑子在顷刻间乱成麻:这是她的睡觉的地方、宫妃的内寝,他怎么进来的?谁放他进来的?
光是想想就脊背发寒,赵晚晴一开口都有些哆嗦:“云裳呢?她不是在守夜吗?怎么————”
章淮民抬起手,慢条斯理地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不疾不徐:
“云裳睡着了,因为奴婢给她用了点安神的药,轻度的。只要美人说话小声些,她就不会醒。”
“安神的药”,“轻度的”。
赵晚晴感觉自己在抖,章淮民的话实在是骇人————他一个太监,把守夜的宫女弄晕,堂而皇之地坐在妃子的寝阁里,就像坐在自己家里一样。
他当皇宫是什么?他想来就来,想迷晕谁就迷晕谁?
恐惧和愤怒搅在一起,让她大脑空白了一瞬,与此同时,那种被她暂时搁置的“这人到底想干什么”的惊悸也涌了回来,而章淮民始终无动于衷地坐在原位,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极黑,深不见底。
赵晚晴终于挤出了声音,牙关在打颤:“……你什么意思?你凭什么、你怎么敢————你知不知道被人看到会是什么后果?你想死但我不想死————”
她语无伦次,越说越急,声音却始终没敢抬高:生怕惊动被迷晕的云裳,更怕惊动永安宫里任何一双不该有的耳朵。
章淮民等她说完,才慢慢站起身,月光从他身上滑落,落在地砖上,像一层冰冷的霜。
他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模样与她形成了鲜明对比:
“奴婢要是不来给美人说些事情,可能美人就会自己把自己吓出个好歹了。奴婢说完就走。”
“你要说什么?!”她现在已经被吓出好歹了!还能有什么事,非要他这个点、迷晕了宫女潜进来?
“徐美人的胎相被太医有惊无险地稳住了。”
赵晚晴愣住了,这还真是她迫切想知道的事情。
章淮民继续说:“并且就在入夜时分,淑妃娘娘发动了,平安诞下一名皇子,所以皇上的气已经消了一些,念着往日的宠爱,给惠嫔的凌迟改为了鸩酒,留了全尸。”
赵晚晴紧攥成拳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
“至于美人的禁足,等皇上彻底气消了,自然便解除了。”
她松了口气,虽然章淮民来得太惊悚,但他所说的确实都是她的燃眉之急:所有可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她没有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以及,关于惠嫔的往事,想必美人也是想知道的,奴婢今夜来便一并告诉美人。”
赵晚晴都没发现自己已经坐下了,完全进入了听事的状态。
“花想容的本名叫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了。这个名字是王自维给她取的————就是王公公,美人应该见过他,在惠嫔晋封的时候。”
“她天生丽质,很小就看得出日后必是绝色,但这样的天姿生在贫苦人家就是灾难:她爹把她卖了一笔好价钱,辗转了几手,最后到了王自维手里。”
“王自维那时已在宫里熬了不少年头,攒了些底子,一眼就看出她将来能得用。
“于是他花了不少心思在她身上————教她读书认字,教她规矩礼仪,教她怎么让男人移不开眼,与此同时,他也给她洗脑,以保证她将来飞上枝头变凤凰后依旧忠诚于他:他从不像之前的人那样打骂她,总是给她最好的吃穿,病了也亲自照顾,让她觉得这世上只有他是真心对她好。
“花想容自幼便受尽苦楚,没人对她这么好过,所以此般十年如一日的洗脑在她心里扎了根,成了她这辈子唯一的念想。
“她顺从他的安排入了宫,取得了皇上的宠爱,吹枕头风帮助他顺风顺水,就连他的老对头冯先都开始头疼了。
“可有一件事,她却没顺他的意————频繁侍寝,却没有怀孕。王自维起疑了:他一直把她的身子照顾得很好,连恩宠平平的徐美人都怀孕了,她为什么还毫无动静?他就去查了,她对他素来不设防,所以他轻而易举地发现了她一直在偷偷用药,为的就是不怀上孩子。
“他去质问她,她坦白了:她不喜欢和皇帝在一起,不愿意怀皇帝的孩子————她爱的是他王自维、一个年龄足以做她父亲的宦官:她从小就坚信他是唯一对她好的人,执念逐渐长成了爱,让她什么都愿意为他做,唯独这件事……她难以忍受。
“王自维大概也慌了,他知道如今的惠嫔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仰人鼻息的小女孩了,只有稳住她,才能保住这枚棋。所以他哄她,说只有她生下皇子,把孩子扶上大位,他们才能长久地相守。
“花想容吃了他画的饼,停了药,开始调理身子,可还没来得及把亏空补回来,王自维就倒了。
“因为随着王自维的攀升,冯先与他斗得日益焦灼,而时间没能站在他那边:倘若花想容早些怀孕,冯先绝对拿他没办法,可是花想容太迟了,让冯先先一步搞到了他这些年贪污受贿、买官鬻爵、残害忠良的死证,皇上大怒,判他斩立决。
“奴婢是冯先的干儿子,这些证据都是过奴婢的手递到皇上跟前的,所以那日花想容会想到通过美人你来求我,看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赵晚晴沉默了许久。
她想起了花想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跪下来抱住她腿时孤注一掷的绝望,她被救下后毫不犹豫的一句“我没有九族”……她知道花想容走投无路,却不知道她的路早在出生的那一刻就被堵死了。
“……还有别的吗?”
章淮民摇头:“惠嫔的来龙去脉,奴婢知道的就这些。时候不早了,美人快些休息吧”
他微微欠身,准备告辞。
“你等等。”
赵晚晴说完,去衣箱底下摸出花想容给她的那个钱匣子,忍痛拿了里面最大的一块银锭。
“……一点心意。”她把银子递过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正经主子,“公公费心了,带来的消息也确实是我……是我想听的。”
章淮民低头看了眼那锭银子,拿了过去,指尖在上面摩挲了几下。
他并没有收起来,而是把银锭凑到月光下仔细端详。
“美人。”他说,“这银锭有缝。”
说完,他捏住银锭轻轻一旋,就令其裂开成两半,露出一卷极薄的纸。
赵晚晴的心猛地一跳,拿过那张纸,不敢点灯,只能将就在月光下展开,眼睛都快怼到纸面上了。
字迹很细小,内容不长:
“
赵美人: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不在了。
谢谢你这些天陪着我,让我体会到活着的美好,我是真心想和你们同做针线,想看到徐美人的孩子是什么模样。我也深知他只是在利用我,可我已经陷得太深,出不来了————再诚恳的规劝,也入不了聋子的双耳:我怕再拖下去,我就会真舍不得死了。可我的命是他给的,我的心是属于他的,我做不到让他一个人走。所以我要骗你,这样我才有机会见到皇上,然后求一个了断。
我不会后悔,但我辜负了你。若有来世,我想和你做真正的朋友。
花想容留。
”
赵晚晴盯着这张纸反复看了很多遍,然后塞到袖子里,打算明天就烧得一干二净。
章淮民没有问纸上写了什么,他像是无事发生似的再次对她颔首,准备离开。
赵晚晴重新拿了一锭银子给他:“这锭是完好的,公公收下吧。”
章淮民却没有接:“不必了。”
赵晚晴一怔:这人怎么转性了?
“你怎么不要了?以前不是还……”
“因为美人舍不得这些银子。”他说,语气理所当然得仿佛在说太阳东升西落,“奴婢不夺人所爱。”
赵晚晴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他说得坦荡,但之前的未解之谜在此刻又被绕回来了————“这人到底想干什么”,他深夜潜入她的寝宫,不要钱,那他还要什么好处?还有他之前……图什么?
她感觉有些问题在此时此刻此景中,已经不得不问了,再怎么缓下去,她也迟早会落入那个她无法命名的陷阱里面。
她深吸一口气,终究把憋了很久的话问了出来:
“你当时为什么要冒皇上名义送我那么丰厚的生辰礼?还有龙抬头那天……你不要钱,那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章淮民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睫垂着,像是在思索。赵晚晴比刚醒来时还要紧张,她怕他不回答,更怕他回答得和她猜的一样。她不敢往明了猜。
章淮民终于开口了:“奴婢就是在迎合美人的喜好————美人喜欢装饰,奴婢便送华丽的珠宝;美人爱吃美食,奴婢便送精巧的点心;美人对下人毫无架子,奴婢便也不在您跟前拘着————投其所好,才能拉近距离,这样美人便会把奴婢当自己人,奴婢才好把话说开。”
赵晚晴吓得心跳如擂鼓:“把话说开?说开什么?”
“意思就是————”章淮民靠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美人在皇上心里,不一般。”
“啊?”赵晚晴是真的没想到这个答案,“不一般?我才得罪了他,他砸了我,而我提心吊胆地怕被他杀了……”
章淮民打断她:“对皇上而言,您知根知底,心直口快,没有城府,表里如一————他才被宠妃骗过一回,眼下对所有巴结谄媚的人都提着一口气,您这种不会撒谎的,反而让他心里舒服。皇上现在气还没消,放不下面子来哄您,但他早晚会来。
“而古有鲍叔牙容管仲于贫贱,成管鲍之交为千古美谈;吕公相面嫁女于布衣刘邦,以外戚之身权倾朝野;漂母施饭与落魄韩信,后得一饭千金之天价回报。奴婢虽然出身卑贱,但也懂得这些典故背后传达的逻辑:若不在微末之时就搭上线,等到飞黄腾达的那一天就攀附不上了。
“总而言之,您要得宠了,这就是奴婢今夜真正想说的。美人请早些休息,奴婢不再打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出去,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又被合拢的门截断。
留下赵晚晴呆在原地,消化这些消息。
回想刚才章淮民说着那些话,脸上没有一丝闪躲或心虚的痕迹,坦然地给出了他在她身上“投资”的目的,冷冰冰的全是利益和算计。可她却松了口气,因为自己不需要再猜,不需要再慌,不需要再想“他是不是对我有别的意思”了。
只是利益目的的话,真是太纯粹了。这样很好,比另一种可能性好得多————毕竟,她才刚见过被那种可能性拖进深渊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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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镜子(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