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宦 第18章 镜子（二）

章淮民进来后，屋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突然便安静了。

赵晚晴依旧保持着按人的姿势，体力和精神的双重消耗让她满头大汗。对上章淮民的眼睛，她也顾不得合不合规矩了：“章公公，嫔主她……”

“美人辛苦了，请让奴婢看看嫔主的情况。”

他走到近前，弯下腰，似乎想凑近些，好在昏暗的烛光里看清楚。

赵晚晴忽然感觉手下紧绷的躯体一松：花想容的挣扎消失了，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嫔主？”

她一怔，也跟着靠近了看：花想容已经闭上了红肿的眼睛，眼皮微微颤动，呼吸轻了很多，只是偶尔夹杂着一丝抽噎，全然没了之前歇斯底里的模样。

“看来嫔主累晕过去了。”章淮民直起身，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美人不必按着她了。”

赵晚晴觉得花想容晕得也太巧了，但古装剧里演的都是这样；何况要是再折腾下去，她自己估计会先撑不住。

她站起来，脱力后双手止不住地细微颤抖：“太医那边……”

“快了。”章淮民说，“不急，先收拾妥当。”

他看向边上噤若寒蝉的宫女们，有条不紊地指挥她们整理床榻、撤换被褥，就像拆解一件精密器物一样拆解了这场混乱，很快便将屋子恢复了原貌。

赵晚晴不自觉地产生了庆幸感：幸好他来了，还来得这么快。

太医和女官抵达后，都看到了花想容脖子上明显的勒痕，但太医的结论却半句没提到“自缢伤”，语气不紧不慢：“是风寒入里……易过病气，需静养，不宜见外人。”

一句“不宜见外人”就是最好的盾牌了。赵晚晴松了口气。

太医离开后，女官将“惠嫔染疾须静养”的事情报备归档，流程走得滴水不漏；永安宫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花想容躺在正殿里“养病”，宫人们听从“指挥”各守其位，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此时天边已经擦白了，赵晚晴的肾上腺素消退后，疲倦像铅一样灌满了四肢百骸。

她打了个哈欠，什么石破天惊的秘密都顾不上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补觉。

等一觉补完，皇后的懿旨也到了：鉴于惠嫔染疾，永安宫暂由尚宫局派专人代劳宫务，直至病愈。来人是一位姓孙的女官，面相和善，说话周全，做起事来也井井有条。

赵晚晴一开始还担心这是皇后的眼线，后来发现孙女官对花想容的眼泪视若无睹、宫人们在她的管理下非必要不吱声，才明白过来这也是章淮民打点好了的人。

她站在窗边，看着孙女官在院子里指挥宫人干活，心里有些复杂。

他花了多少心思做这些？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还有之前那些不敢深想的举动……赵晚晴现在是没办法问他的：首先，她不敢问，怕得到那个她不敢面对的答案；其次，现在她得指望他帮忙，问东问西的得罪了人怎么办；最后，她也没有精力去问了。

因为章淮民跟她说过，皇帝最近忙着万寿节————这可是本朝三大国节之一————没什么心思到后宫来，就算来，也只是去淑妃那边看看，毕竟她快要生了：他有把握让那位爷在万寿节结束前都想不起永安宫，但之后就说不准了。

所以，赵晚晴必须抓紧时间做完三件事：一，哄住徐倩别往花想容跟前凑，免得听到什么会后悔长耳朵的事情；二，劝着求着花想容别想不开寻死觅活语出惊人，有的事情她不说谁会知道；三，按照常规礼制顺利度过在即的万寿节，包括但不限于给皇帝抄庆贺笺文和卑微得要死的八拜三叩大礼；

那夜花想容的动静着实不小，徐倩自然也听了些许，她现在有事没事就想去正殿，把赵晚晴吓得够呛：“我的好妹妹，你小心别过了病气呀！”

“可是姐姐能不能给我透个底，嫔主是不是……不太好？我好像听到她哭了，莫非……”

孕妇的心思本来就会有些不同，徐倩显然脑补成了“花想容病得快死了而自己必须看她最后一眼”。

想歪了总比猜对了好：花想容当时的哀嚎着实大了些，换成寻常宫女绝对没这个胆，赵晚晴实在没办法骗对方“你听错了不是她”；但这并不等于她就得顺着徐倩的话说人家病得要死了。

她飞速运转自己的脑子，终于灵机一动，先装出一副神秘的模样，把徐倩扯到边上，压低了声音故弄玄虚：“其实……是皇上……”

话没有说完，但她脸上恰到好处的唏嘘和遗憾成功让徐倩以为花想容失宠了，现在的病是气出来的。

“你先顾好自己这一胎，我会多多看望她的，等她慢慢接受了现实，你再去也不迟，乖，外面风大回屋里去吧。”

把徐倩连哄带骗地弄回屋后，赵晚晴马不停蹄地进了主殿。

花想容的贴身宫女已经彻底被孙女官，或者说孙女官背后的章淮民搞定了，见赵晚晴进来，连通传都没有，就径直把她带进了里间。

花想容已经起身了，但只穿了一身睡袍，披头散发地对着镜子枯坐。

听到有人进来，也没有回头。

赵晚晴看那身睡袍实在单薄，怕她没自杀成功反而真染病死了，就取了一旁的外衫，想过去给她披上。

刚碰上肩膀，原本像个木头人似的花想容突然猛地抬手打掉了外衫：“别碰我！”

赵晚晴：……

按理说她该生气的，但花想容转过头来，那张脸病若西子胜三分，硬是让她发不出火。

她只是蹲下身，把外衫捡起来抱在怀里：“嫔主，你只是想让我恼了你，不管你了，对吧？”

花想容错开她坦然的目光，又面对着镜子了。

赵晚晴就看着那张镜子里的脸说话：

“反正在我眼里，嫔主一直是个好人，我和徐美人都很感激你的照拂。对了，徐美人到永安宫后，和我说起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她一边说，一边试着慢慢拉近距离，搜肠刮肚地把形容“人美心善”的词不要钱似的往外倒。花想容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点。

赵晚晴趁机把外衫递给她：“嫔主，今天有点凉，多披件衣服吧。”

花想容没看她，但伸手把外衫拿过去了：“我不想穿。”

“那我给你燃个炭盆，暖和一点就没事了。”

花想容立马将外衫披上了：“行了，炭盆闷得慌，让我一个人待着。”

赵晚晴见好就收地溜了。

到了晚膳时间，她又去了，提着自己的食盒。

花想容不想吃，也不想搭理她，赵晚晴就拿公筷直接夹到她碗里，并绞尽脑汁想出了一堆花言巧语，说今天这饭特别香。

花想容吃了几口，剩了一大堆，但比没吃好。

第二天，赵晚晴照样在饭点过去，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到万寿节前都是如此。

每天她都化身美食博主，变着花样吹捧今天的饭菜多么美味，说得自己都胃口大开了；花想容的碗每次都被堆成尖，每次她都只吃一个尖。

“明天我就不过来了。”给花想容夹完最后一个菜，赵晚晴开始给自己盛汤，“万寿节要朝贺，严格得很，这几天尚宫局的人一直在教流程礼仪。节后我再来陪你。”

花想容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话：“你还没死心？”

赵晚晴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才回答说：“为什么要死心？我做的难道没用吗？你看，这些天你多少吃了点东西，也没再冻着自己了。”

花想容定定地看着她：“那是因为我想让你闭嘴。”

“可是我需要说话，有的事情我只能和你说，毕竟我曾经和你一样过。”

赵晚晴放下碗，心知铺垫已经完成，终于到讲道理的时刻了：

“我把自己挂上房梁后，起先想着解脱，但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想法只有‘我后悔了’。”

她说的其实是原主的想法：原主是真的后悔了，想着要好好活下去，哪怕被全世界抛弃也不再寻短见了————只可惜古代的医疗水平最终没能把人救回来，让她这具同名的魂魄给借尸还魂。

而她记得那个古代的赵晚晴，还想看到第二天的太阳，看到往后每一天的太阳，吃到热气腾腾的饭菜，再用点心的碎渣去窗边喂小鸟。

“……所以，当往后每一天我吃着可口的饭菜、逗着麻雀唱歌时，我都无比庆幸自己没死。这就是我想说的。”

花想容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她站起身，到柜子里翻出个匣子。

“拿着，送你了。”

赵晚晴接过来，发现意外地沉。

“这是？”

“银子，我自己攒的，这些日子多谢你了，一点心意。”

赵晚晴猛地抬头看她。

花想容对她露出了微笑，有些憔悴，但确实是笑着的。

“你说得对，我不会再寻短见了。”

说完，她开始吃饭，不再是之前极不情愿的一两口，而是真的光盘了。

赵晚晴也没有推辞太过，收下了这笔钱，毕竟自己好歹也算救人一命了，何况宫里确实离不开钱：等下次遇到章公公，也大发慈悲地赏他一点吧！

如今徐倩被忽悠过去，花想容也回心转意，剩下的就只有万寿节这一个坎了。

万寿节的典礼是从凌晨开始的，所以赵晚晴半夜就得起来，前往宫内太庙拜谒列祖列宗和先帝后妃的神位————那是嫔位以上的待遇，她这个级别只能随班侍立：没资格拜，但又不能不来。

等拜完了，皇帝要去外廷受礼，她们这些妃子又得去乾清宫候着，等他回来受内廷朝贺。又一通五体投地式的跪拜后，还得走收取各宫主位的贺笺与贡物的流程————这可不是说请了“病假”就可以不送的，花想容的那份有专门的宫人筹备和代呈。

赵晚晴留意到，皇帝听见“惠嫔”二字时，多看了那些常规贺礼几眼，心里便有了数：大概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来永安宫了。

幸好，她提前把人给劝回头了。

下一章的女主：我不该圣母啊————

（感谢费其实是精神损失费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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