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诚永远是必杀技,赵晚晴决定下次碰上他就直接问清楚。
谁知一连好几天,这人都没露面。
她愈发坐立难安,打算派人去联系尚食局的方荷。
可刚把值班的云裳叫上前,赵晚晴却忽然被老槐树上的景象吸引了目光。
此时她坐在窗前,恰好能错开枝叶的遮挡,看清树梢上的情况: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筑起了一个鸟巢,两只乌鸦在巢穴附近比肩而立,身躯贴在一起,其中一只乌鸦嘴里叼着个闪光的东西,将那物递向另一只,对方接过后跳进巢穴放好,又立马飞回去粘在一起。
接下来两只乌鸦开始互相梳理羽毛,腻歪了好几分钟后,开始在槐树四周比翼双飞……
这是典型的鸟类求偶场景。此时云裳已经到了跟前,正等着她吩咐。
赵晚晴话锋一转:“……没事,你下去吧。”
她产生了不好的联想,更准确地说,是方才所见的一幕,强化了她之前异想天开的猜测。
所以她不敢问了:万一是真的,那可怎么办!
赵晚晴决定抱着鸵鸟心态暂且装聋作哑,等缓一缓了再细想怎么办。
但没苟两天,她又不得不直面章淮民了。
先是素来不爱人际交往的花想容主动登门,把赵晚晴吓了一跳:
几日不见,大美人憔悴了很多:她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妆面,肉眼可见地卡粉,明显涂得仓促;再看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穿着件素色的袄裙显得空荡荡的。
“嫔主,你……”
没等赵晚晴见礼,花想容就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你能先让她们退下吗?”
往日那双清冷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让赵晚晴压根拒绝不了一点。她怕自己一旦迟疑,花想容就会原地晕过去。
“好,好的,翠花,云裳,按嫔主说的做。”
两个宫女神色为难地合上了门。
待屋里只剩她们两人,赵晚晴便问花想容究竟要说什么。
她猜测,这位宠妃短短几日就落得如此憔悴,通常的缘由便是得罪了皇帝,但她们同住一宫,却一点风声没有……赵晚晴越猜越满头雾水。
再说,就算失宠了,那便想办法复宠啊,来找她这个无宠的人能做什么?
狐疑间,她听花想容说:“我的事情,可能只有去求章公公了,可要想求到他跟前…… ”
话音未落,已经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赵晚晴下意识要避开,却被花想容眼疾手快地抱住了腿。那双赤红的眼睛涌出泪花:“只有你了!赵美人,你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之后我自己想办法,我只求你帮我见到他————”
“嫔主!”赵晚晴被劈头盖脸的话震得差点跳起来,花想容却似乎用尽了全力,紧紧抱住她的腿宛如焊在了地上。
她说什么?她要找章淮民?她怎么知道的————她知道多少————她究竟想成了什么?!
前些天、或者说,一直以来章淮民的逾矩细节,在这一刻、面对着花想容这个旁人眼光的时刻,瞬间细思恐极,赵晚晴感觉自己冷汗直流,本能地要否认关系:
“那可是皇上的人,我怎么可能有办法……”
“不,你有。”花想容定定地看着她乱瞟的眼睛,“姓章的内官不止一个,我可没有指名道姓。”
见赵晚晴脸色僵住,她继续说:“你放心,我是来求你的,不是来害你的,我偶然看见过你和他相谈甚欢,只有我看见了,没有证据把你怎么样……”
“相谈甚欢?”赵晚晴反被她说懵了:自己跟章淮民不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吗?
“是……徐美人刚怀孕那次,皇上来看她,我瞧见你和章公公在门外说话……所以我方才诈了你一下,对不起,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求求你,只是帮我见一面……”
她哀求着,又落下泪来。
看来更有鬼的情况还被发现。赵晚晴勉强松了口气,强行想出了应对之策:
“嫔主,其实那是个误会,我的确认识章公公,呃,曾经也是说得上话的,但现在……总之,说来话长,你知道去年大长公主驸马的事情吗?”
她一鼓作气地给花想容讲了一遍驸马掉包大长公主生的死婴、多年后案发的事情:
“……我当时万念俱灰,想不开上了吊,皇上念着几分情谊,才让章公公来看守我。这是在你入宫前发生的。后来我想通了,活着最重要————所以现在没了皇令,我上哪儿找章公公去?”
花想容愣愣地听她讲完,良久才松开了手:“原来是这样,我误会了……”
她拖着疲倦的身子离开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赵晚晴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赵晚晴以为这事过去了,当夜却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
她喊来守夜的宫女:“翠花,外面怎么了?”
翠花匆匆进来:“回美人,好像是花嫔主那边的动静。”
赵晚晴想起白天的事情,不放心地叫她去看看。
翠花给她看了个惊天大雷回来:“花嫔主自缢了!”
赵晚晴吓得从床上弹起来:“她怎么————不对,她现在还有没有救————不对,你快去帮忙,叫上云裳!”
“得益”于原主上吊的“经验”,她们两个现在是应对这种突发情况的“熟手”。
如今花想容生死不明,赵晚晴这个“永安宫老人”勉强有点主持局面的资格,她火速裹了衣服前往正殿,安排宫人根据翠花和云裳的指导施救,然后又去了徐倩的屋子。
徐倩早就被吵醒了,但顾及到怀胎而没有出门,正在门口不安地张望。
“姐姐,嫔主那边究竟怎么了?”
赵晚晴握住她的手:“她突然不舒服,你先休息,我会去帮忙的。有什么事白天说。”
徐倩一步三回头地回去睡了。翠花找过来,低声报告说花想容已经及时救下,去请太医的宫人也出发了。
赵晚晴便回到主殿,打算看看她的情况,以及问问她为什么。
她总觉得,如果自己白天没有找借口拒绝,那花想容可能还想不到这一出。
是在用死达成什么目的吗?赵晚晴有点头疼,永安宫怎么就跟上吊过不去了。
宫女们已经把房间整理得差不多了,见赵晚晴过来,纷纷退到边上,把床前的空间留了出来。
花想容面容枯槁地躺在床上,比白日里还要憔悴不少,赵晚晴不禁担心是多大的打击才能让她变成这样。
在床边坐下后,她先看了看她的脖子,勒痕没有自己当时的深,应该没什么危险。
正看着,花想容就醒了。
怕她再想不开,赵晚晴一把抓住她的手,抢先开口:“嫔主!你感觉怎么样!————我马上想办法叫章公公来,你不要想不开啊!”
花想容垂着眼睛,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用了……他已经……来不及了。”
赵晚晴以为自己没听清,凑近了一点:“你说什么?他是谁?这人怎么了?”
花想容平静地回答说:“是王公公,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赵晚晴脑子里“嗡”的一声,顾不得细想,连忙去捂她的嘴:“你九族不要啦!”
花想容却突然生出了力气,一把扯开她的手,瞬间泪如泉涌:“我没有九族!————除了他,我什么都没有!”
赵晚晴简直后悔长了耳朵!她被这惊天秘闻吓得猛地回头去看边上的宫女,只见她们一个个惊恐地垂着头,显然也都听见了。
她哪里处理过这种要命的秘密,只能一边死按住挣扎着要起身的花想容,一边喊云裳翠花上来帮忙。
两个宫女连滚带爬地过来了。
“云裳,你捂住她的嘴!”
待花想容那些要命的话都被云裳捂回去后,赵晚晴又叫翠花凑近点,压低了声音安排:“你去把请太医的宫人追回来!就说你替他去,然后你动作慢点,捱到天亮再把太医请来!”
翠花刚刚跑出去几步,又被叫住:“还有,翠花你能把章公公找来就找来!————其他人也听着,我不知道你们主子之前是怎么一回事,但她不好了,你们也别想好,管好自己的嘴,谁都不准擅自离开永安宫!”
肾上腺素的加持下,赵晚晴强行理出了这些安排:花想容要是在太医和女官面前也这么语出惊人,不说她自己会完蛋,整个永安宫估计都没有好果子吃。现在自己只能指望能够劝住她,或者用求也行:她没有九族但其他人有啊!
花想容还在挣扎,赵晚晴和云裳拼尽全力才能勉强按稳。她被捂住了嘴,但喉咙的哀嚎声就没有停过,眼泪也一直在流,那里面的绝望赵晚晴太熟悉了————原主留下的记忆里,也有这种眼神:被全世界抛弃、连死都不怕的眼神。
这人是认真的,不是病糊涂了或者什么以死相逼的计划,她就是想死,追着那个人而去。
赵晚晴看着她悲切的脸,脑子空得像被人掏过。
但她必须强打起精神,现在不是懵逼的时候。
见花想容的呜咽稍微缓和了一点,赵晚晴试探着开口:“嫔主,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我理解你一心求死的心情,你知道的,我以前也……可是活着才有希望,何况就算你不怕死,但徐倩呢?她怀着孩子,因你而受惊了怎么办?你……我想你也不讨厌她吧,她的孩子更是无辜……”
见花想容闭上了眼睛,赵晚晴让云裳试着松开手。
可花想容说的却是:“对不起……我已经没有希望了,顾不上活着的人们了……对不起……”
眼见她又要挣扎,赵晚晴只能焦头烂额地找说词求她冷静点。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突然开了,把风声鹤唳的赵晚晴吓了一大跳。
一回头,发现居然是才出发不久的翠花回来了,跟在她身后的人正是章淮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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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