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过雨,地上的雨水随着高温慢慢蒸腾,工地外的一段水泥路被装沙土的货车压的坑坑洼洼,旁边稀烂的泥巴路一踩吧唧一声响。
天蒙蒙黑,这块儿地还没正式划入行政区,所以没人管这段烂路。
繁星头顶上的路灯线路不稳,照下来的亮光时不时一阵抖动,他在这条路上游荡已久,盯了好些天,一眼就看中了这个早出晚归作息规律身强力壮的男人。
男人拎着比繁星大腿还粗的透明塑料壶,里里外外都刷得很干净,没有一点泛黄的迹象,这么热的天也没有跟工地上的其他人一样打着汗津津的赤膊,而是规矩地穿着一件白背心,背心洗得薄透,被里面鼓囊囊的肌肉撑起来黏在皮肤上。
男人腿长步子也迈得大,他一向走得很快,但今天好像刻意放慢了脚步,犹豫了一下,那个男人终于站定,转身回过头,像怕吓到谁一样,轻声开口:“你为什么跟着我?”
繁星一直盯着他的脚后跟,看他脚步顿了一下,马上跳起来,窜到路边的水泥柱子后面侧身藏着。
没人回答他,傅军若有所思地盯着水泥桩后面的男孩儿,又慢慢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见他走了繁星又赶快迈出步子跟上。
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两声,男人听到声音又回头,繁星又躲。
走到前面路口,男人的步子一拐,拐进了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卖部里,小卖部的老板跷着腿悠闲地躺在躺椅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一手嗑着瓜子,一手拿了个大蒲扇猛扇,面前的小电视正在放新闻联播。
有客人进来老板也没抬头,等着听新闻里的人说退休金上涨的事儿。
看男人进了小卖部,繁星连忙跟上前,把大半个身子都藏在小卖部门口灰土土的招牌后,头使劲儿往里够,目不转晴地盯着货架最下面的火腿肠。
上次吃火腿肠还是在市中心的便利店门口,那个垃圾桶上面放了半碗面,翻到底下还藏了半根火腿肠,挺好吃的,就是有点辣。
那人刚一放上去,繁星就跑过去,气都没喘匀,呼哧呼哧连面带汤一口气全倒嘴里,等咽下去了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下嘴唇一下辣得肿起来,他才感慨,怪不得被剩下了。
男人余光瞥到了繁星,径直走到货架前捞了一把指头粗细的火腿肠,一瞥看到最下面一层还有更粗的,就把小的放回去换了两根手臂粗的来柜台前结账。
老板这才抬起头,看到是他,哎呦一声,马上笑着打招呼。
“小傅是你啊,好久没来了,上次你给姨卸货也卸得忒快了,我刚进去说给你抱个西瓜,出来你转头就没影了!”
傅军笑笑没说话,正低头数钱,看到柜台边上摆着一排黄色大耳朵狗的饮料正冲他直乐,不知道怎么就觉得像躲在外面的那个男孩儿,虽然他都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儿,他也没冲他乐过。
他伸手拿了一板:“再加一个这个。”
傅军没买过这种小孩儿喝的饮料不知道多少钱。
大姨一愣,傅军从来没买过甜的奶啊的,这还是天下红雨头一遭,大姨直摆手:“不收钱不收钱。”
傅军一本正经地摇头:“那不行。”
他抽出几张纸币,估摸着只多不少,压在电视机下面就直接往外走。
大姨只好喊着:“多了多了,我找你钱!”
隔着几米的距离两人面对面,傅军拎着东西一往前走,繁星就犹犹豫豫地往后退。
傅军终于借着小卖部昏暗的灯光看清了面前这个男孩儿的长相,其实也看不清。
骨头瘦得轻飘飘的,脚上趿拉着一双顶脚的鞋,鞋后跟被他踩塌了,小半个脚后跟还露在外面,头发半长不短,乱糟糟的顶在头上,脸就巴掌大,还被一些看不出是灰还是油的东西糊了一脸,脏得看不清原本的长相。
傅军感觉出来了,这个藏在招牌后的男孩儿怕他,他只好小心地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把男孩儿勾出来,然后慢慢蹲下身,把东西放在地上,自己后退了两步。
繁星不是怕他,要是怕他就不会跟着他一路过来了,他只是对所有男人都保持着适当的警惕。
他流浪了这么久,见多了不怀好意的男人,难以揣测的人心太多了,何况他也大概清楚自己的这张脸是很招人惦记的,他的体型不占优势,看到不对头跑就是了,还好他骨头轻跑得快,但白白送上门去就很蠢了,哪怕这是他自己挑的男人。
繁星每到一个新城市就会把自己搞得又脏又臭,等适应了新城市的生存法则能自保了,再把自己收拾的像个正常人,至少能顺利地混进一些超市和商场,给自己找点兼职,比如偷拿超市的试吃和快餐店里顾客吃不完的东西。
繁星看到傅军后退了两步,就马上扑上前,把放在地上的火腿肠抓起来,退回到安全距离后就往嘴里狼吞虎咽地塞,确实是饿急了。
傅军微微拧着眉,想告诉他慢点吃,又怕贸然出声打扰到他的进食,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试探性地迈了一步,身体尽量不动,只动了手,掏出兜里的吸管,蹲在地上把那板饮料拆了,吸管扎进去,慢慢朝着繁星的方向递过去。
这次繁星没犹豫,上来就夺过这瓶外形长得像狗的饮料,他不碰不熟悉的食物,看了看瓶子上的字,写着不正不正,看不懂。
只好低头看给他递饮料的男人,他耐心地注视着繁星,薄唇微微抿起,棱角分明的脸看起来有点凶,但莫名让繁星心安。
繁星用力嗦着腮帮子一口气喝光了一整瓶,傅军在旁边看他喝完,马上插上吸管喂下一瓶,繁星就一口火腿肠一口饮料地接。
两人就这么蹲在马路边一个不停地喂一个不停地吃,等他吃饱喝足,傅军收拾干净了地上的一片狼藉,起身要走,想了想还是回到小卖部,又买了一把细肠和一大瓶奶,细的可以多吃几顿,当零嘴,傅军是这么想的,奶也至少能喝两天。
这次大姨坚持要把刚刚的钱找给他,傅军没说什么,把钱收下了,出了门就看到繁星眼也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傅军笑笑,把这包东西放在小卖部门口,然后就转身走了。
他就住在工地旁边,一个蓝色铁皮房子里,房子不大,用方方正正的集装箱堆的,隔壁还有几户。
他正在门口拧钥匙,察觉到背后有悉悉索索的声响。转过头,繁星裤兜里插着半捆火腿肠,抱着只剩半瓶的饮料,蹲在马路牙子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对视了半天。
路过的大货轰隆几声呼啸而过,扬起厚厚的一层土,瓶子没盖盖子,繁星对着瓶口吹了两下,站起来仰头把剩下的半瓶饮料一口闷了,喝完舔了舔瓶盖,盖上盖子把塑料瓶顺手揣进另一个兜里,干完这些,他又蹲下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傅军。
傅军全程皱着眉看他干完这一切的。
瓶口上都是灰...也没洗...都吃嘴里了...
他用力一拧,敞开门,侧过身让出一人宽的过道,对着马路牙子上的繁星试探道:“你今晚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可以先住我这里。”至少他这里可以洗个干净的澡。
繁星眼睛亮了一瞬。
傅军完了又补充一句:“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愿意!!
繁星在心里呐喊。
傅军一晃神,刚还在马路牙子上的繁星已经蹭一下窜到他身边,灰土土的胳膊和他紧紧挨着。
傅军一愣,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挪开。
傅军震惊他的速度如此之快,低头还能看到他清澈的眼珠子明晃晃地在自己脸上来回扫着,有点像他弟弟捡的那只爱伸舌头,见谁都要舔上一口的土狗崽子,随即抿嘴一笑。
这是繁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到傅军笑,他身材高大得像一堵墙,削着干净利落的短发,绷着脸的时候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像块儿硬铁钢。
但他一笑,独属于男人的温情就像刚刚那辆大货扬起的尘土,从四面八方而来,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他。
繁星看着他觉得一切不安都可以随之烟消云散,就算他要把他卖了,繁星也觉得他有苦衷,卖完肯定会再把自己赎回来的。
傅军没想到他给人的初印象是一个有苦衷的人贩子。
蓝色铁皮房子里就只有一张铁架床贴墙靠着,被子规整地摞在床尾,上面还有一张毛巾被,一张吃饭的桌子靠在床边,半人高,既能当床头柜也能当餐桌,不占什么位子。
繁星一点都不见外,蹬掉鞋子就往傅军床上扑,一头扎进傅军才晒得松软的被子里,脸埋进去狠狠吸了一口。
嗯!
软和,舒坦,好闻。
干燥的茶叶味,大概会和傅军身上的味道一样,心里不够满足,繁星还把脸紧紧贴在洗得发软的被面上来回蹭了两下,把傅军的味道都蹭在自己身上才稍稍安心了一点。
繁星的脚底板黑黢黢的,身上还发着夏天食物闷久了的酸臭味儿,傅军皱着眉头把繁星从被子里拎出来,严肃地开口。
“先洗澡,再上床。”
繁星坐在床边仰头看着他,听懂了,点了点头。
傅军心里也点了点头,嗯,还是挺乖的。
他从塑料箱子里翻出来一套还算新的涤纶短袖,摸了摸料子,不够软,前几天地摊上买的,二十块三件,想了想还是放回去。
繁星盘着腿,安静地在床上看傅军在一个不大的塑料箱子里翻来翻去,不知道在翻什么,好像看什么都不满意。
傅军埋头在箱子里找了半天,最后抽出一件旧的棉背心和一条五分裤递给繁星。
“穿我的旧衣服行不行?只有这一件是绵的了,其他的料子都...”
没等傅军说完,繁星一把抢过衣服,上下抖开了,爱不释手地来回翻看。
这是还挺喜欢的意思?
傅军把繁星领到后门,床尾走两步就是后门,打开直接就出去了。傅军在后面搭了个露天的棚子,一个水管子,一个桶,加一个简易淋浴头这几样凑成一个简单的水房。
水房没接线路,淋浴头靠抽水泵把桶里的水抽上来,夏天一般抽个两桶就能洗干净了。
傅军给繁星接了一桶水,教他怎么用抽水泵,洗完了就打开水龙头再接一桶,傅军仔细地教完了,繁星不论听没听懂,只管点头。
傅军教完就出去了,回到床边把繁星刚带上床的土屑渣滓都拍拍干净,繁星等傅军一走就把桶举起来,从头上哗地淋下来,这么草草涮了一遍就算洗干净了。
不能怪繁星不爱干净,他从小就是这么洗澡的,以前在家里水龙头打开超过两分钟他妈就要骂他赔钱玩意儿然后把水闸断了,所以有水的时候要抓紧洗,洗差不多也就行了。
他爸倒是不在意,趁媳妇儿在房里奶孩子,把繁星抱在腿上,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没人听得见浴室里的奇怪声响,繁星那时候太小了,歪着脑袋不明所以。
还没等傅军把床单换完,一转头,繁星已经捏着背心短裤,赤条条的站在他背后,水珠顺着发尾滚到他的肩头,然后又顺着胸前莹白的皮肤淌下。
傅军慌乱地把眼挪开,在床上摸索着刚换下来的被单,往前用力一抖,偏着头把繁星给包进去。
“怎么不擦干了穿了衣服再出来。”
繁星垂下眼皮。
傅军觉得这男孩儿大概还是怕他,不然他问了这么多句,怎么男孩儿一句也不回。不过也他没太在意,大概是和他还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