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方方的铁皮房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纪繁星侧躺着赌气似的背对身后的男人,细细的一根脊梁骨蜷着,在黑夜里隐隐发颤。
傅军贴着床沿侧躺着,宽阔的肩膀把这个单人铁架床衬的更小了。他两眼灼灼,盯着纪繁星那一手就能握住的削瘦腰背,纪繁星比他当年捡到他的时候更瘦了,好像也更高了。
晃神间,傅军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忍不住想摸摸他。
刚一抬手,腕子上的铁链哗啦啦地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铁皮房里格外刺耳,傅军赶忙伸出另一只手牢牢托住铁链。
纪繁星听到声音后身体瞬间僵硬了,他知道这链子根本锁不住傅军,他硬撑着没回头,只是肩膀缩在被单里抖得更厉害了。
他把头埋在床单里,刚立秋,天还闷热,这间房是旁边工地竣工后还没来得及拆的用铁皮包的集装箱做的,值钱的东西都被工人搬空了,连风扇也没有。
傅军慢慢吐出一口气,伸出热得发烫的手掌给他把后颈上裸露在外的一小块儿皮肤上的汗给抹掉。
“繁星,繁星?”
这样闷在里面睡一晚上要中暑了,傅军小心翼翼地开口。
“繁星,把头伸出来睡吧。”
见纪繁星没反应,傅军犹豫了一下,还是扯着床单一点点往下拉,想让他睡得更舒服。
纪繁星慢慢抬起下巴,修长的脖颈拉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喉结不住地滚动,傅军看到了一双浸满泪水的眼,眼皮轻轻一颤,痛苦的泪水顺着他的眼睑淌下,直直砸进了傅军的心里,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纪繁星长了一张令男女都动容的脸,以前还没长开,但一双眼珠子已足够清澈动人,像一潭沉静的碧波山泉水,让人生出莫名的保护欲和占有欲。
纪繁星觉得他当初就是靠这双眼睛才能在工地上赖上傅军,让傅军把他带回了家。
现在这双眼里藏不住的汹涌情绪几乎要掀起惊涛骇浪,枯白的唇倔强地抿着,上下眼皮子一抬,只给人带来一种抑制不住的施虐欲。
傅军顾不上这些复杂的**,现在他只会随着纪繁星的痛苦而痛苦,他艰难地把眼移开,不忍再看。
这个动作不知道怎么刺激了纪繁星,他瞬间像头发了疯的豹,掀了被子猛地扑上来,跨坐在傅军腰上,用力抱着他的脑袋,两人的唇几乎死死贴在一起,热得发烫。
纪繁星的舌头在傅军的唇瓣上紧紧抵着,不停地往里撞却怎么也撞不进去,急得直往傅军的短茬发根上拽。
傅军没有扛着,顺着他的力道仰起了头,手覆在纪繁星的背上用力地上下抚摸,闭上眼一点点松开了牙关,沉默着一点点安抚着、顺从着他。
如鲲入海如燕归巢,纪繁星在他的嘴巴里肆意扫荡,是他久违的味道,是他日思夜想的人,是他梦中带给他无数次欲.望的那个男人!
纪繁星死死抱着傅军的脖子,疯狂地向他掠夺,好像只有通过这种激烈的方式他才能确定这个人是能摸到碰到真实存在的。
纪繁星接吻从来不会换气,傅军离开了这么久他还是没学会。
有很多人想教他,但纪繁星除了傅军,谁也不想要。
他憋得越来越红的脸看着快要倒过气去,傅军捏着纪繁星的后脖颈想把他拉开,纪繁星察觉后瞬间像只遇袭的八爪鱼,双手双脚都死死缠在傅军身上。
傅军没办法了,只好也用力回抱着纪繁星,把他紧紧箍在自己怀里,像要把他揉进胸膛融进血肉,用这种方式回应他,他回来了,他不走了。
哪怕这种力度大的几乎让纪繁星不能呼吸,但他还是喜欢。
他希望傅军能一直这么用力地抱着他,走哪儿都把他带着,走哪儿都不能再把他丢了。
纪繁星抵着傅军不知道吻了多久,吻到嘴唇都没知觉,手脚都抱麻了,终于累地瘫在他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傅军把他按在胸前,拿硬挺的胸膛给他垫着,摸着他柔软的发丝轻声哄着。
“不走了,我不会再走了。”
“你走!你走!你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
纪繁星嘶吼着,人是他绑回来的,但不许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半步,纪繁星喊着让人走但手指却死死勾着傅军的衣领。
纪繁星把脑袋埋进他的肩窝,滚烫的泪水顺着傅军领口淌进他的胸膛。
傅军盯着他的发旋,心头发胀,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哑着嗓子不停地重复。
“不走了,我不走了。”
纪繁星久久没出声,最后哽咽着喃喃。
“骗子...”
他就是骗子,骗了纪繁星一次又一次,傅军的喉咙像被砂纸堵着,面对纪繁星的指控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搂着他,手伸进纪繁星的衣服里,皮肉相贴,拿发烫的掌心用力摩挲着他的脊背。
以前俩人还住在工地上的时候纪繁星睡不着他就用这个法子,不知道现在还管不管用。
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但就目前他和纪繁星的关系来说,别的办法都用不了。
纪繁星哭累了,攥着他的衣领趴在他身上睡到了后半夜,两人胸膛紧紧贴着,面前的衣料都被汗水浸透了湿冷地黏在一起,纪繁星也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傅军把手放在他后背缓缓地拍着,借着一点月光一遍遍描摹他的样子,繁星眉眼都长开了,不像以前那样看着还像个小孩儿,渐渐有了男人的样子,鼻梁翘起一个柔和的弧度,身体开始抽条,说话也利索了很多。
傅军看着看着就笑了,哪怕纪繁星怨他恨他,他也从没后悔过。
傅军把动作放轻,慢慢抬起手,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按在他眉心,想揉开他在梦中也依然紧皱的眉头。
纪繁星微张着嘴,呼吸时有时无的,看起来睡得很不安稳。
傅军这一动,纪繁星瞬间像条缺水的鱼,猛地弹动了一下,紧攥着傅军胸前的衣料,在睡梦中仰着头痛苦地喘息着,嗓子里像含了个破风箱,呼哧呼哧的,张着嘴却叫不出声,只能嘶哑地发出啊啊啊的声响,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淌。
“繁星,繁星醒醒!”傅军看着纪繁星这幅样子吓了一跳,心都揪起来了,立马从床上坐起来,慌乱地拍着他的脸。
怎么睡个觉会吓成这样?
纪繁星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喘息,眼底痛苦的神色一时间还不能抽离,他呆滞着愣了愣,然后在看见傅军的那一瞬间马上冷静下来了。
“没事,睡懵了。”纪繁星看着傅军紧张的眼神,不冷不淡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松开他的衣领,慢悠悠地从傅军身上爬下来,越过锁链,滚到床的另一边,侧身背对着他睡了。
傅军看着纪繁星给他留出的一大片空位,沉默了片刻,然后揽着纪繁星的腰,强行把他挪到床中间,扶着他的脸拿粗粝的拇指替他把脸上的泪抹了,他什么都没问,两人紧贴在一起。
“睡吧,我看着你。”
纪繁星闭着眼把身上的被单踹了,傅军一只托着手腕上的铁链,一手放在纪繁星的肚脐上有节奏地拍着。
“你热死了,别碰我。”纪繁星嘟囔了一声。
傅军只好把手收回来,扯过被单的一角,给他把肚子盖上,纪繁星又不高兴了。
“我叫你不碰你就不碰啊,我叫你别走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听话呢!”
傅军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手僵在空中,整个人像一堵实心的墙,安静地定在那里。
纪繁星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也难受,翻了个身,一头扎进了傅军怀里,握住半空中的那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抓着他的手背,嗡声嗡气地说。
“我困了,要睡了。”
“嗯。”傅军翻上纪繁星的手背,把他的手轻轻攥进手心。
纪繁星趴在傅军怀里几乎是一闭眼就睡着了,傅军怕他又被噩梦惊醒,守着他一直到天蒙蒙亮。
傅军是被门外的锅铲声吵醒的,这间房是纪繁星找了好久才找到的,这种破厂房到处都有,但他要的是和当年那间一模一样的,这就不那么好找了。
蓝色的铁皮房,靠墙的位置有个铁架床,后门处往外搭一个水房,洗澡用的,前门外窗户边一个锅灶一个水池子,刷牙洗脸做饭都在这儿,最好水池子底下还有一排绿油油的小葱。
好像找到了当年的房子就能找到傅军,他无数次幻想过,一推门,傅军就站在桌边摆碗筷,见他回来晚了也不骂他,只是笑着招手让他洗手吃饭。
纪繁星光着脚站在煤气罐前,抹了一把眼泪,没事儿,现在他回来了,不用再幻想了,人就锁在屋里,他想看一抬眼就能看到,再也跑不掉了。
纪繁星哼着歌往锅里敲了两个蛋,塑料盒里的白米饭扣进去,一顿呲呲啦啦地炒,要出锅的时候纪繁星往地上瞅了一眼。
他哥在拍卖行七位数拍下的胭脂红釉碗,现在被他在里面种上了几根稀稀拉拉的葱,在这个破厂房边显得格格不入,像误入破落户的富家少爷。
纪繁星从家里展示柜上拿碗的时候没想这么多,以前傅军都拿泡沫箱子种,他觉得丑,绿葱就该配红碗。
碗里的小葱刚种下去不久,只颤颤巍巍地冒了个尖,纪繁星毫不犹豫地把尖儿都掐了,也懒得切,洗都没洗直接一把丢进锅里。
“我来吧。”
傅军看纪繁星一手捏着两个白瓷碗准备出锅怕他拿不住烫了手,倏地从床上翻坐起来,手腕上的链子铐在床头,傅军这么猛地一起身,带着整个铁架床都在哐哐震动。
“你老实呆着!”
纪繁星瞪了他一眼,傅军站在床边,看了看自己身上栓着的铁链子,没再继续往前走了。
看他真的老实呆在原地没动,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纪繁星轻笑了一声,用胳膊夹着一只碗,另一只碗凑在锅边,碗里米饭堆的老高,铲子用力压了两下,黄澄澄的鸡蛋都挑出来盖在上面,才满意地笑了笑。
“蛋炒饭,没你做的好吃,凑合..”
门前有个不高不低的槛,纪繁星抬脚一个趔趄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扑过去,几声脆响,他迅速杵着地,另一只手把装满蛋炒饭的碗高高平举着,胳膊底下的那只空碗脆在门口,陶瓷碎片横在纪繁星脚边。
“繁星!”傅军猛地往前迈了两步,拖着铁架床都呲啦啦地挪了半米。
那铁架床是实心的,跟市面上那种轻飘飘的不一样,纪繁星找了四个工人才搬进来的,分量不轻。
他知道,傅军要是想跑,有千百种方法,但他不会,希望不会吧。
“站住,别动。”
纪繁星冷冷瞥了他一眼,单手撑地站了起来,手心放裤腿上随意蹭了两下,捧着饭碗,盯着脚下的碎瓷片若有所思。
傅军站在原地不敢动了,哄着他。
“好,我不动,你先把鞋穿上好不好。”
那碗又薄又脆,磕在地上溅的到处都是,碎渣子踩进脚心挑都挑不出来。
“不好。”
纪繁星淡淡地回了他这么一句,傅军的眉头马上皱起来了,有点着急,但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纪繁星觉得傅军着急的样子特别有趣,站在原地端着碗欣赏了好一会儿,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扬起。
傅军盯着纪繁星光裸瓷白的脚,轻轻地说:“那你把碗放下,跨过来,不要伤了脚。”
纪繁星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嘴角慢慢扬起了一个狡黠的弧度,抬脚的瞬间故意撩起眼皮去瞧傅军。
傅军呼吸一滞,纪繁星在他这里早有前科。
“繁星!”
傅军吼了一声,手掌钳住腕子上的铁链用力一捏,链子被他捏的瞬间变形,咔哒一声,顺着接口处断了,他大步跨上前。
但还是晚了一步,纪繁星抬起脚把碎瓷片狠狠踩住,还用力碾了碾,脚背上青筋凸起,刺眼的红像傅军给他种过的石蒜,细红的花蕊从他脚下蔓延开来,粘稠的液体一点点渗出来。
傅军冲上前,托着纪繁星的膝弯把他一把抱起,他胸口剧烈起伏,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星星,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这样。”
“那你还跑吗?”
纪繁星冷冷问了一句。
纪繁星始终不能原谅当年傅军一次次的把他送走,不论是什么原因。
傅军把纪繁星紧紧搂在怀里,摸着他的脑袋,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纪繁星知道傅军根本就不后悔,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他就是要让傅军后悔!让他自责!让他记住这种痛苦又无能为力的感觉!因为他这些年的每一天都是这么过的!
傅军握着他的脚踝心疼地发抖,纪繁星心里也疼着,疼得发爽,他恨他!恨他自以为是,恨他这些年从来没回来看过他!
但如果再来一次。
他还是期待那场和傅军在泥泞路上,蓄谋已久的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