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裹着被单一屁股坐上傅军刚铺好的床,翘起脚就要上床。
“你这就算洗干净了?”
繁星看着他把头微微一扬。
不然呢?
傅军及时按住他的腿,盯着他黑乎乎的脚板心欲言又止,盯了好一会儿。
繁星疑惑地望着他,傅军被他的眼神盯得心里一动,撇开眼。
“你先等等。”
傅军从床底抽出一个塑料盆,去外面的水龙头接了半盆冷水,又拿桌上的开水壶往里兑了点热水,手放进去搅搅,觉得温度差不多了,端着盆放在繁星脚边。
繁星看懂了,这盆水是给他倒的。他慢慢把脚放进水里,热热的,温度正正好,热水漫过小腿,脚趾松开又蜷起,泡得他舒服地迷起眼睛。
好了,洗完了,繁星把脚抬起来,甩甩水又准备往床上爬。
“你这就算洗好了?”
繁星翘起脚点点头。
傅军突然蹲下身,握住他的脚踝,又把他的脚按进了水里。
繁星扭过身体瞪大了眼,这是要干什么?
傅军把繁星身上裹着的,快垂到水盆里的被单卷起来。
“屁股抬起来。”
繁星依言,抬了一边屁股。
傅军把被单塞到繁星屁股下面让他压住。
“另一边。”
繁星又抬,傅军又塞。
现在两只小腿都利落的露在外面了。
傅军握住他的脚踝,宽大粗糙的手掌在繁星的脚板心来回搓着。
繁星缩着脚要躲,傅军攥着他的脚不许他躲。
每个脚趾缝都掰开洗,里面的泥沙都结成了块儿,傅军用了过年在村里帮忙洗牛肚的力气,才勉强把他洗干净。
一盆清亮的水变得浑浊,盆底的泥沙沉了厚厚一层。
傅军又打了盆水,趁出去打水的空隙,叮嘱繁星换好背心短裤。
等他穿好了衣服,傅军又拿毛巾把繁星的脸,脖子,胳膊,腿,反正是露在外面的全擦了一遍。
连耳后和胳肢窝都没放过,像平常擦屋里为数不多的家具那样,边边角角都擦得锃光瓦亮。
这下他终于看清了繁星长什么样,玉白色的皮肤被搓的有些泛红。
搓的有点疼,繁星抹了一把脸,也不是很在意,现在他可算能上床了,翻身一滚,裹着傅军的被子滚到最里面。
傅军的床是单人的,一个人睡刚刚好,但是两个人就很勉强了。
繁星这个时候很有眼力见,侧躺着把自己贴在墙上,傅军又高又壮,繁星尽可能地给他多留了一点位置,毕竟这是人家的床。
傅军看繁星上了床就把吊顶上的大灯关了,换成了餐桌上一盏昏暗的台灯。
傅军摸出盆,拎着衣服放轻手脚往后门水房走去。
洗完了擦着头发出来就看见繁星翻着肚子四仰八叉地仰面躺着,棉花被太热,被繁星压在屁股底下,不大的身体占据了整张床。
傅军走上前,拎着毛巾被的一角,给他把肚子搭上了。
早上,繁星突然睁开眼,灰白色的铁皮顶让他偷偷松了一口气。
是真的,不是梦。
有床睡了,不是地下通道了。
繁星觉得这太像梦了,把压在屁股底下的松软被子抽出来,脑袋埋进去狠狠吸了两口,还是那个熟悉的茶叶味儿,他美滋滋地想着,以后就能一直睡在这张床上了。
床下的水泥地上平铺了几张报纸,早晨的水泥地反潮,报纸微微发润,软塌塌地贴在水泥地上。
繁星一愣,那个人呢?他想都没想,踹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就往屋外跑。
繁星猛地拉开门,一头撞进了傅军怀里,傅军手里提了两笼包子两碗豆腐脑,一张饼一碗面和四根热乎乎还脆着的油条,然后稳稳地接住了他。
傅军把油条夹在胳膊底下,另一手直接拦住繁星的腰,把他提溜着横拎回床上。
“怎么不穿鞋就往外跑?”
你去哪儿了?
繁星坐在床上仰头盯着傅军。
傅军晃晃手里的东西。
“穿了鞋过来吃饭。”
繁星一听到吃饭什么都不想问了,他把脚心在小腿上蹭蹭,撒上拖鞋就往餐桌奔。
傅军皱着眉欲言又止,看着他把脚上的灰都蹭小腿上了,最后努力别开眼,选择眼不见为净。
繁星蹲在凳子上拿了两个包子一起塞嘴里,他看着傅军指了指地上的报纸。
你昨晚睡在地上?为什么不睡床上?
傅军把这茬都忘了,他起身把地上的报纸抖一抖,收起来折好,放进抽屉里。
傅军没解释繁星也就忘了追问,他蹲在凳子上一口两个包子,几口就把一屉包子吃完了。
傅军收完报纸,坐在他对面板正地吃饼,动作很快,但也并不像繁星那样狼吞虎咽。
“你是不是还没刷牙?”
傅军看着他早上出门前留在桌上的牙刷还没拆封,突然问道。
繁星捧着碗低头嘬了一口豆腐脑,抬起头对他用力眨了眨眼。
一定要刷牙吗?
......
“算了...”
吃完再刷也行,傅军叹了口气,把头低下继续吃饼。
几口吃完了饼,他打开豆腐脑,看着蹲在凳子上的人,还是没忍住。
“吃饭要坐好。”
繁星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面汤,点了点头,放下筷子老实坐下了。
傅军点点头,满意了,是好孩子,一说就听。
他拿起筷子,正准备拿脆油条泡着豆腐脑吃,抬起头,看到桌上除了一堆空碗和空袋子,就只有一个正襟危坐的繁星。
“这么多你都吃完了?”
两笼包子一碗面四根油条一碗豆花,早饭他按两人份买的,他一个人都吃了?傅军不是舍不得,他是怕他不知道饥饱会撑得积食。
繁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里的豆腐脑,遗憾刚刚喝太快了,豆腐脑顺着他的肠子滑下去的,他都没尝出什么味儿。
豆腐脑大概不占肚子吧,傅军没犹豫,直接把手里的豆腐脑推到繁星面前。
“没吃饱?这碗我还没动,也给你。”
繁星马上跳上凳子,捧着碗一顿稀里哗啦。
傅军看着头疼,捏了捏眉,无奈道。
“坐下吃,用勺子。”
等繁星吃完,傅军估摸着差不多了,他肚子就那么大点儿,没吃饱也不能再吃了,会把胃撑坏的。
繁星从昨天到现在没跟傅军说过一句话,加上不知饥饱,傅军觉得这孩子跟正常人不太一样,可能是身体或者脑子哪里有点问题,离家出走或者是走丢了都有可能。
但他现在要上工了,只能等晚上回来再仔细问问他。
傅军给水壶灌满凉开水,桌上留下了一把钥匙和十块钱。
他中午不回来,所以走之前叮嘱了繁星两遍:“出门把门锁好,如果要离开就把钥匙藏在种小葱的泡沫箱子下面,如果不离开,等到中午,前面的十字路口会有一个推小车的卷发大姨出来卖盒饭,十块钱管饱,到点记得去吃,晚上我给你带饭。”
繁星吃饱了饭,蹲在凳子上直打嗝,傅军都怕他一个没留神再从凳子上栽下来。
看到对方认真点了头,他才放心出门,刚走出没多远,傅军又折回来。
繁星看他一走就往床上跳,把傅军刚叠好的被子拆了,脸埋进去吸。
听到声响繁星心里一紧,慌张地朝门口望去,傅军看着刚叠好的被子又被拆的乱七八糟,忍住了,没说什么,又掏出十块钱压桌上。
“下午要是饿了就自己去小卖部买点吃的。”
他怕以繁星的饭量,中午吃的饭捱不到晚上他下班,所以给繁星留了十块钱零花,一共二十块,这一天怎么都不至于饿着。
中午,繁星拿着十块钱去路口找傅军口里的大姨,路口好几家推车子的,男的女的都有,他一个个寻摸,一定要吃卷发大姨的。
等他找到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桶里不剩什么菜了,繁星有什么吃什么,连扒了三盘饭,坐他邻桌的大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鼓励他。
“好小子,看着不大,这么能吃,现在瘦点儿没事,将来一看就是扛水泥的料。”
繁星不动声色地往后撇了下肩膀,他不喜欢别人碰他。
借着这个动作他扒完了最后一口饭,顺势站起来去添第四盘。
卷发大姨斜了那大哥一眼,给繁星打饭的时候,铲子压着给他盛。
“会不会说话!怎么就扛水泥了,孩子一看就是来打暑假工的,以后肯定是要上大学坐办公室的,够不够孩子?不够再来,姨这儿管饱!”
繁星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没过过暑假,也没想过以后是扛水泥还是坐办公室,以后的日子对于他来说太远了,他现在的目标是每天吃饱饭就行了。
繁星接过饭还没坐到凳子上就往嘴里扒,等他吃完抹了抹嘴起身要走,大姨喊住他。
“明天还来啊,姨偷偷给你留个鸡腿。”
鸡腿是抢手货,每天限量先到先得,今天繁星来晚了没吃到,他长的招人稀罕,一来就让别人心甘情愿给他开小灶。
繁星双手插兜,冷酷地冲大姨点了点头。
大姨笑着调侃他。
“小帅哥还耍酷呢,别不好意思,你明天早点来,我把最大的给你留着。”
吃过饭,繁星在傅军的床上趴了一会儿,看看这儿摸摸那儿,房子的犄角旮旯都被他翻遍了,除了一床厚被子就是叠的整整齐齐的几沓衣服,另一床薄点的被子没地儿放了,所以摞在床尾,昨晚他拆的就是这床,还有几套他看不懂的书,没什么有意思的。
他把钥匙和剩下的十块钱揣兜里,搬了把椅子放在门口,蹲在上面等傅军回来。
繁星身上穿的还是昨晚傅军给他的睡衣,洗的薄透的老头衫,五分短裤,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傅军压着搓了三遍,白得晃眼,像泡沫箱子里刚冒头的鲜嫩小葱,脆生生的,路过有男人不停地回头看他,各种各样的眼神。
繁星习惯了,他经常被人看,善意的恶意的不怀好意的,在他流浪的这几年他都见过,哪些人是有贼心没贼胆的,他也大都能看出来,那些装模作样瞟他的就是有贼心没贼胆的,不敢对他做什么。
他抱着膝盖在凳子上都蹲着睡了两觉了,睡到西边的太阳都发粉,傅军终于带着晚饭回来了。
傅军先把繁星收回房,把饭放桌子上,又到屋外把那把凳子收回来。
吃饭了?
繁星趴在床上,眯瞪着睁开眼。
“蹲外边干嘛,怎么不回屋睡?”
傅军边摆筷子边问。
想第一时间看到你...的饭。
繁星从兜里掏出钥匙和剩下的十块钱推到傅军手边。
还你。
傅军看到那十块钱零花一愣。
“中午吃饱了?下午不饿?”
饿。
但一天花二十块太浪费了。
繁星摇摇头,甩了拖鞋蹲在椅子上,拆开傅军带回来的盖浇饭,举起筷子。
傅军慢条斯理地坐下,手在桌边轻敲了两下。
繁星抬眼瞅他,傅军往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
“坐好了才能吃饭。”
繁星最后还是十分别扭地坐在了凳子上吃完了这顿饭,期间就像屁股上有刺,不停地扭来扭去,每次想抬脚往凳子上蹲的时候就被傅军盯着。
他习惯了坐地上吃,蹲马路牙子上吃,躺着趴着他都行,但让他老老实实地坐凳子上他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