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很安静,暖风一点点吹散两人身上的寒气。
透过车窗还能看见街口闪烁的警示灯,路已经封了,几道黑色制服的身影穿过人群接手清理。哪一道是刚才那个人,桑野没去找。
副驾驶上的艾尔瓦难得规矩,安全带扣得端端正正,抱着纸袋,低头一盒一盒检查她那几盒来之不易的马克笔。
“饿不饿?有没有哪里受伤?”
艾尔瓦摇头,“不饿,没有。”
“吓到了?”
她想了想,又摇头。
到底才十岁。桑野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没事了。”
方向盘转动的瞬间,左手腕传来一阵闷痛。挡鹿角那一下就不太对劲,现在人一松下来,那股酸胀反倒顺着腕骨往小臂里钻。桑野活动了两下手指。还能动,那就没什么大事。
那一枪又在脑子里响了一遍。
那种距离,那么乱的场面,一枪钉进赤角鹿额骨正中,不是普通执行者做得到的。那身制服他再熟悉不过——总局直属执行队。
五年没回去,连直属队都换人了?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换没换人跟他有什么关系,这些年管理局来了多少人、走了多少人,他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至于那个男人是谁,更没必要。
车子驶离商业街,没过多久,天上开始飘雪。艾尔瓦歪在车窗边睡着了,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纸袋。
...
到家时雪已经下急了。门一开,灰黑色的身影就冲了出来,艾尔瓦把纸袋往桑野怀里一塞,蹲下去抱住边牧的脖子,“瑞希!我跟你说,我们刚刚遇到——”
瑞希却没看她。它的目光越过艾尔瓦,落在刚进门的桑野身上,一瞬不瞬。
桑野一只鞋换到一半。
瑞希是他的灵兽,哪怕如今能力受限,他们之间那根线也从来没断过。街上发生了什么,它比谁都清楚。
一人一犬隔着几步对望,桑野摇了摇头。瑞希还盯着他。
“真没事。”
边牧的耳朵往后压了压。桑野弯腰揉了一把那颗蓬松的狗头,“行了,还没那么脆弱。”它这才勉强把视线收了回去。
午饭简单,三文鱼奶油汤配昨天剩的法棍。壁炉里的柴火偶尔噼啪响一声,艾尔瓦掰了块面包泡进汤里,忽然开口:“野。刚才那个人枪好快。”
“嗯。”
“他是不是很厉害?”
“应该吧。”
“什么叫应该?”艾尔瓦一本正经地瞅着他,非要个准话。
“那就是很厉害。”
她安静了两秒,“那他比你厉害吗?”
桑野的勺子悬在碗沿上,趴在桌下的瑞希也抬起了头。
“我不用枪。”
“我知道。”
“那你还问?”
“那如果你们两个打架呢?”
“我为什么要跟一个不认识的人打架?”
“就是如果。”
“没有如果。”他把泡软的面包塞进嘴里,打算就此结束这个话题。
艾尔瓦等了一会儿,见他真不打算答,自己得出了结论,“那应该你厉害一点。”她低头继续掰面包,“因为你刚才连枪都没有,也敢站在那里。”
窗外的雪扑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敢站在那儿和厉不厉害,从来都不是一回事。真要说敢,那个人比他敢多了——那种距离也敢扣扳机,枪口稳得没有半点犹豫。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又在眼前晃了一下。桑野拿勺子搅了搅汤,把那张陌生的脸摁回去,“吃你的饭。”
艾尔瓦莫名其妙地瞅了他一眼,“哦。”
下午她趴在矮桌前试新画笔,一张接一张铺了满桌。桑野窝在沙发里闭了会儿眼,袖子被轻轻拽了一下,睁开眼,小姑娘抱着一张画站在面前。
“画完了?”
“嗯。”
“给我看?”
艾尔瓦把画往身后一藏,“不行。”
“那你拿过来干什么?”
“告诉你画完了。”
桑野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行。”
小姑娘心满意足地抱着画跑了。一直到晚上,她没再提商业街,桑野也没提。
...
雪下了一整夜。
洛琳说今天来送艾尔瓦的换洗衣服,没说几点,但按她的习惯多半不会拖得太晚。桑野一早拖出雪铲,从门口台阶开始往外清。清到一半,艾尔瓦裹着不合身的外套冲出来,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把小雪铲,专挑他铲松的雪往空地上搬。
“为什么用我的?”
“软。”
等车道清出来,旁边多了个歪脑袋的雪人,鼻子是桑野从雪地里捡的一颗松果。
墙上的钟过了十点,洛琳没来。
大概是交接拖住了。她们组长开会能从天亮开到天黑,洛琳每回提起来都恨不得当场辞职,今天说不定又被摁在会议室里,手机静音扔在包底。
过了十二点,还是没来。
那就是路上耽搁了。昨晚那场雪下成那样,主路未必清得出来,她那辆小破车上坡打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上回在半山腰卡了一个钟头,打电话过来骂了他半小时,好像雪是他下的。
午饭后艾尔瓦抱着漫画窝在沙发一头,瑞希贴着她趴下,桑野坐在另一头翻教案,纸页半天没翻过去一页。
理由他一条一条地想,又一条一条地自己拆掉。会开得再长,洛琳也会挑去洗手间的工夫回句消息;车卡在半路,她第一个电话准打给他,嫌他住得偏,嫌他不锁门,嫌他冰箱里只有鸡蛋——反正骂人的力气她总是有的。她可以不回他的消息,可从来不会让艾尔瓦在他这儿等得没头没脑。
他瞥了眼沙发那头。艾尔瓦咬着下嘴唇看漫画,时不时往玄关溜一眼,又装作没溜。
桑野发现自己在数窗外的天色。天光一点点沉下去。北国的冬天,下午两点就快黑透了。他拨了洛琳的号码。
等待音响了很久,接着是机械的电子音:“您拨打的用户暂时不在服务区......”
再拨一次,还是一样。
艾尔瓦从漫画书上方露出一双眼睛,“妈妈没联系你吗?”
“联系了,忙着呢。”
“哦。”
桑野起身走到落地窗边,离开她能听见的范围,又拨出一个号码。北国分部那边很快接了,背景里是设备运转的嗡嗡声和人声。
“洛琳今天过去了吗?”
“洛琳?”对面明显意外,“她那个组上午还在找她,说有东西等她交接,人一直没露面。她没联系你?”
冰凉的窗框硌着桑野的指腹,“她昨天什么时候走的?”
“这个我真不清楚,我昨天不在。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还不知道。她要是联系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电话挂断。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和外面空荡荡的车道。
硬币,赤角鹿,现在是洛琳。
桑野很少相信巧合,尤其是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的巧合。
那只赤角鹿越过整条街的人找到他的那双眼睛,又浮了上来。可昨天它冲过来的方向上,不只有他。
他回过头。艾尔瓦低着脑袋看漫画,那一页半天没翻。
那东西到底在找谁?是他,还是......
桑野把通讯录往下划。这些年他把自己跟管理局切得太干净,真出了事,能打出去的电话屈指可数。拇指停在第二个号码上,他盯着那串数字,迟疑了两秒——
“叮咚。”
门铃响了。
艾尔瓦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妈妈!”
桑野绷了一下午的那根弦松了一线。就说嘛,洛琳这人最会挑别人快急死的时候冒出来,进门第一句八成是“路上堵死了”,第二句就该问他是不是又没吃午饭。
“你坐着,我去开。”
才走出两步,昨天街上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又一次从后颈爬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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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你厉害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