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临时调派。”洛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原本只让我过去做交接,现在出了异化这档子事,估计还得多待几天。”
桑野下意识瞥了眼艾尔瓦,小姑娘侧身坐在椅子上,低头揉着瑞希的耳朵,压根没在听大人说话。
洛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很自然地开口:“所以这几天,她归你。”
桑野:“......”
“你这是什么表情?”
“你是不是应该先问问我有没有空?”
“你还有没空的时候吗?”
确实无力反驳。一群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他都带得过来,何况一个艾尔瓦。
小姑娘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脑袋,“我要住野家吗?”
“对。”洛琳问,“开心吗?”
艾尔瓦眼睛一亮,跳下椅子一把搂住瑞希的脖子,“开心!”瑞希被勒得耳朵都往后压了,依旧老老实实趴着。
行,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桑野问当事人的母亲:“住几天?”
“顺利的话三天,不顺利的话......五六天吧。”
“几枚硬币能查五六天?”
“所以我才专门来拜托你。”洛琳坐在高脚椅上慢悠悠转了半圈,“这几起异化没有源头,也找不到共同点,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上面现在也一头雾水。”
“这叫拜托?”
洛琳想了想,“拜托你了。”语气毫无诚意。
这也不是艾尔瓦头一回住过来。洛琳临时出任务或者夜班走不开,都会把她往这儿一送,几年下来,客房早换成了她喜欢的蓝色,小姑娘对这间屋子熟得跟自己家一样。
洛琳低头看了眼时间,脸上松散的神情一下垮了,“行了,我得走了。明天出发之前得把一堆东西交接完,不然等我回来,桌上的文件能把我埋了。”她边往玄关走边回头,“艾尔瓦的东西我明天早点送过来。她学校雪休在上网课,你记得盯着她写作业。”
艾尔瓦立刻抗议:“我有写!”
“上次数学作业谁拖到晚上十点?”
艾尔瓦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对了,”洛琳从衣架上取下围巾,“今天你陪她去趟市中心。”
桑野正在擦手,“什么时候说好的?”
一大一小同时看向他,艾尔瓦眨眨眼,“昨天。”
“昨天你们发消息的时候,我已经睡了。”
“所以你没拒绝。”洛琳接得理所当然。
“我要去买新的画笔。”艾尔瓦说,“蓝色没有了。”
“只有蓝色没有了,就要买一整套?”
艾尔瓦认真点头,“对。”
桑野看向洛琳,试图从另一个成年人那里得到一点正常的支持。洛琳低头系好围巾,“顺便带她吃午饭,别给她买太多甜食。还有你的牙,记得去药店。”
话音落下,长靴也穿好了,门一推,人就没了影,半点拒绝的机会都没给他留。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桑野忽然有点后悔当初把备用钥匙交给这个女人——她每回都像一阵龙卷风,卷进来把一切安排妥当,再头也不回地卷走。
他低下头,艾尔瓦正仰着脸看他,“什么时候走?”
“你们母女俩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艾尔瓦笑得一脸无辜,眼睛弯成两道弧。桑野跟她对视了几秒,认命地转身,“去穿外套。”
...
半小时后,两人站在了市中心最热闹的商业街口。
昨夜的新雪刚清过,路两边堆着半人高的雪墙,阳光落在积雪上,白得刺眼。艾尔瓦一手牵着他,一手指向街对面的文具店,“那里!”
“看见了。慢点,地滑。”
十几分钟后,艾尔瓦蹲在货架前,怀里已经抱了三盒深浅不一的蓝色马克笔。
“你不是说只缺一个蓝色?”
“它们不一样。”艾尔瓦依次指过去,“这个是天空,这个是海,这个是夜晚......”她拿起最后一支冰川一样透亮的浅蓝,举到眼前认真看了一会儿,“这个是野的眼睛。”
桑野怔了怔。透明笔盖下面那点浅蓝,确实跟他的瞳色有几分像。他伸手接过来,连同另外两盒一起丢进购物篮,“就这一次。”
“好。”艾尔瓦立刻笑了。
桑野一点都不信。
从文具店出来,街上的人渐渐多了。桑野正打算带她去吃午饭,袖子被拽住了。艾尔瓦不说话,只是坚定地指向街对面的药店。
“我没忘。”
艾尔瓦继续盯着他,一脸小孩子的倔强。
桑野叹气,“行。”
几分钟后他拎着一小袋止疼药和消炎药出来,“满意了?”
艾尔瓦点点头,有点得意。桑野伸手去牵她,指尖还没碰到,后颈先掠过一阵说不清的异样。
他侧头望向来时的方向。街上人来人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大概是最近睡得太差。“没事,走吧。”
话音刚落,一个男人从两人中间硬撞了过去,桑野把艾尔瓦往身边一带。那人头也不回,呼吸急促,脚步踉跄,几乎是在逃。
远处又有人跑过来。起初是零星几个,很快越来越多,一个女人险些撞上路灯,扶着灯杆勉强站稳,掉进雪里的手提袋都顾不上捡。平稳的人流像是被从中间撕开,骚动沿着整条商业街蔓延过来。
“野......”艾尔瓦贴紧了他。
远处响起尖叫。
“砰!”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撞上了金属护栏。
人群彻底乱了。
“快跑!”
“让开——”
“有怪物!”
桑野一把将艾尔瓦护在身侧,退到街边,“跟紧我。”
人潮从面前冲过去,稍稍散开一道缝,他看清了街道另一头。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截鹿角,苍白、巨大,枝杈以畸形的姿态向外疯长。庞大的身躯从人群后方撞出来,路灯被顶得歪向一边,店门前的木立牌飞进了雪堆。
赤角鹿,大得不正常。
原本该清亮温和的眼睛此刻红得发黑,浑浊的灵力从皮毛间往外渗。
早上洛琳才说过,还没找到。还真让他撞上了。
赤角鹿一路冲撞过来,离桑野还有十几米时却忽然刹住,像一台骤然断了电的机器。四周的人还在奔逃,它对谁都没兴趣,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混乱的人群,直直落在桑野身上。
桑野后背莫名一凉。他往旁边挪了一步,鹿首也跟着偏了一点。
它在看他。
“艾尔瓦。”桑野没回头,反手推开身后药店的玻璃门,把小姑娘塞了进去,“别出来。”
“野——”
玻璃门合上,沉重急促的踏地声已经逼到跟前。
桑野猛地侧身,鹿角擦着肩膀撞上墙面,整面玻璃跟着一震。
偏偏是今天,偏偏瑞希没跟出来。他右手探进大衣内侧,抽出一截银色金属短棍,手腕一甩,棍身“咔”地弹长。
赤角鹿掉过头,再次冲来。
鹿角压到眼前的瞬间,他侧身让开半步,棍身斜斜磕上鹿角外侧,借着冲劲把方向带偏,虎口震得发麻,人也踉跄着退了两步。
近战不是他的长处,可他太熟悉灵兽了——攻击前哪块肌肉先绷紧,重心往哪边沉,眼睛落在哪儿,这些东西像是刻进了骨头里。接下来几次冲撞,能躲的他都躲开了,躲不开的就借棍身把力道引向空处。
几个回合后,赤角鹿又停了下来。
这回它没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的药店。
桑野瞳孔一缩。
身体比脑子先动,他左手朝身侧一扬,像是那里本该有什么东西应声扑出去——
扬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来,那东西早就不会应他了。
“该死。”
来不及了。他双手攥住棍身横挡上去,鹿角狠狠撞上金属,力量顺着棍身压进手臂,左腕旧伤像是被生生撕开,疼痛一路窜上小臂。桑野闷哼一声,左手五指瞬间失力,伸缩棍从掌心滑出去半寸。
赤角鹿已经再次抬起头。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瞳孔里翻涌的暗红。
躲不开了。桑野下意识抬起手臂。
“砰——!”
枪声炸开,桑野肩背猛地一僵。
面前的鹿首被掀向一侧,庞大的身躯失了支撑,擦着他身前砸进雪地,冰屑四溅,耳朵里只剩枪响过后的嗡鸣。
桑野还保持着抬臂格挡的姿势,好半天才把视线一点点放下来。
赤角鹿额骨正中多了一个很深的弹孔。
冷汗顺着脊背往上爬。刚才他和这东西之间根本没有安全距离,枪口但凡偏上一毫或者赤角鹿再快上半寸,那颗子弹会打中谁,谁都说不准。
开什么玩笑,谁会在这种距离开枪?
他抬眼望去。街道另一头人群还没散尽,雪地被踩得一片狼藉,所有人都在往远处逃。
只有一道黑色身影逆着人流走来。男人手里的枪还没放下,黑色制服在一片苍白的雪里扎眼得很,持枪的手臂挡住了他小半张脸,风从街道尽头卷过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桑野的视线越过枪身,撞进一双极深的琥珀色眼睛。
那一瞬间,心脏漏掉了一拍。
那道目光太沉了。
像刚才那一枪,穿过整条混乱的街道,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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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短暂失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