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星而归 第1章 旧梦未归

膝盖砸在粗粝的砂石上，疼痛沿着骨头钻进身体，双腿像是失去了知觉。

视野一片模糊，血腥味随着急促呼吸灌进肺腑。

下一秒，咆哮骤然撕裂耳膜，桑野抬起头，不远处一只巨大的白虎站在血泊里，雪白毛发被鲜血浸染，赤红兽瞳在黑暗中泛着光。

它伏低身体，利爪陷进地面，喉间滚出压抑的嘶吼。

它的脚边躺着一个女人，银白色长发散落在染血的地面上，那双蓝色眼睛已经失去焦距，无数蓝色蝴蝶在她周围飞舞。

羽翼破碎，摇摇欲坠。

“......妈......”

桑野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剩几缕破碎的气音。

掌心忽然传来温热而黏腻的触感，他低下头，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流，在掌心积成一小片猩红。

血泊微微晃动，倒映出少年银白色的头发和苍白的脸。

...

桑野猛地睁开眼。

胸口剧烈起伏，昏暗的天花板晃了两下，右手湿漉漉的，梦里那种黏腻的触感还没散去。

他僵了半秒，偏过头，正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一颗灰黑相间、毛茸茸的脑袋趴在床边，瑞希正认真地舔他的掌心。

桑野闭了闭眼睛，还好，不是血，是口水。

他翻过手揉了揉边牧的脑袋，瑞希立刻把下巴搭上床沿，尾巴摇得飞快。床头电子钟显示7:44，窗外还是黑的。

又是那个梦。

五年过去，能想起来的依旧只有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白虎，血，母亲，还有铺天盖地的蓝色蝴蝶。至于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那部分记忆像是被生生挖走一般。

他只记得醒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是他。

...

桑野掀开被子下床，瑞希一路送他到卫生间门口，趴下等着。

冷水扑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银白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后，蓝色眼睛里压着一夜没睡好的倦意，眼尾泛着一点红。桑野跟镜子里那人对视了几秒。

算了，反正也想不起来。

牙刷刚碰到右侧后槽牙，一阵钝痛从牙根顶上来，他“嘶”了一声，舌尖抵了抵发肿的牙龈。昨天还只是有点胀，大概是最近没睡好，过几天自己就消了。

客厅的落地窗外仍是冬季的蓝灰天光，峡湾方向压着厚云，远处雪山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深色木头和大片玻璃搭起来的平层木屋藏在树林边上，离市中心很远，安静，偏僻，适合他。

积雪昨晚又厚了一层，院外赤松的枝头停着一只渡鸦，黑羽几乎融进昏暗的天色里，正隔着玻璃朝屋里瞅。桑野端详了它一会儿，那只鸟也歪着脑袋跟他对视，最后还是他先转身进了厨房。

今天没有课。来北国以后，他找了份给刚分化的年轻人讲灵兽基础知识的活，一周两三节，剩下的时间自由得过分。

瑞希不知什么时候又挪到了他脚边，仰着脑袋。

“你又不需要吃东西。”

尾巴继续摇。

“卖乖也没用。”

尾巴慢了下来。桑野笑了一声，往马克杯里丢了几片薄荷叶，冲上热水，边牧在原地安静了两秒，还是跟了过来。

他端着杯子坐上吧台的高脚椅，刚喝了一口，窗外那片灰白里冒出一点陌生的颜色。

是一抹蓝。

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株风铃草，嫩绿的枝干上开着四五朵小花，顶端还留着一颗没开的花苞。桑野推开一点窗把花拿进屋，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余光里一小片灰蓝色羽毛被风卷远了。

又一个月，五年来一次没落下。

戴嘉序从不打电话问他过得怎么样。看见花，就说明他那边一切都好；花被拿走了，送花的人也就知道他收到了。

桑野正要关窗，外头先炸开一嗓子：“野——！”

隔着玻璃都挡不住。风铃草在他手里晃了一下，瑞希已经“嗖”地从厨房蹿了出去，四只爪子在木地板上打着滑，直奔玄关。

“瑞希！！”

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桑野把风铃草搁在窗边，慢悠悠转过身，大门正好被从外面拉开，一个裹得圆滚滚的小身影钻进屋。白色毛线帽压着一头浅金色卷发，鼻尖冻得通红，靴子都来不及脱，直接蹲下去抱住了扑过来的瑞希。

“早上好！”

瑞希的尾巴甩得只剩一团残影。桑野靠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墙边，抱着胳膊，“你到底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它的？艾尔瓦。”

艾尔瓦抬起头，答得果断：“瑞希。”

很好，连一秒犹豫都没有。

门口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洛琳站在玄关外拍掉肩头的雪，深棕色长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我早说了，你在她心里已经排到第三了。”

桑野挑眉，“第二是谁？”

艾尔瓦把脸埋在狗毛里，头也不抬：“妈妈。”

洛琳解围巾的手一停，随即坦然点头，“不错，至少我还在你前面。”

桑野决定不跟这对母女一般见识，转身回了厨房。洛琳早把这儿当成半个自己家，换好拖鞋，顺手把艾尔瓦踢歪的小雪靴摆正，跟过来瞄了眼他的杯子，“又是薄荷水？”

“薄荷茶，谢谢。”

“早饭呢？”

“暂时不饿。”

“八点多了。”

“八点多很晚吗？”

“对正常人来说，是吃早饭的时间。”

“那可能说明我不是正常人。”

洛琳白了他一眼，拉开冰箱，里面还有几颗鸡蛋和半袋吐司，她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这周有进步。”

“你们一大早过来，就为了检查我冰箱？”

“当然。”洛琳拿出两颗鸡蛋，“顺便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昨晚给你发消息你又不回。”

“睡了。”

“八点五十三。”

“睡得早。”

洛琳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信”。桑野又喝了一口茶，热水漫过右边牙根，半张脸跟着一抽。

洛琳立刻转过头，“牙疼？”

“没有。”

“你脸都僵了。”

“你看错了。”

两人对视一阵，洛琳笑了，“行，疼到半张脸肿起来的时候记得告诉我，我带艾尔瓦过来看热闹。”

“可以，给你们留第一排。”

艾尔瓦不知什么时候趴到了吧台边上，下巴搁在台面，眉头一点点皱起来，“要去看医生。”

桑野瞅瞅她，又瞅瞅洛琳，“别学你妈，你们俩现在表情一模一样。”

洛琳单手磕开鸡蛋，十分满意，“说明遗传得不错。”

黄油在平底锅里化开，煎蛋和吐司的香味很快盖过了薄荷。洛琳把一片吐司推到他面前，桑野刚说了个“我不”，就被一句“没人问你饿不饿”堵了回去，只好拿起来咬了一口。

“对了，”洛琳靠在吧台边，像是突然想起来，“最近北边不太安生。临海巷再过去，快到荒原交界那一片，这半个月出了四起自然灵兽异化。”

桑野抬起眼，“自然灵兽？”

“一开始是只雪原狐，后来又是两只灰狼，前天晚上还有一只赤角鹿。”洛琳捧着热水，热气模糊了她半张脸，“前面几起没怎么伤人，赤角鹿那次撞坏了一段警戒网，到现在还没找到。”

“冬季灵力紊乱？”

“管理局一开始也这么想。后来抓到的几只送去检查，在身体里发现了东西。”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不大的圆，“硬币，黑色的，大概这么大。”

桑野的目光落在她指间，“每只都有？”

“目前抓到三只，三枚。”

厨房里静了一瞬，只剩艾尔瓦晃着腿、小口小口嘬苹果汁的声音。

“什么材质？”

“不知道。”

“灵力反应呢？”

“刚取出来的时候有，很弱，几分钟就没了，现在跟普通硬币没两样。”

“异化之前有什么共同点——”

洛琳慢慢转过脸看着他，桑野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她却笑了，“我突然想起来，某个人之前不是说，再也不想听管理局的任何事？”

“不是你自己提的？”

“我那是在吐槽工作。”

“我也只是顺便问两句。”桑野低头咬吐司，“不想说算了。”

洛琳没再逗他，“还没查到共同点，所以最近临时加了巡查。”她叹了口气，“我本来有三天假，现在看来，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又要出任务？”

“嗯。”洛琳把杯底最后一口水喝净，“明天得去趟本国。”

桑野嘴里那口吐司忽然就嚼不动了。

他垂下眼，杯里的薄荷叶还在打转，水面晃了晃，映出一张模糊的脸——跟梦里跪在血泊边的那个少年慢慢叠在一起。杯壁明明是温的，他却觉得掌心又黏了起来。

他是从那个地方被送走的。

“......本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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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旧梦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