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在室内馆后面,出了侧门再走一段就到,二十五米外立着一排人形靶,靶纸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陆北辰把手枪挨个检查过,一把一把递到每个人手里,“枪口永远朝下,没让你们打之前,手指不许碰扳机。谁要是把枪口对着人,不管有没有子弹,今天就不用打了,去跑十公里。”
吴昀舟和温粟都是双手接的枪,捧得跟捧着一碗刚盛满的热汤似的。
霍铮铮第一个上。抬手,瞄准,扣扳机,一气呵成,十发打完前后不到半分钟。靶纸收回来,十个弹孔挤在靶心那一小圈里,最远的那个都没出九环。
“以前练过?”陆北辰问。
“打了十几年比赛。”
“为什么不打了?”
她把空弹匣按回去,咔哒一声,“家里不让。”
陆北辰没再问,在终端上记了个成绩。
温粟的站姿标准得像教科书,十发大多是八环。吴昀舟凑过去夸他,他盯着靶纸,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我妈说至少要九环。”
纪恩瞄了足足二十秒才扣扳机,十环。陆北辰站在他身后,“这是靶场,不是档案室。等你瞄准,队友都凉透了。下一枪,三秒。”
纪恩一咬牙,三秒之内扣了扳机。
脱靶。
最后一个是桑野。
枪身比记忆里沉,握在手里冰凉,不像握着一样东西,倒像攥着一块不听话的铁。他把高高扎起的马尾往后一甩,双脚分开站定,抬起手臂。姿势是对的,戴从闻当年一点一点掰出来的,肩、肘、腕连成一条线,挑不出毛病。可整条胳膊绷得太紧,肩膀不自觉地往上耸,握枪的手腕一点一点往下沉。
准星对上靶心,他屏住了呼吸。
食指搭上扳机,扣下去的前一瞬,指尖往回缩了一下。
第一枪,脱靶。
第二枪擦着靶纸边缘飞过去,在靶架上啃下一小撮木屑。
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三枪还没扣下去,背后贴上来一个人。
陆北辰没碰他,可离得太近了,近到桑野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落在自己后颈上。“你在憋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刚才训纪恩时软了不止一截,“别憋,吸进来,慢慢吐,吐到一半再扣。”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托住他的手腕往上抬了抬,“手腕别往下压。你越怕它跳,它越跳。”那只手一抬就松开了,皮革的凉意却还贴在他腕骨上。
吸进来,慢慢吐。桑野在心里跟着念,可念着念着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昨晚台灯底下那片宽阔的肩背,还有喉结旁边那一圈淡粉色的印子。
手一抖,扳机扣了下去。
二环。
陆北辰盯着靶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洞,沉默了好半天,“谁教你的?”
“你上次不是说了吗。”桑野把枪口朝地,若无其事,“老师教得不好。”
“嗯。”
“师出戴从闻。”
吴昀舟手里的弹匣差点掉在地上,压着嗓子跟温粟咬耳朵:“戴部长?八百米外一枪撂倒异化赤狐的那个戴部长?”
温粟看看他,又看看桑野靶纸上那个孤零零的二环,没敢接话。
陆北辰慢条斯理地把靶纸折好,“同一个老师。”
“所以?”
“所以是你的问题。”
霍铮铮笑得直不起腰,“陆教官,你这锅甩得也太快了。”
陆北辰没理她,把靶纸塞进口袋,“桑野,下午训练结束留下来,加练一百发。”
“哟。”霍铮铮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陆教官对他可真严格。”
“你要是羡慕,我不介意多带一个。”
“别别别。”霍铮铮举手投降,“我打得太好,怕伤陆教官的自尊。”
中午食堂人多得排到了门外,几个人只好端着饭回了室内馆。
吴昀舟往门口张望,“陆教官不跟我们一起吃?”
“他去二号场了。”纪恩躺在长椅上,眼镜搁在胸口,“队长复训,跟我们错开,中午这一场。”
“队长也要复训?”霍铮铮问。
“每年两轮,全局几个执行队的队长都在。”纪恩说,“一点半还得赶回来带我们,他今天中午别想吃饭了。”
远处隐约传来枪声,一串接一串,隔着两栋楼闷闷地响。
桑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盒。宋姨塞了两个饭团,他拆了一个,另一个没动,揣回了兜里。
温粟捧着饭盒,小声说:“我家里人老提他。”
话音没落,那只灰鹦鹉自己从他肩头钻了出来,歪着脑袋,张嘴就是字正腔圆的女声:“你看看人家陆家的小儿子,十八岁就进了执行队,你呢?”
温粟一把捂住它,脸涨得通红。
“陆家?”霍铮铮来了兴致,“哪个陆家?”
“陆队不喜欢别人提这个。”纪恩眼睛都没睁。
桑野想起陆北辰那个车库,还有书房里一整柜子擦得锃亮的枪套。也是,没点家底,哪养得起小陆教官这么烧钱的爱好。
他低头咬了口饭团,想到"小陆教官"这四个字,肩膀抖了两下。
霍铮铮三两口扒完一盘鸡胸肉,把餐盘往旁边一推,视线落在他身上,“哎,他们说你杀了你妈,真的假的?”
馆里一下子静了。吴昀舟腾地站起来,被纪恩一声咳嗽按了回去。
桑野把手里的保鲜膜慢慢团成一团,“不记得了。”
“不记得?”
“那天的事,我一点都想不起来。醒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是我。”
霍铮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扔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那就是没证据。”她说,“我这人只信自己亲眼看见的。”她下巴朝靶场一扬,“今天我看见的,就是一个枪打得稀烂的人。”
吴昀舟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霍铮铮已经起身拍了拍裤子,“一点五十了,小朋友们。”
下午是体能,一组接一组,练到最后连吴昀舟都开始龇牙咧嘴,温粟吐了一回,擦擦嘴又自己站回了队列。
天黑得早,五点不到,靶场边上的高杆灯就一盏一盏亮了起来。解散的时候,霍铮铮兜里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按掉。没过几秒又响,她没再掏,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桑野一个人去了靶场。陆北辰从器材室搬子弹回来,换了身衣服。
黑色高领长袖,料子贴身,领口一直裹到下颌底下,把颈侧遮得严严实实。早上那身制服挺括板正,像收在鞘里的刀;这一身换上,刀就出了鞘,宽肩、窄腰、手臂上那层薄薄的肌肉,全贴在那层黑色底下,一动就看得清清楚楚。
桑野看了一眼,飞快地挪开视线。“看什么。”陆北辰把子弹箱往射击台上一放。
“看你这身,”桑野嘴硬,“跟要去健身房似的。”
“先打十发,我看看。”
十发,脱靶四发,剩下的散得满靶纸都是,最好的一枪是五环。
陆北辰把那张靶纸揉了扔进纸箱走到他身后。这一回他没像上午那样一碰就松手,一只手托着桑野的手肘,另一只手虚虚扶在他肩胛骨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服透进来,不轻不重,“你开枪的时候在想打中以后会怎么样。”
桑野偏过头,“......什么?”
“所以你每次扣扳机之前,手都会往回缩一下。缩得很小,你自己都察觉不到,可就这一下,子弹就偏了。”
桑野抿着嘴,想说那是手生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人说得确实没错,每次他自己都没发现的事情总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打靶就是打靶。”扶在他肩胛骨上的那只手往下按了按,“靶子不会疼,也不会死。你什么都不用想。”
桑野吸气,慢慢吐出来,吐到一半,扣下扳机。
六环。
不算好。可那颗子弹第一次落在了他想让它落的那一侧。他放下枪,回头扬了扬下巴,“你打一个我看看。”
陆北辰挑了下眉,接过枪走到射击位上,他没摆什么架势,侧身一站,抬手就是五发,枪声连成一串,几乎听不出间隔。
高杆灯从侧后方打过来,把那道背影长长地投在地上。
桑野站在两步外看着,有一瞬间出了神。好像记忆中某一时刻,他也这样站在后面,看过一个人开枪。
靶纸收回来,靶心只有一个洞,边缘被撑得毛毛糙糙。
陆北辰把枪递回给他,面不改色,“看清了?”
“...你就是想显摆。”
“示范。”
那人说完就转过去拆弹匣,可高领上面露出的那截后颈,透着一点怎么都藏不住的得意。
桑野低头看着那个洞,觉得这人幼稚得要命。
打到第六十发,陆北辰让他歇十分钟。
靶场边上有一排长椅,桑野坐下来揉着发酸的手腕,把瑞希放了出来,边牧抖了抖毛,挨着他的腿趴下,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
陆北辰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递过来一瓶水。
桑野接过水搁在一边,从兜里摸出那个饭团,扔到他腿上。
陆北辰低头看着那团保鲜膜,“什么?”
“宋姨做的。”
“你没吃?”
“吃了一个。纪恩说你中午赶不上饭。”
陆北辰捏着那个饭团,隔着保鲜膜按了按,“凉了。”
“爱吃不吃。”
他没再说话,撕开保鲜膜,三两口就吃完了,连掉在手心里的几粒米都一并送进了嘴里。
靶场被灯照得通明,再往外的树林黑成一片。
“三个星期了。”桑野这才拧开瓶盖,“一起异化都没有。剩下那两枚硬币,还有赤角鹿那枚,一点动静都没有。你说他在干什么?”
陆北辰喝了口水,“等。”
“等什么?”
“等你。”
桑野偏过头。陆北辰看着前面,侧脸被灯光切成明暗两半,“他每次出手,都是在推你往前走一步。现在不动了,是因为你还没走到他想让你去的地方。”
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瓶身在桑野手里轻响了一声,“证物室里那枚硬币,有没有拍过细节照片?两面都要,越清楚越好。”
陆北辰转过头来,“要这个干什么?”
“那天我拿起来的时候,看见上面有一圈纹路。像字,又不太像字。我觉得在哪见过,还没来得及细看,就……”
后半句他没说下去。
陆北辰没再问,掏出终端点了几下,调出证物档案,直接递到他手里。桑野腕上的通讯器跟着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证物档案查阅权限,已授权。
他盯着那行字,过了两秒才低头去看终端。五张照片,正面,背面,侧面,还有两张放大的局部,连硬币边缘那一圈封存刻痕都拍得一清二楚。
桑野两指一划,把局部那张又放大了一点。
硬币正面靠近边缘的地方,绕着一圈极细的符号,细得像头发丝,一个挨一个,首尾相连。不是本国的字,也不是他认识的北国文字,笔画弯弯绕绕,像藤蔓,又像某种古老的结。
小时候母亲的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柜,最高那两层塞满了从北国带回来的旧书,书脊上印的就是这种字。他踩着凳子去够过一本,被桑涟漪一把抱了下来。她说那些书她自己都看不懂,北国的老祖宗写字跟画符一样,看一页能睡三天。
可那些书她一本都没舍得扔。
桑野想起那把到现在都没用过的旧钥匙。
“认得?”陆北辰问。
“认不出来。但我应该是见过这种字。”
“在哪?”
桑野把屏幕按灭,终端还给他,“让我再想想。”
陆北辰没追问,把终端收回了口袋。
风从树林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瑞希忽然抬起了头,耳朵竖得笔直,一动不动地朝着一个方向。桑野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树林边缘,两棵光秃秃的树干之间站着一匹狼,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觉出来它的体型不是一般的动物,灰褐色的毛,安安静静地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一双浅色的眼睛隔着半个靶场望了过来。
不是在看这边,是在看他。
桑野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太阳穴里忽然一跳,像有根细针扎了进去,眼前白了一下,什么都没看清。
他下意识去看瑞希。瑞希没炸毛,它坐直了身子望着那片树林,尾巴在地上慢慢扫了一下。
桑野一下子站了起来,水瓶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桑野?”
陆北辰几乎同时起身,左手已经落到了腰侧,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
树林边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枯枝,沙沙地响。
陆北辰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好几秒,转回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指腹底下的脉搏又急又乱,撞得厉害。
“看见什么了?”
桑野张了张嘴。那双浅色的眼睛还印在他眼底,太阳穴里那一下刺痛却退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过。
“……没什么。”
陆北辰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桑野低下头,瑞希还坐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树林,尾巴又轻轻扫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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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师出戴从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