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桑野头也没回,“你不是说你看我吗。”
身后安静了半秒。
枪声响了。
子弹正正钉进熊的左前肩,投影的边缘猛地一闪,那头庞然大物整个身子往旁边一歪,前掌在落叶上打了个滑,冲出去的势头硬生生被砸断在半路。
半空里的游隼兴奋地尖叫起来。
桑野望着那边,心里松快了一点。这人问归问,扳机扣得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熊只是晃了晃脑袋,没像众人所期待那样倒下。它低低吼了一声,红得发黑的眼睛在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厂房门口。
吴昀舟正从门里出来,一只手护着身后那个灰蒙蒙的投影平民,水獭贴着他的脚边,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外挪。
熊的脑袋压低了。
桑野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熟悉这个动作:受了伤的野兽不会再跟拿枪的人较劲,它会挑最弱的那一个下手。
“吴昀舟,回去!”
此时熊已经冲了出去,前掌刨起一地烂泥,直直朝着那扇门撞过去。
游隼在高处,够不着;温粟的枪口刚抬起来,角度被厂房的墙挡了一半;吴昀舟僵在门口,背后就是那个平民,退无可退。
桑野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动的,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冲出去了。那是全场最近的一条线,也是最蠢的一条,直直插在熊和门之间。
一道黑白的影子从侧面截了过来。
瑞希横着身子撞在他腿前,整个肩膀死死顶住他。桑野脚下一绊,它趁势一口咬住他的袖子,四只爪子扒进泥里,拼了命把他往回拽。
桑野愣是被它拖慢了半步。
他的灵兽在理所应当地阻止他犯蠢。
“松开。”
瑞希不但没松,反而咬得更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寸步不让。桑野咬着牙把胳膊往回一抽,布料嘶啦一声,从它嘴里挣了出去。
腕上的通讯器就在这时候亮了。
心口忽然多出一下心跳,跟他自己的错着拍,又急又乱,一下一下往他胸口上撞。
“桑野!”
那一声在空荡荡的模拟场里撞出了回音,半空里的游隼都被惊得偏了一下翅膀。
桑野没空管那些,直接扑到门口,把吴昀舟和那个投影平民一起往旁边狠狠推了出去。
熊掌骤然落了下来。胸口的背心震了一下,像被谁用拳头擂了一记。紧接着,背心上那一圈灯,灭了。
第二声枪响晚了半秒追到,正中熊的后颈。
“死了的,出来。”陆北辰没往桑野这边看,他枪口垂着,胸口一起一伏,还没平下去。
桑野坐在泥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冲他说的。
桑野撑着地爬起来,在一圈目光里走出场子,又在入口那片地垫上盘腿坐下。他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在一群十**岁的新人面前当众“死”了一回,还得乖乖坐在这儿继续看着人家打完。
瑞希跟着他出来,绕着他转了一圈,鼻子贴着那件背心从上到下嗅了一遍,嗅到那圈灭了的灯,拿鼻尖拱了两下。
它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口气,转身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趴下,背对着他,下巴搁在前爪上。
桑野伸手去够,它耳朵往后一压,起身挪到地垫另一头,重新趴下。
“......你还生气了。”
尾巴在地垫上拍了一下,算是回答。
桑野看着那个记仇的后脑勺,叹了口气把手收了回去。
场里陆北辰一个人接过了他留下的位置。熊挨了两枪之后彻底疯了,在厂房前面横冲直撞。陆北辰站在原地侧过身子举起枪,枪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一枪一个点,把那头熊一步一步从门口逼开。
游隼在高处终于找到了俯冲的角度,温粟的枪口跟着补了上去。
桑野坐在地垫上就这么看着。
那人刚刚自己讲的一个当“眼”,一个当“手”。现在“眼睛”死了,坐在场边抱着膝盖当观众,剩下的“手”倒好,一枪比一枪准,一枪比一枪狠,像在跟谁置气。
两枪之间,陆北辰的视线往入口这边扫了一下,扫到他身上又收了回去。
桑野低头看了眼通讯器,屏幕早就暗了,刚才那下错着拍的心跳,好像还卡在他胸口没下去。
最后一枪打在熊的眉心。
那座小山一样的投影晃了两晃,从边缘开始散成细碎的光点,一点一点灭了。
“模拟结束。任务完成。”
头顶的灯亮了起来,场景一格一格褪回灰色。
墙上的结算屏跳出两行字:
存活:五人。
桑野:判定阵亡。
吴昀舟是第一个跑过来的,蹲在桑野面前,手里攥着一瓶水,眼圈红红的,“桑哥...”
“干嘛,又不是真死了。”
“我知道是假的。”吴昀舟把水塞进他手里,吸了吸鼻子,“假的我也害怕。下回别这样了...”
桑野看着他,喉咙里堵了一下,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行。”
陆北辰走过来的时候,场子里的人都很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他在桑野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一绺,握枪的指腹还扣在扳机护圈上没挪开,“它往门口去之前,你看出来了没有?”
“看出来了,受了伤的灵兽会挑软柿子下手。”
“看出来了。”陆北辰慢慢重复了一遍,随后说:“判断没问题。”
桑野刚要张嘴。
“单纯是人蠢。”
铮铮笑出了声,“陆教官,人家刚死了一回,你好歹等他凉透了再骂。”
桑野瞪着他,一句都驳不回来。确实蠢,蠢得他自己都没话说。
地垫另一头,瑞希的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像是在附和。
...
人散得差不多了,陆北辰上楼去关系统。观察室没开灯,单面玻璃底下就是整个场子,一览无余。控制台上的数据屏还亮着,是刚才那一场的回放记录。
他本来要直接关掉,手指停在了灵兽同步率那一栏。游隼,鹦鹉,水獭,三条线稳稳地横在九十几,本体在哪,灵兽就跟随在哪。
只有瑞希那一条在跳,从进场起就没安分过,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到桑野冲出去的那一刻,整条线直直栽到了底。
灵兽在跟本体对着干。
他把记录导进了自己的终端。
数据屏旁边搁着一个茶杯,盖子扣得规规矩矩。
他掀开看了一眼。茶叶卷得细细的,泡开了舒展在杯底,杯壁还温着。整个管理局,喝茶挑剔成这样的只有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眼通讯器,最上面那条还没读:阈值触发——
触发方:陆北辰。持续:十一秒。
他按灭了屏幕。
抬眼往玻璃外看,场里桑野正拎着背心往外走,瑞希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始终隔着半步。
陆北辰把杯盖扣了回去。戴从闻想让他知道的事,用不着他追问;不想说的,追上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他下楼的时候,桑野正靠在门口等他,背心搭在肩上。瑞希蹲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不肯挨着他,也不肯走远。
“走吧。”
两人并排出了门。
陆北辰侧过头看他。
那句话就在嘴边:你现在到底什么等级。
桑野没注意到他在看,正弯着腰跟瑞希讲条件,“回家给你烤三文鱼,行不行?”瑞希把脑袋一偏,绕过他,小跑到陆北辰另一侧去了。桑野直起身,冲瑞希的背影小声骂了句“白眼狼”。
这五年,拿着表格来问他话的人已经够多了。
陆北辰不想当下一个。
“桑野。”
“嗯?”
“......背心记得还。”
桑野低头看了眼肩上那件黑掉的背心,一脸莫名其妙,“不还我还能拿回家当睡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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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判定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