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野下楼的时候才五点半,厨房里只有宋姨一个人。她往他手里塞了个保温杯,说北辰已经出门了,让她送他。
杯子里是薄荷茶,隔着杯壁都能感受到里面液体的温度。
清晨雾很大,车灯打出去只照得见前面十几米白茫茫的一片。宋姨车开得不快,前面一辆货车慢吞吞地压着中线,她没减速,方向盘一打,车身贴着护栏从缝里钻了过去,后视镜离水泥墩子只差一指宽。
桑野抱着保温杯,后背不知不觉离开了椅背。
“到了。”宋姨一脚刹车,车稳稳停在路边,跟着画好的线一样齐,“前面就是吧?”
“嗯。”桑野单手解开安全带,“我走过去。”瑞希跟着他跳下了车,抖了抖身上的毛。宋姨降下车窗冲他挥了挥手,掉头走了,车尾灯在雾里闪了两下,没了。
去训练场的路桑野闭着眼都认得。
从小到大他在这里跑过不知道多少圈。跑道边上那棵歪脖子梧桐还在,树干上被人用小刀刻过一道身高线,最上面那道是他十七岁那年刻的,旁边还有一道更矮的,是戴嘉序不服气,踮着脚刻上去的。
他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两道刻痕被五年的树皮撑开了,变得又宽又浅,几乎认不出来。
瑞希在树底下嗅了嗅,抬起一条后腿。
“......”桑野瞥了它一眼,“走了。”
天快亮了,训练场那排高杆灯还开着,照得地上那层薄霜发亮。雾气浮在跑道上,一层一层的,远处的看台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大门口停着一辆车,车身擦得能照出人影。司机下来拉开后座的门,从里面钻出个少年,个子不矮,肩膀却缩着,手机还贴在耳边。
“知道了。”他说,“嗯。知道。不会给您丢人。”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才伸手去接司机递过来的包。肩上那只灰色的鹦鹉歪了歪脑袋,忽然开口,学的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字正腔圆:“温粟,不许给我丢人。”
少年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抬手捂住鹦鹉的嘴,“闭嘴。”
鹦鹉在他掌心底下挣了挣,换成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沉的:“别让我失望。”
少年把它整个按进了怀里。
桑野从他身边经过,心想又是谁家的公子哥来体验生活。管理局名声响,薪水也给得大方,每年都有这样的人进来,穿上制服拍几张照片,熬不过一个冬天就走了。他以前见得多了。
推开室内馆的门,一股橡胶地垫的味道扑过来。吴昀舟已经到了,训练服外面照旧套着那件旧外套,看见桑野进门,他眼睛一亮,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好,“桑哥。”
“来这么早。”
“睡不着。”吴昀舟挠了挠后脑勺,“我四点就醒了,怕迟到,在宿舍门口坐了一个钟头。”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上个周末我去看外婆了。她跟护工说,小舟的老师好久没来了,是不是小舟在学校惹事了。”
桑野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
“我说没有,我说老师忙。”吴昀舟咧开嘴,“她就说,那等老师不忙了,让他来家里吃饭,她给做糖葫芦,还得是她自己熬的糖。”
桑野低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山楂洗了再做。”
吴昀舟笑出了声,“她不让洗,说洗了就不甜了。我跟她讲了半天卫生,她拿擀面杖敲我。”
旁边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桑野这才注意到纪恩一直站在那儿。他换了一身训练服,眼镜擦得锃亮,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像一个误入运动会的图书管理员。
“桑先生。”纪恩冲他点了点头。
“你也......”
“文职每年也要复训。”纪恩说,语气跟汇报工作一样平,“去年我五公里跑了三十九分钟,教官在报告上写,建议该员多吃饭。”
桑野没忍住,偏过头把一声笑闷在了围巾里。瑞希从他脚边绕出去,走到纪恩跟前,仰起头,尾巴扫了两下。
纪恩低头看着它,随后蹲下身试探性伸手在它脑袋上很轻地摸了一下。瑞希眯起眼睛往他手心里蹭,他抿着嘴又摸了一下,摸了好几下才想起来左右看看有没有人。
站起来的时候,他朝桑野的方向点了下头,像是要说什么,话到嘴边,眼睛却落到了桑野的领口,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默默转过身去。
桑野不解低头,深灰色的羊绒,围了两圈还垂下来一截。早上出门太急,他从椅背上随手一抓,根本没注意抓的是哪条。
糟了。
他把围巾往下扯了扯,又觉得欲盖弥彰,手僵在半空,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靠墙的地方,一个女人正压着腿,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她个子很高,头发剪得很短,紧贴着头皮,训练服的袖子撸到手肘,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利落分明。左边颧骨上贴着一块方形的纱布,边缘还透出一点青紫,一直洇到眼尾。
察觉到桑野的视线,她抬起头,大大方方地任他看。
吴昀舟的视线也落到了那块纱布上,又赶紧移开。
女人笑了一声,换了条腿继续压,“看什么,没见过人摔跤?”
没人接话。
门口那个公子哥这时候才进来,看见馆里这么多人,脚步顿了一下,贴着墙边,悄没声地站到了吴昀舟旁边。他冻得直哆嗦,手指头缩在袖子里,鹦鹉也缩着脖子,一人一鸟抖成了一个频率。
吴昀舟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冷啊?”
“...不冷。”
鹦鹉在他肩上打了个喷嚏,学得惟妙惟肖。
吴昀舟噗地笑了,把自己那件旧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我这个挺厚的,借你?”
温粟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补丁,犹豫了一下,“......这是你奶奶缝的吗?”
“外婆。”
“哦。”温粟说,“我家阿姨也会缝,但我妈不让我穿补过的衣服。”
吴昀舟眨了眨眼,“为什么?”
温粟张了张嘴,像是第一次被人问这个问题,半天没答上来。
靠墙那个女人看了他俩一眼,把自己那副黑色的毛线手套摘下来,团成一团,隔着两个人扔了过去。
手套正好砸在温粟胸口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愣愣地抬头。
“站直了。”女人说,“缩着更冷。”
温粟的背下意识挺直了一点,攥着那团手套,小声说了句谢谢。
“听说这期的教官是总局直属队的。”吴昀舟凑过来,压低声音,“分局的人都说,那边的人特别凶,跑步跑不完不让吃饭。”
温粟的脸更白了。
“凶点好。”霍见弦压着腿,头也不抬,“不凶的教不出东西。”
桑野沉默不语。总局直属队。他认识的直属队的人,满打满算就那么一个。他偏过头,纪恩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天花板,嘴抿得紧紧的,一副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打算说的样子。
桑野心里那个念头冒了一下。
身后的门开了,桑野回过头。
陆北辰走进来,一身苍玄部的黑色制服,收腰,翻领,窄窄的皮腰带勒出一截利落的腰身,左胸的徽章在灯底下闪了一下,手里拿着一台终端,脸冷得跟外面的霜一样。
桑野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
陆北辰的衬衫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口压住了颈侧,只在喉结旁边露出一点很淡的粉。桑野知道那底下是什么,昨天晚上他一处一处抹过药,那人坐在床沿被他按着脖子,连呼吸都不敢乱。
想到这里桑野移开视线,耳朵有点发烧。
陆北辰扫了一圈馆里的人,扫到他这儿视线落在那条围巾上,脚下慢了半拍,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站成一排。”他说,“不会站的,可以先回去学明白。”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站成一排。桑野站在最边上盯着地面,恨不得把那条围巾塞进地缝里。
“我是陆北辰,复训期间你们的教官。”陆北辰站在队列前面,没什么起伏地说,“规矩很简单。迟到一次,加跑五公里。旷训三次,滚。训练场上我说的话就是命令,有意见可以写报告,写完交给纪恩,他会替你们存档。”
纪恩在队列里小声补充:“存档也不会有人看。”
“对。”
霍铮铮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陆北辰一圈,“陆教官看着挺年轻啊,今年多大?”
“跟训练无关。”
“二十一。”纪恩脱口而出。
馆里安静了一秒。陆北辰慢慢转过头,看着纪恩。
纪恩的脸一点点白了,默默往霍铮铮身后挪了半步。
桑野愣住了。
霍铮铮先笑出了声,“二十一?我比你大快十岁,管你叫教官,我亏不亏。”
“不想亏可以不叫。”陆北辰面不改色,“跑完五公里,你叫什么我都不管。”
那个女人站到桑野旁边,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们教官耳朵红了。”
桑野没敢抬头去确认。
“灵兽收回去。”陆北辰低头翻着终端,“今天体能和射击,用不着它们。”
温粟肩上那只鹦鹉不情不愿地扑腾了两下,临走前还学了一句“别让我失望”,才化成一团灰色的光,缩回了他体内。瑞希抬头看了桑野一眼,尾巴慢慢垂下来,也跟着散成了淡蓝色的光点。纪恩的视线跟着那几颗光点飘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陆北辰的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签到名单一行一行亮过去。
“霍铮铮。”
“到。”女人懒洋洋地举了下手。
“温粟。”
“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邢知非。”
没人应。
“那小子不来了。”霍铮铮抱着胳膊,语气平平,“昨天报到的时候放话,说不跟杀人犯一起训练。”
吴昀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张嘴要说什么,被纪恩轻轻拽了一下袖子。
桑野站在队列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这种话他听过太多了,早就不新鲜。
陆北辰抬起眼,看向霍铮铮,“原话?”
“原话。”
他低头在终端上点了两下,“记旷训。缺满三次,取消复训资格。”他又补了一句,“有话,让他当面来跟我说。”他的手指继续往下划,划到某一行,停了半秒。
然后划了过去。
“热身,五公里。”他把终端揣进口袋,“最后一名,加跑两公里。”
一行人出了室内馆,雾还没散,跑道上湿漉漉的,每一步踩下去都带起一点水声。
刚开始的一公里,所有人还挤在一起。霍铮铮跑在最前面,步子又大又稳,呼吸一点都不乱,像台调好了档的机器。吴昀舟咬着牙跟在她后面,那件旧外套没脱,袖口的补丁一甩一甩的。
第二公里,队伍拉开了。
温粟开始掉队,脸色发白,喘气声越来越重,跑着跑着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
“起来。”陆北辰站在跑道边上,连头都没回,“还有三公里。”
温粟撑着膝盖爬起来,眼眶红了,咬着嘴唇没敢哭。
吴昀舟回头看了一眼,放慢了步子等他追上来,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往前带,“跟着我,别看前面,看我脚后跟。”
温粟喘着气点头,真就低头盯着他的脚后跟,一步一步跟了上去。跑了一会儿,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口:“你、你跑步...都这么...会...”
“我送过外卖。”吴昀舟说,“电动车没电了,扛着箱子跑过两站地。”
“什么是...外卖?”
吴昀舟听他这么问差点摔一跤。
纪恩落在最后,跑得东倒西歪,眼镜一路往下滑,他跑两步推一下。霍铮铮从后面套圈超过他,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扔下一句:“别推了,摘了跑。”
纪恩摘了眼镜,攥在手里,然后一头撞上了跑道边的栏杆。
第三公里,桑野的肺开始烧了。
在苍疗部躺了快两个星期,身体还没完全找回来,腿像灌了沙子,每迈一步都往下坠。冷空气灌进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碎冰碴,刮得生疼。
陆北辰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捏着秒表。
桑野从他面前跑过去。
第四圈,又跑过去。
别人跑过去的时候,陆北辰低头掐表,看都不看一眼。只有桑野经过的时候,他的视线会跟上来,从这一头跟到那一头,一直跟到弯道看不见了,才收回去。
桑野察觉到了,那道视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在他身上,另一头攥在那个人手里。
最后一圈,他的视线开始发花,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气,心跳撞得太阳穴突突地疼。他没减速,反而又提了一点。冲过终点的时候,他弯下腰,撑着膝盖,喉咙里一股铁锈味。
一双黑色的皮靴停在他面前。“谁让你提速的。”陆北辰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听得见,“刚出院两个星期,跑成这样,你是想让林部长再给你开一张单子?”
桑野喘着气,没抬头,“没人说不能提。”
“我现在说了。”
“现在晚了。”
那双靴子在原地停了两秒。秒表在陆北辰手里咔哒响了一声,被他按停又按开,按开又按停,最后他把秒表往口袋里一揣,转身走了。
“纪恩,加跑两公里。”
纪恩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捂着撞红了的额头,“陆队,我是文职——”
“文职也有腿。”
等纪恩跑完那两公里,至少还要一刻钟。桑野拎着保温杯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靠着墙把杯盖拧开,薄荷茶还温着,喝下去喉咙里那股铁锈味总算压下去一点。
走廊另一头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停在他旁边。
陆北辰接了一杯水,捏在手里。两个人并排靠着墙。
远处跑道上,纪恩还在跑他那两公里,霍铮铮站在终点线边上冲他喊加油,喊得比骂人还凶。
“那么早出门就是为了这事?”桑野盯着对面墙上的消防栓。
陆北辰捏着纸杯,“早上要领器材,排表,核名单。”
“什么时候定的你当教官?”
“上周。”
桑野点点头,“所以你装了一个星期。”
“没装。”
“晚上回来跟没事人一样,你管这叫没装。”
纸杯在陆北辰手里轻轻响了一声。
“昨天晚上说的话,还记得吗。”桑野偏过头,“以后有事告诉我。这也算有事。”
“这不算事。”
“那什么算?”
桑野看着他的侧脸。那人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硬,睫毛压下来,在眼底投了一小片影子,拿着纸杯的那只手却把杯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
“陆北辰。”
“嗯。”
“你是不是怕我知道了,就不来了?”
走廊里很静,饮水机咕嘟响了一声。
陆北辰低头看着纸杯里剩的那点水,晃了晃,“你来了,就行。”
桑野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那人已经把纸杯扔进了垃圾桶,抽了张纸,低头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得很仔细,像是这件事有多要紧。
桑野靠着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起了坏心眼,“二十一岁。”
陆北辰擦手的动作停了。
“比我小两岁。”桑野拖长了调子,“小陆。”
陆北辰把那张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扔偏了,纸团在桶沿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扔进去,背对着桑野,“别这么叫。”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小陆教官。”
陆北辰转过身,眉心拧着,像是在掂量拿他怎么办。他往前迈了半步,离得有点近了,近到桑野能闻到他制服领口那股很淡的雪松味,然后抬手,用终端的边角在桑野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没大没小。”他说,“十分钟到了。”
他说完就走,走得很快,制服下摆在拐角处一闪就没了。
桑野捂着额头靠在墙上,半天才反应过来:被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人说了没大没小。
馆里传来陆北辰的声音,冷冰冰的,跟刚才走廊里那个纸团都扔偏的人一点都不像。
“集合,去靶场。”
桑野捂着额头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控过白虎,碰过最汹涌的灵力,就是没握稳过一把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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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小陆教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