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辰的手停在半截,短袖下摆卡在腰侧。
浴室的排气扇还在嗡嗡地转,水汽一点点散开,灯光下他颈侧那几处粉红的印子越来越清楚。
陆北辰把衣摆拽了下去。
“这是什么。”桑野问。声音轻得差点被排气扇盖过去。
“没什么。”陆北辰侧过身弯腰去捡椅背上那条毛巾,“训练磕的。”
“训练能磕出牙印?”
毛巾在他手里僵了一下。
那天桑野刚醒,嗓子哑得说不出整句话,这个人换了件高领毛衣坐在床边。他问失控有没有伤到人,陆北辰答得滴水不漏,眼皮都没眨一下。
之后十几天,高领毛衣一件接一件地换,桑野只当他怕冷。惯用手一直闲着,他不是没看见,只是从来没往这上面想。
桑野一样一样想过去,手里那条围巾被他攥出了褶,“什么时候的事。”
陆北辰把毛巾搭回椅背,抻平一角又去抻另一边,“都长好了。”
“我问你什么时候。”
“......证物室那天晚上。”
证物室之后的事桑野一点都记不起来,模糊中只有警报声和刺眼的红光,有人贴着耳边冲他说话,再往后是一大片空白,醒来就是满嘴药味。原来那片空白里还藏着这个。
他盯着喉结旁那一圈最深的印子,“林部长知道。”桑野陈述道。
陆北辰没否认,视线还在毛巾上。
“洛琳也知道。”
停机坪上洛琳的目光在这个人领口停了停,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桑野当时只当她又在打趣人。
“她临走跟你说了什么?”
陆北辰抿了下唇,“让我早点告诉你。”
桑野冷笑了一声,“所以又是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桑野——”
“飞机名单上我的名字是你填的,解除搭档是你先发的。”他一句接着一句,根本不给陆北辰任何接话的机会,“现在连我咬了你,都要替我瞒着。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什么都不用知道?等你们都商量好了通知我一声就行?”
陆北辰下颌绷得很紧。他向来话不多,这会儿嘴唇动了几下像在找一句合适的话,找来找去都不合适。
“告诉你,然后呢。”他终于发出声音,眉心压得很低,“你现在这样知道了又能怎样。”
屋里一下子静了,水汽都跟着凝固了。
你现在这样。
桑野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刚出院的D级执灵者,还是一个什么时候会失控都说不准的人。
陆北辰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抬起来一点,“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那只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慢慢垂了下去。
“为什么瞒着我。”桑野说,“说实话。”
陆北辰很久都没出声。他垂着眼,额前的碎发还在往下滴水,喉结滚了滚,那圈粉红色的印子跟着动了一下。
“告诉你,你会走。”
桑野愣住了。
“你醒过来第一句就问有没有伤到人。”陆北辰抬起眼,那双眼里没有平时那层威势,有点狼狈,“我要是说有,你现在还会在这儿吗?”
桑野张了张嘴。他想说会,又想说不会,两个答案在嘴边撞了一下,哪个都没说出来。
“所以你就替我选了。”他说,“替我选留下,替我选不知道。”
陆北辰默不作声。
“我当时没上飞机,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桑野嗓子有点哑,“我不是想走。我是想最起码有个知情权。”他转身出了门。
门在身后很轻地合上。
走廊的灯是感应的,一路过去一盏接着一盏地亮,桑野却觉得这路越走越暗。
回到房间,他才发觉那条围巾还攥在手里,围巾上已经带着点潮气,不知是他手心传来的,还是陆北辰房间里落上去的。
隔天桑野下楼的时候,客厅里飘着咖啡的香气。
陆北辰站在料理台后面,换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正低头往杯子里倒咖啡。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神色如常,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醒了?宋姨蒸了包子,在锅里温着。”
桑野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下午三点林部长复查。”陆北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跟交代工作一样平,“我送你。”
“我自己去。”
“那辆车你开不惯。”
“我打车。”
陆北辰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随你。”
桑野拉开椅子坐下。他的位置上摆着一只马克杯,杯里泡着几片薄荷叶,热气还在往上冒,叶子绿得发亮。
这个人第一次坐在北国那张沙发上,面前就是一杯薄荷茶,从头到尾一口都没碰。桑野盯着那杯茶,也没碰。
陆北辰喝完咖啡,把杯子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拎起大衣出了门。车库那边传来卷帘门升起又落下的声音。
宋姨从洗衣房出来,瞥了一眼桌上原封不动的茶,又瞥了一眼桑野,把一屉包子放到他面前。
“我早上进门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厨房了,桌上搁着一袋没拆的薄荷。”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家里从来不备这个,也不知道他一大早上哪儿买的。”
桑野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
“趁热吃。”宋姨在他肩上拍了拍,回了厨房。
那杯茶后来凉透了。桑野还是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出租车在总局门口停下。主楼几层长条形的楼体错落着叠上去,浅灰色的三角桁架框着一整面一整面的玻璃,规整得一丝不乱,看着却不压人。
桑涟漪曾经说过这是她一个朋友设计的。
桑野穿过院子,苍疗部的玻璃门在他面前滑开。电梯升到顶层,走廊很安静。
林颂一的办公室门开着,她坐在桌后翻报告,白大褂底下是件鹅黄色的毛衣,衬得人更显小。
听见敲门声,她抬头,眼睛一下子弯起来,“哟,臭小子自己来了?”
桑野走过去,把灰色的绒布袋放在她桌上。
林颂一拉开袋口,把那枚钻石发夹倒进掌心,对着光照了照,心满意足地别回鬓边,“完好无损,算你有良心。”她抬起头,脸上的笑收了一点,“脸怎么这么臭?”
“您也知道。”
林颂一扶发夹的手停了停。她听懂了,这次没装傻,“知道。伤口是我处理的,药是我换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是我的病人。”林颂一往椅背上一靠,十指交叉搭在小腹上,“病人不让说,我就不说。这是规矩。”
“他是被我咬的。”
“所以呢?”她看着他。这张脸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这一刻倒露出了部长的样子,“你知道了,能让他少疼一下,还是能让牙印早一天长好?”
桑野闻言无话可说。
林颂一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阿野,干妈当了二十年医生,见过的病人多了。最难熬的从来不是自己疼,是知道自己把别人弄疼了。”她伸手把他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他不想你熬这个。”
“那也该我自己决定熬不熬。”
林颂一的手停在他耳边,过了一会儿在他脸颊上捏了一下,“这句话,你去跟他说。”
桑野偏开脸,过了一会儿,“病房里那几个枕头,是您摆的吧。”
“不是我。”林颂一拉过听诊器,头也没抬,“那天晚上病房里,除了我就是他。”
桑野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林颂一按照惯例给桑野进行一系列的基础检查,又让他张嘴看了看拔牙的地方。最后在病历上写了几行,笔尖点了点纸面,“再观察三天,周四来最后一次复查。过了,我签字放你去复训。”
“复训的申请我还没交。”
林颂一低头写着字,笔尖在纸上簌簌行走,字迹却清秀大气,“急什么,先把身体养好。”
纪恩是同一天下午拿到那份申请的。他敲门进去的时候,陆北辰正低头盯着通讯器。
陆北辰发消息从来不超过一行,这会儿他打了一行,停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纪恩只来得及瞥见开头两个字:昨天。
纪恩手里那份申请封面上一行字:复训资格申请——协查人员桑野。最后一页附着苍灵部的审核意见,红色印章压着一行字:协查期间两起事故,建议暂缓。署名严振华。
陆北辰从他手里接过去,直接翻到担保人那一页,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支笔。纪恩站在他身后,那一页上的字看得清清楚楚。
医疗评估:林颂一。已签,附注:待周四复查通过后生效。
苍玄部意见:戴从闻。同意,加签。
担保人:空着。
再往上一栏,当前等级:详见封存卷宗(部长权限)。
三年来,纪恩替陆北辰经手的表格少说也有几百份,每一份签字之前,陆北辰都要把附件从头翻到尾。这一份他一页都没翻。笔尖落在担保人那一栏,“陆北辰”三个字一笔写完,收笔时在纸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陆队。”纪恩犹豫着开口,“规程第九条——”
“我知道。”
协查期间,协查人员的一切行为由担保人负责。复训不是协查,担保人要担的只会更多。
陆北辰把表合上递回来,“这件事,别跟他提。”纪恩接过来,点了点头。
局长办公室在顶楼。电梯门一开,严振华正好从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冲陆北辰僵硬地点了下头,擦身过去了。
门没关严,陆北辰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办公桌后坐着的人穿一件浅色开衫,眉眼温和,手边一杯茶冒着热气。
何鸣谦目前是管理局局长兼苍灵部部长。桑涟漪出事的第二天他就被推上了这个位置,据说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桑局长生前内定的人会是他。
纪恩进局三年,大会小会开过无数次,主位从来都空着。何鸣谦不同于印象里的局长,他永远坐在旁边,慢慢转着茶杯盖,笑眯眯地听底下的人吵。有人说他是不敢坐,有人说他是懒得管,他自己倒是从来不解释。
何鸣谦接过申请,一页一页地翻,看得仔细,不时端起茶喝一口。翻到担保人那一页,他停下来,抬眼看向陆北辰,笑了。
“陆队又要替他担保?”
他的指尖落在等级那一栏,在“详见封存卷宗”几个字上轻轻点了点,笑意不减。
“连他现在什么等级都不知道,就敢签?”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知道了又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