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星而归 第24章 海风里的少年

回去路上桑野一直看着窗外，导航偶尔提示一句路口，他一只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对折的画纸，纸边被他捻得起了毛。

刚才登机梯收起来那一下，桑野其实是想上去的，脚尖动了动，又钉回原地。

现在回想，那半步究竟是想往前还是想往后，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她们回去了，这里能叫得出他名字的人又少了两个。

留下来确实是他自己选的。可选完以后，心里并不像想象中那么踏实，倒像在冰面上往前迈了一步，脚已经落下去了，冰还没响。

车拐进车库，陆北辰熄了火，拎着那只手提包先下了车。

桑野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盯着车库顶上一根管道，上面凝着一点水汽，聚成一滴慢慢往下坠了很久才落。

车库的感应灯灭了，四周暗下来，只剩出口那块绿色的指示牌亮着。暖气早就散干净了，寒意从脚底一点点往上爬，桑野没动也没觉得冷，直到车窗被人敲了两下，感应灯重新亮起来。

陆北辰站在外面，大衣换成了一件更厚的，高领毛衣外面又绕了条深灰色的围巾，手上戴着黑色的皮手套，指间勾着一把车钥匙。

桑野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得发僵，这人上楼换了一身衣服又下来，他竟然一点都没察觉。他降下车窗，“干嘛。”

陆北辰低头看着他，眉梢往上挑了一下，“打算住车里？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陆北辰朝车库最里面抬了抬下巴，那里停着一辆罩着车衣的车，桑野住进来这些天，一次都没见它露过面。

“这辆再不开，电瓶要亏了。”他说得一本正经。

桑野的视线从那团车衣上扫过去，又扫过旁边一排亮得能照出人影的车，“你车库里哪辆不是。”

陆北辰没反驳，直接伸手拉开了车门，桑野在座位上又赖了两秒，不情不愿地下了车，跟着他往车库最里面去。

陆北辰捏住车衣的一角往后一扯，车衣彻底掀开之后桑野愣了一下。

是一辆敞篷车，车头最前端嵌着银色车标，一对向两侧舒展开的翅膀，中间托着一块小小的深色珐琅牌，车库的灯落在那对翅膀上，亮得像随时要飞起来。

车头圆润地往前探，线条像被水流磨过的石头。颜色像冰川底下透出来的那一层水色，整个车身干净得像刚从展厅里推出来。

“这是你的？”

“嗯。”陆北辰把车衣团起来随手搭在旁边的车顶上。

“你开过吗？”

陆北辰拉开驾驶座的门，语气平平，听不出是在炫耀还是在交代，“开过一次，从店里开回来。”

桑野绕着车走了半圈，手指在车门边沿上划过去，一点灰都没有。他站在副驾驶旁边偏过头，“现在是冬天。”

“我知道。”

“敞篷。”

“我知道。”陆北辰坐进去，发动车子按下中控上一个按钮，“上车。”

软顶在一阵低低的嗡鸣声里一节一节收进后面，头顶只剩下车库的灯管。桑野站在那里看了两秒，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现在已经有经验了，眼疾手快去找座椅加热开关，陆北辰先一步按灭了他那侧的，自己那侧的灯却一直亮着，红红的一小点。

车开出车库，冷风劈头盖脸地灌了进来。北国的冷更像刀背贴着皮肤刮过去；这里的冷是湿的，带着水汽，往衣领里钻，往骨头缝里渗。

桑野被风吹得眯起眼，长发从耳后挣出来，一缕缕抽在脸上，他偏过头，陆北辰坐得笔直，手套握着方向盘，下巴缩在围巾里，眉毛压得很低，整张脸写着“不冷”两个字。“你到底发什么疯。”桑野说。

陆北辰目视前方，鼻尖已经冻出一点红，神情如常，“我在开车，没在发疯。”

桑野转回去，把脸迎着风，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车出了城，楼越来越矮，路越来越宽，过了最后一个收费站，前面只剩一条笔直的滨海公路。

路在前面拐了个弯，贴着海岸线往前伸，一侧的芦苇矮下去，海一下子近了，近得能看见浪头翻起来时底下那层透亮的青。

余光里身边的人解开了安全带。“坐好。”陆北辰说。

桑野没理他，一只手撑住挡风玻璃的上框，在车里站了起来。

“桑野。”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就一下。”

陆北辰收了油门，指针一格一格往回落，引擎的吼声低下去，车身稳稳地贴着海岸线往前滑。

风从海上来，没有遮拦，迎面撞在桑野身上。大衣下摆被掀起来，猎猎地响，那头长发被整个扬开，在半空中散成一片。阳光正好从云缝里落下来，穿过那些发丝，每一根都亮得透明。

几只海鸥从防波堤那边飞过来，跟着车飞了一段，贴着他头顶掠过去，翅膀几乎擦到他的头发，叫声尖而亮。

桑野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陆北辰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下沿，另一只手伸过去，攥住了那片被风掀起来的大衣下摆，攥得不紧，刚好能在一瞬间把人拽回来的力道。

他看一眼路，又侧过脸往上看一眼。

风把那个人的大衣吹得鼓起来，衬得腰很细。冻红的鼻尖，被风吹得发粉的眼尾，睫毛上沾着一点碎光。他张开了手臂，像要把整片海风都抱进怀里，然后他笑了，笑得肆意张扬，眉眼一下子弯开，露出尖尖的虎牙。

攥着大衣下摆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下。

那年隔着训练场上乌泱泱的一群人，他站在最后面，看着人群中央那个少年，他也是这样笑的，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害怕。

再后来，他在北国的雪地里找到一个长头发的人，防着所有人，笑的时候嘴角往下压，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陆北辰以为那个少年不会回来了，现在他就站在那里，站在冬天的海风里。

“陆北辰！”

桑野低下头，头发乱七八糟地糊了一脸，他拨开，冲他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也站起来试试！”

“我在开车。”

“那你停车！”

“不要。”他把车速又往下压了一点。

“为什么！”

“冷。”

桑野又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转回去对着海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白雾一出口就被风扯碎了。

陆北辰的目光落回前面的路上，耳朵里全是风声、浪声和海鸥的叫声，可胸口那一下一下的跳动比这些都响。

太阳沉下去的时候桑野坐回了座位，脸被风吹得发麻，手指也僵了，可是身上不冷，反而从里往外透着一股热气。

海面暗下去远处亮起几点灯，大概是渔船，也可能是对岸的什么建筑。天边还剩一道橘红，往上褪成紫，再往上是很深的蓝。

陆北辰没有升起软顶，单手扯下自己的围巾，看都没看往桑野那边一扔。

深灰色的羊绒落在桑野腿上，还带着那个人颈侧的温度。

“我不冷。”

“你鼻子是红的。”

“你耳朵还是红的呢。”

陆北辰没回他，在前面的路口车掉了个头。

桑野低头看着那条围巾，过了一会儿把它绕在了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垂下来一截，他把下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从陆北辰脸上划过去，明暗交替。

桑野偏过头。这个人的侧脸线条很深，鼻梁高，下颌绷着，冻得有点发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耳廓和鼻尖红透了，跟艾尔瓦画里涂的一模一样。

桑野想起那张画，突然想起画上那个抱着胳膊冻得通红的高个子，坐在台阶上陪一个十岁的小姑娘等医院的钟。

又想起冷库外面路灯底下，那片塞进他手心里的暖宝宝；想起病房里醒来那些围绕在自己身边的枕头，虽然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摆的。

“为什么是今天？”他忽然问。

陆北辰握着方向盘，“什么。”

“电瓶。”桑野说，“早不亏晚不亏，今天亏。”

前面是红灯，车慢慢停下来。陆北辰的手套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又一下，“电瓶是真的要亏。”他说，“你再在车库里坐下去，亏的就不止电瓶了。”

桑野愣了一下，“……你骂谁呢。”

“谁在车库坐着骂谁。”

桑野把脸往围巾里又埋深了一点，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却弯了起来。

绿灯亮了，车重新往前开，风从耳边刮过去，桑野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快又重，撞在围巾上，撞在耳朵里。

回到家已经快七点。宋姨留了饭，两个人在餐桌两头各吃各的，谁都没提傍晚的事，吃完陆北辰先上了楼。

桑野回到房间，脱了大衣，在床边坐下来才发现脖子上还绕着那条围巾，他摘下来握在手里。羊绒被他捂了一路，暖烘烘的，一点都看不出主人冻了一下午。

他捏着围巾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出了门。

楼梯另一侧走廊的那扇门关着，桑野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陆北辰？”

还是没有声音。

桑野站在门口，攥着那条围巾犹豫了几秒，压下门把，“我进来了？”

空气里浮着一层湿润的水汽，带着很淡的雪松味的沐浴露香。床铺得一丝不苟，椅背上搭着那件深色大衣，桌上一盏台灯亮着。

人不在。

浴室的门关着，桑野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进来得不是时候，刚想转身走，这时浴室的门开了。

陆北辰从一团白雾里走出来，他光着上身，下面穿着一条灰色的休闲裤，裤腰松松地挂在胯骨上，脖子上搭着毛巾，手里拎着件黑色短袖。

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下颌滑下来，滑过喉结，落在锁骨上，又顺着胸口往下淌。他肩很宽，胸肌的线条饱满利落，再往下是一块一块分明的腹肌，壁垒一样整齐，被水汽蒸得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一路收进裤腰里，两侧是很深的人鱼线，没有一丝多余，每一块肌肉都像是有特定的目的。

桑野的目光落在他左臂上。靠近手肘的地方有一圈黑色的纹身，绕着手臂一整圈。一串大写的字母，排得很密。他认了一下，是罗马数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陆北辰看见他脚步一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被他往肩头那边拢了拢才拿起一角擦头发，“怎么了？”

桑野张了张嘴，把手里的围巾举起来，“这个。”

“放着吧。”

陆北辰朝他这边走过来，大概是要去拿床上的什么东西。擦身而过的那一刻，他把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扔在椅背上，抬手要把短袖往头上套。

桑野注意到他左肩靠后的位置有两道弧形的痕迹，一上一下，对合着。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像是刚掉了痂的嫩肉，微微发红，透着一点粉，边缘还没长平。

不止一处。锁骨上有一处，颈侧有一处，喉结旁边还有一处，最深，一圈细细密密的印子，刚才隔着水汽和灯光，他以为那只是被热水蒸出来的红。

陆北辰把短袖往下拽，肩上那两道印子被盖住，颈侧和喉结旁那几处却还露在外面。

他回过头对上桑野的眼睛，拽着衣摆的手停在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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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海风里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