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野出院那天,本国难得下了一场小雪。
雪粒子细得像盐,落到挡风玻璃上就化了,雨刮器隔一阵刮一下。车里暖气照旧开得很足,桑野伸手按灭了自己那侧的座椅加热,陆北辰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手指在空调面板上往下拨了两格。
他在苍疗部顶层住了四天,林颂一每天来三趟,量体温,看牙,捏他的脸,嫌他瘦。第四天总算松口放人,临走往他怀里塞了一袋药,说这个不苦,她亲自挑的。
车门还没推开,一道浅蓝色的影子就从屋里冲出来,在台阶最上面一级急刹住。
艾尔瓦穿着那件浅蓝色卫衣,头发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一看就是自己扎的。她眯着眼把桑野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他右脸上,勾了勾手指,“过来。”
桑野走上去,弯下腰。小姑娘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左右转了转,掌心热乎乎的,带着一股橙子皮的味道。
“不像包子了。”她宣布。
“谢谢。”
“宋姨说你拔牙去了。”艾尔瓦没松手,两道淡金色的眉毛拧到一起,“拔牙要住四天院吗?”
“拔的那颗比较大。”
“多大?”
桑野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长度,艾尔瓦盯着那段空隙,眼睛一点点睁圆,扭头去看从车库上来的陆北辰,像是要找人作证。
陆北辰面不改色,“差不多。”
艾尔瓦倒吸一口凉气,深信不疑。
宋姨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面粉,“回来啦?快进屋,门口风大。”
桑野换鞋的时候,艾尔瓦一直跟在他脚边,跟到客厅,又跟到沙发。他坐下,她就挨着他坐下,两条腿在沙发边晃,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野。”
“嗯。”
“瑞希呢?”
桑野解围巾的手慢了下来。
“你去医院那天它就不见了。”艾尔瓦低头盯着自己的拖鞋尖,“宋姨说它陪你去医院了。可是医院不让狗进的。”
厨房里宋姨咳了一声,锅铲在锅沿上碰得叮当响。
“它在。”桑野说。
“在哪?”
桑野把围巾搭上扶手,手掌按在自己胸口偏下的位置,“这儿。”
艾尔瓦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在判断这是不是又一句哄小孩的话。
自从醒过来,桑野一直都能感觉到它。很小的一团,蜷在身体最深的地方,暖烘烘的,偶尔动一下,像在梦里翻了个身。林颂一说等他缓过来它自己会出来,可这几天它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他先开口。
桑野从沙发上滑下去,盘腿坐在地毯上,“坐过来。”
艾尔瓦立刻挪到他对面,学着他盘起腿,后背挺得笔直。
桑野闭上眼。
屋里的声音一点点退远了。宋姨剁菜的笃笃声,出风口的嗡鸣,楼梯那边有人放轻的脚步。他往里沉,沉过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沉过证物室里刺眼的红光,一直沉到最底下。
那一小团就在那儿,尾巴盖着鼻尖。
出来吧。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
艾尔瓦在等你。
先是手心发烫。桑野睁开眼,掌心里浮起一点光,很淡的蓝,比他的瞳色还要浅,像北国冬夜贴着峡湾晃动的极光,又像月亮照在新雪上,反出来薄薄的一层。
光点从掌心飘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从他的身体周围散出来,悬在半空缓缓地转。屋里没有风,那些光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一点点往一处聚。
先聚出来的是两只竖起的耳朵,光一层层往下铺,铺出背脊和四条腿,最后是那条大尾巴,拖在地毯上扫了一下,扫散了几颗还没落定的光点。
光渐渐暗下去,底下露出灰黑相间的毛。瑞希站在他面前,抖了抖身子,最后几颗光点从毛尖上抖落,落到地毯上熄了。
它低下头,舔了一下桑野的手心。舌头温热,桑野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艾尔瓦整个人扑了过去,一把搂住它的脖子,脸埋进那圈颈毛里,瑞希被撞得往旁边歪了半步,尾巴在地毯上扫得哗哗作响。“你去哪了。”声音闷在毛里,带着鼻音,“你去哪了你去哪了。”
桑野抬起头,陆北辰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一只空杯子,大概是下楼倒水,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他看着瑞希,眉心微微拢着,像在看一道解了一半的题。
瑞希从艾尔瓦怀里挣出半个脑袋,鼻尖冲他那边抽了抽,小跑过去,绕着他的腿转了一圈,仰起头去嗅他的毛衣领口。
陆北辰用右手按住它的脑袋往下压,“没吃的。”瑞希不依不饶,又凑上去嗅了两下,伸舌头舔了舔他垂着的手背。陆北辰垂眼看着它,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
桑野的视线在那截高领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隔天下午,桑野想起那枚发夹。书房门开着一道缝,他敲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
陆北辰的书房跟他本人一样,干净,色调深,东西少。靠墙一排玻璃柜里摆着几十个枪套,皮面擦得油亮,从浅棕到纯黑,按深浅一个挨一个排过去,强迫症似的整齐。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张的标题印得很大:苍玄部新进人员复训安排。桑野本没打算看,可第一行就是个熟悉的名字。
吴昀舟,东城分局证物科,D级。
下面还有十几个名字,扫了一眼一个都不认识,再往下是日程。
身后有脚步声。陆北辰端着咖啡进来,看见他站在桌边,目光往那张纸上落了一下,顺手拿起旁边的文件夹,平平压在了上面,“找东西?”
“发夹。”
陆北辰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灰色的绒布小袋递给他,隔着布摸到那一排碎钻硌手的形状,“她说让你自己上去还。”
“上哪?”
“顶层。”陆北辰靠着桌沿喝了口咖啡,“原话是,臭小子的东西让他自己送,别使唤人跑腿。”
桑野捏着布袋,嘴角往下撇了撇,确实是林颂一会说的话。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吴昀舟也要复训?”
陆北辰已经在桌后坐下,翻文件的手停在半页,“新人都要。”
“哦。”
桑野带上了门。
洛琳出院是三天后。本该住满两周,可北国分部一天三个电话,最后一个是分部长亲自打的,说她再不回去,桌上的文件就要堆到天花板了。艾尔瓦的学校也发来通知,雪休结束,下周一返校上课。
洛琳挂了电话,在病床上直挺挺躺了十分钟,坐起来找林颂一签了字。
最后一晚她住在陆北辰家,跟艾尔瓦挤一个房间。宋姨不许她住酒店,她也乐得省钱,说反正不是她出房租。
宋姨做了满满一桌,一锅鲫鱼汤炖得奶白,还专门给艾尔瓦做了番茄炒蛋,满桌菜里豌豆一粒没放。洛琳喝下第一口汤,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我活过来了。”
“你在医院也没少喝。”桑野说。
“那叫续命。这叫活过来,不一样。”
宋姨被她哄得眉开眼笑,又给她添了一碗。艾尔瓦坐在桑野和陆北辰中间,瑞希趴在她椅子底下,她隔一会儿就低头瞄一眼,确认它还在。
“回去第一件事,”洛琳说,“钓鱼。”
“你答应带我的。”艾尔瓦立刻说。
“等你写完作业。”
“我写完了。”
“数学作业。”
艾尔瓦闭上了嘴,低头用勺子把番茄炒蛋里的葱花一粒粒挑出来,在碗边摆成一排。挑完最后一粒,她抬起头,“野。”
“嗯。”
“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桌上一下静了,宋姨盛汤的勺子悬在锅沿上。洛琳没抬眼,筷子拨着碗里的鱼肉找刺,拨得很慢。
桑野感觉到身旁有道视线落过来,又很快移开了。
“明天就走了。”艾尔瓦又说,“你窗台上的薄荷没人浇,会死掉的。”
桑野看着她,“再说。”
艾尔瓦嘴巴撅起来,大概觉得这不算回答,一时又想不出怎么反驳。
陆北辰放下了筷子。他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碗筷摞起来端在手上,“我吃好了。”
“汤还有——”宋姨说。
“够了。”
他把碗冲了冲放进洗碗机,擦干手,上了楼。脚步声不重,一直走到二楼尽头,门很轻地合上。
宋姨望着楼梯叹了口气,把勺子搁回锅里。洛琳终于从鱼肉里挑出一根细刺,放在骨碟边上,什么都没问,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那天夜里,桑野的通讯器亮了,他还没睡,躺着看天花板,屏幕的光把枕边那一小块照成淡蓝色。
搭档模式解除申请
发起人:陆北辰
确认取消
桑野盯着那两个按钮。
十几天前他也是这样坐在床边,手指悬在“发送确认请求”上,最后没按下去。好笑的是现在同样的情景,只是换了个当事人。
不用多说什么,点一下就能干干净净地走。这人第一天的时候确实说过,案件解决以后不会赖着你。
他把通讯器屏幕朝下扣在枕头上。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两个按钮还在。
证物室里那个贴得很近的声音,你终于来了。书房桌上那张纸,吴昀舟排在第一行,D级,他自己现在也是D级。
屏幕慢慢暗下去。桑野翻过身,把旁边的枕头拽过来抵在后背上,什么都没按。
第二天一早纪恩来送文件。
他还是那身一丝不苟的制服,镜片擦得锃亮,站在玄关不肯进屋,说陆队交代的东西送到就走。陆北辰晨跑还没回来,是桑野接的。
最上面一张是航线审批,管理局北国航线,今天下午三点,后面附着乘员名单。
洛琳·索尔贝格。
艾尔瓦·索尔贝格。
桑野。
随行灵兽:一。
桑野的目光在第三行停住了。他自己还没想好的事,有人已经替他填了,连瑞希都算了进去。
“桑先生。”纪恩推了推眼镜,嘴唇抿了一下,像是还有话,最后只交代了一句:“下午两点,我来接。”
门关上以后桑野拿着那张纸站在玄关,瑞希蹭过来,用脑袋顶他的膝盖。
洛琳从楼上下来,头发还湿着,头上搭着毛巾,视线从他手里移到他脸上,“不走了?”
桑野垂下手,默不作声。
“行。”洛琳用毛巾揉着发梢,往厨房走,“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压根就没给你留地方。”走到一半她回过头,“艾尔瓦那边我去说。哭一场就好了,她跟你一样,哭完就认账。”
管理局的飞机停在停机坪最边上。
灰扑扑的机身,舷窗小得可怜,登机梯是金属的,踩上去哐哐响。洛琳站在梯子底下仰头看了半天,转过来对桑野说:“这才对嘛。艾尔瓦说你们来的时候那架飞机铺着地毯。”
“还有毯子和枕头。”艾尔瓦补充。
“管理局什么时候这么阔了?”
“不是管理局的。”桑野说。
洛琳挑起一边眉毛,瞥了一眼正跟地勤核对单子的陆北辰,“哦——”尾音拖得老长。
桑野装作没听见。
陆北辰把行李一件件从后备箱拎下来,最后一件是桑野从北国回来时拿的手提包。桑野记得清清楚楚早上下楼前,这包还好好放在房间里。
陆北辰把它放在登机梯旁,跟其他行李排在一起,摆得端端正正,然后拿着单子去机头那边签字了。
艾尔瓦蹲下去抱瑞希,抱了很久,把脸贴在它头顶,用北国语小声说个不停。瑞希一动不动地让她抱着,尾巴慢慢地摇,最后舔掉了她下巴上一颗眼泪。
她站起来,眼圈红红的,从双肩包侧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画纸,塞进桑野手里,“飞机飞走了再看。”
“为什么?”
“现在看你会哭。”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画的时候哭了。”艾尔瓦理直气壮。
她转身朝机头那边跑过去。陆北辰刚签完字转过身,小姑娘已经冲到跟前,一跳,整个人挂了上去。
陆北辰右臂一揽,稳稳接住了她。左边肩膀往后让了半寸,下颌线条绷紧了一下,又松开。
隔着十几步,桑野看得清清楚楚。
“谢谢你的拖鞋。”艾尔瓦搂着他的脖子,“还有衣服,还有蛋糕。”
“嗯。”
“你要对野好一点。”
陆北辰把她放回地上,揉了揉那两个歪掉的小揪。
洛琳的目光在他领口停了停,“你这领子都扣到下巴了。”
“冷。”
“哦,对。”洛琳笑起来,眼角弯出两道细纹,“本国人不抗冻。”然后她往前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风从停机坪上刮过去,桑野什么都没听见,只看见陆北辰握着单子的手指收了一下。
洛琳拍了拍他的右胳膊,然后转身张开手臂把桑野抱住,抱得很紧,“照顾好自己,野。”
“你也是。”
她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两下便牵起艾尔瓦上了登机梯。艾尔瓦一步一回头,走到舱门口还扒着门框,最后被洛琳一把拎了进去。
地勤站在梯子边上,抬腕敲了敲表盘。
陆北辰弯腰拎起那只手提包,递到他面前,“你不上去?”
桑野接过来攥着提手,“我去哪?”
陆北辰拎着包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来,“名单上有你。”
“你填的。”
地勤冲这边喊了一声,问到底上不上。桑野朝他摆了摆手。舱门缓缓合上,登机梯收了起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停机坪上荡得很远。
陆北辰看着那扇关上的舱门,又转回来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很少有这种表情。
“复训,”桑野说,“算我一个。”
“你看见了。”陆北辰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有点哑。
“你压那个文件夹的时候压歪了,底下露出来半张。”桑野把手提包换到另一边,语气轻飘飘的。
“那是新人复训。”
“五年没碰过管理局的门,”桑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跟新人有什么区别。吴昀舟好歹还有个证物科,我连工位都没有。”
陆北辰拎过包的手空空垂在身侧,他盯着桑野像是从那张没心没肺的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为什么。”
发动机轰地响起来,热风卷着雪沫扑过来,把桑野的长发吹得满脸都是,他把头发拨到耳后,望着那架开始滑行的飞机,“硬币还没完呢,”他说,“不是吗。”
飞机冲上跑道,越来越快,机头抬起,钻进了灰白的云里。
桑野打开了那张画。
三个人坐在台阶上。一个长头发的,头发涂得白白的;一只黑白的狗,尾巴画得比身子还大;还有一个穿一身黑的高个子,抱着胳膊,鼻尖和耳朵涂成了粉红色,冻的。
那个长头发的人的眼睛,是艾尔瓦一直舍不得用的第三种蓝,涂得很小心,一点都没出边。
桑野把画小心折好,揣进大衣内侧的口袋。他抬起左手腕,那条申请还挂在屏幕上,随即他轻点右侧选项。
陆北辰腕上的通讯器震了一下,他垂眼盯着那行字许久,喉结滚动,他抬手按住领口最上面的扣子,转身朝停车的地方去。
走出两步,他又回过头,朝桑野手里那只包伸出手。
“给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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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我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