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局到苍疗部隔着一片院子。陆北辰推开楼梯间的侧门,冷风一下穿透制服,他的大衣还搭在病房的椅背上。
地上结着一层薄霜,鞋底踩上去发滑。两个抱着文件夹的苍疗部职员从对面过来,他从她们中间穿过去,两个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左肩随着摆臂一下一下扯着疼,他换了只手推开苍疗部的玻璃门。电梯停在十一楼,数字往下跳得很慢,他看了一眼,转身推开了旁边的楼梯门。
到顶层的时候呼吸已经乱了,额角那层汗被走廊的暖气一烘,后背跟着湿了一片,他在拐角站了两秒,抬手按了按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才往里走。
病房外的观察窗前已经站了一个人。
洛琳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不知道从哪搞来的羽绒服,长发随便挽在脑后,手背上的输液胶布还没撕,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跑过来的?”
“嗯。”
“你们本国人冬天比我们还抗冻?”
“忘了。”
洛琳挑了挑眉,没再问,转回去看着窗里。病房拉着半边窗帘,光线很暗,桑野侧躺着,身边围了一圈枕头,只露出半张脸和铺了满枕头的头发。
林颂一坐在床边看监测仪,听见外面的动静,抬头朝玻璃这边看过来,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边,又指了指床上的人,摇摇头。
又睡了。
陆北辰站在洛琳旁边,腕上的通讯器亮着,桑野那一行数字很平缓,屏幕暗下去,他用拇指碰亮,过一会儿又渐渐暗下去。
林颂一轻手轻脚出来,带上门,先看洛琳,“不是让你在楼下躺着吗?”
“躺不住。”洛琳说,“您早上查房一句话说一半,我能躺得住?”
林颂一叹了口气,转向陆北辰,视线在他额角那层汗上停了停,“叫完你名字就睡了,说梦话呢,别当真。”
“瑞希呢?”陆北辰问,“昨晚在车里就没看见它。”
“回去了。”林颂一说,“灵兽在外面待着,靠的是本体撑着。他昨天那个样子,自己都撑不住,哪还顾得上它,它就自己回去了。”
“什么时候出来?”
“等他醒透了,缓过来了,它自己会出来。”林颂一看他一眼,“你又没有灵兽,跟着急什么。”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张单子塞给他,“我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四个小时后回来。你们俩谁都别进去吵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你,下午去换药。”
洛琳的视线跟着落到他领口上停留一瞬,又像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移开了视线。
走廊里只剩两个人。
洛琳靠着墙看着窗里。陆北辰也没走,就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过了好一阵,洛琳开口,“他昨天怎么了?”
“没怎么。”
“请问你拿我当智力正常的人了吗。”洛琳偏头又看了一眼他的领口,“林部长也是这么说的,你们本国管理局的人,嘴都这么严。”
陆北辰面无波澜望着屋里的人,通讯器的屏幕又暗了,他用指尖再次碰亮。
“你一直看那个干什么。”洛琳说,“人就在里面躺着。”
“看得见数字。”
洛琳转过头看着他,半晌开口道:“那几个枕头是林部长摆的?”
“不是。”陆北辰看着窗里那一圈枕头,“他夜里一直动,手上还扎着针。”
“你怎么知道他要这个?”
“不知道。”陆北辰说,“一个一个试的。”
洛琳盯了他一会儿才转回头,“他睡觉非得把自己围起来,不围睡不着。”
“在北国也是?”
护士站那边有推车轧过地面,咕噜噜地响过去。洛琳问,“他跟你说过北国的事吗?”
“说过一点。”陆北辰说,“你敲门的事。”
洛琳愣了一下,“他跟你说这个?”
“送你来苍疗部那天晚上,在楼下停车场。”
洛琳低下头,用指甲抠着手背上那块输液胶布的边,抠起来一个角,又按回去,“我第一次见他就是这样。”她说,“在地板上,背靠着墙,拿沙发垫子在身边围了一圈。”
陆北辰静静听着。
“戴部长那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就两句话。一句是有个孩子在你们那边,帮我看着点。一句是地址。那地方在峡湾边上,开车过去要三个小时。”洛琳说,“北国冬天下午一两点天就黑透了。我敲门,没人应。门没锁,我就自己进去了。屋里没开灯,他坐在窗户底下,瑞希趴在他腿边。我跟他说我是谁,谁让我来的,说了半天他一直看着窗外,看都没看我一眼。”
“后来呢?”
“后来我每个星期去一次,去了半年,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
陆北辰搭在窗台上的手指收了一下。
“不光是我,谁来都不说。送菜的,修暖气的,镇上的医生。”
“那半年他——”
“失语。”洛琳说,“镇上的医生说是心因性的。嗓子没坏,就是说不出来。”她看着玻璃里那半张脸,“这事你别指望他自己告诉你,他打死也不会跟任何人提。”
半年。那时候意气风发的少年,半年不说话?
“他不开门,我就自己推门进去。”洛琳抬起手,屈起指节,在观察窗的玻璃上很轻地敲了一下。
笃。笃笃。
隔着一层玻璃,病房里的人没有动静。“他从来不锁门。”洛琳把手揣回羽绒服口袋里,“半年,一次都没锁过。”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得很远。陆北辰把林颂一给的那张换药单对折了一下,“他第一次开口是什么时候?”
“那年圣诞前夕。”洛琳说,“从市中心回来的路上,我正要叫车,他在后面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嗓子哑得跟砂纸一样,就两个字。我那只手举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
“然后呢?”
“然后他说,回去吧。”洛琳笑了一下,“等了半年,等来一句回去吧。”
陆北辰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挺像他。”他低头把那张换药单又对折了一道。
“戴部长托我的时候,把那件事也说了。”洛琳说,“管理局里那些说法,我都听过。”
“你信吗?”
“我二十一岁那年,桑局长来北国分部,在礼堂讲话。”洛琳说,“我这个人听演讲没有不睡着的,那天从头到尾坐得笔直。”
“她讲了什么?”
“讲灵兽不分大小,人也不分高低,都是些大道理,换别人讲我早睡了。讲到一半,底下有人笑她的灵兽,说一只蝴蝶能干什么,来当吉祥物吗。”洛琳说,“她也不生气,把它放了出来,那只蓝色蝴蝶从台上飞下来,绕着礼堂飞了一圈,最后停在笑她那个人的肩膀上。那个人就不笑了。”
她看着窗里那半张脸,“那样的人带大的孩子,会对自己母亲动手?”
陆北辰也在看那半张脸。
“何况我看了他半年。”洛琳说,“他连瑞希的指甲都舍不得剪,剪一下要哄半天。”
“瑞希不像灵兽。”陆北辰说。
洛琳转过头,“你也看出来了。”
陆北辰等着她往下说。
“灵兽用不着吃东西,它偏要吃,还挑,三文鱼只吃烤的。打雷的时候钻床底下,叫都叫不出来。我一去它就叼我的拖鞋,藏到沙发后面,藏完还回来看我找没找着。”洛琳一样一样数,“野要是出门,它就趴在门口等,一等一下午。灵兽跟主人一个脾气,你见过他怕打雷吗?”
“没有。”
“它怕。”
走廊的暖气嗡嗡地响。“我问过他一回。”洛琳说,“他说不知道。他说它想当狗,就让它当吧。”
陆北辰看着窗里,枕头边上空出来一块,平时那里该趴着一只边牧的。
护士站那边有人喊了一声“索尔贝格女士”。洛琳应了一声,把羽绒服拉链往上拉了拉,“我得回去了,再不回去你们林部长要拿针扎我。”她往走廊那头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玻璃上敲了一下。
笃。笃笃。
床上的人还是没动。洛琳笑了笑,走了。
陆北辰在观察窗前又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在床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椅背上还搭着他的大衣。
桑野醒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浑身像灌了铅,四肢沉得不像是自己的。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就是慢。
嘴里有股药味,他用舌头去找那颗折磨了他半个月的牙,找到的是一个空坑,边上有点肿,但是不疼了。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身边堆着枕头,左边两个,右边两个,背后还垫着一个,把他围得严严实实,难怪睡得那么踏实。太阳穴那里硌着个硬东西。他抬手摸了一下,是个发夹。
“醒了。”
陆北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抬头,在看腕上的通讯器。他换了件黑色高领毛衣,领子一直堵到下巴底下。
“你怎么知道。”桑野的嗓子哑得厉害。
“数字变了。”
陆北辰起身倒了半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桑野咬着吸管喝了几口,喉咙里那层干涩下去一点。他偏开头,陆北辰把杯子放回床头柜。
“有没有伤到人。”
“没有。”
“吴昀舟呢。”
“胳膊肘磕青了一块。”陆北辰说,“下午打了几个电话问你醒没醒。”
桑野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把发夹从头发上摘下来,举到眼前。
银色的,上面镶着一排碎钻,在顶灯底下闪闪发光。
“谁的。”
“林部长的。”陆北辰说,“她说很贵,醒了记得还。”
桑野捏着那个发夹看了很久,他记得在一片红光里有个声音叫他阿野,说干妈来了。他以为是做梦,“她来过。”
“一夜没回家。”陆北辰说,“你的牙也是她拔的。”
桑野用舌尖碰了碰那个空坑,把发夹递给陆北辰让他放起来,他现在起身还是有点困难。
门被敲了两下,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制服穿得一丝不苟,一手拎着保温袋,一手抱着一摞文件。
桑野看着他觉得眼熟,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那天在机场把车钥匙交给陆北辰的人。
“陆队,明天的文件。”他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又把保温袋放下,“林部长交代的粥,没放盐。”他转向床上,朝桑野点了下头,“桑先生。”
桑野也点了下头。
那人的视线在陆北辰的高领上停了半秒,退出去,带上了门。
“他是谁。”
“纪恩,我的文职。”
“机场那个。”
“嗯。”
“他叫我桑先生。”
“不然叫什么。”
桑野想了想,确实这么叫也没什么毛病,就是感觉怪怪的。
他撑着床想坐起来,胳膊一软,又陷回枕头堆里。陆北辰伸手托住他后背,把人扶起来,等他靠稳了,才抽出手往他身后又塞了个枕头。
保温袋里是一桶白粥。陆北辰把保温桶夹在膝盖中间拧开盖子,盛了一碗,连勺子一起放到他手里。
桑野捧着碗,热气扑到脸上,他低头看着那碗粥,“那天在证物室,”他开口,“我——”
“对不起。”陆北辰突然说。
“……?”桑野抬起头目光来回扫在椅子上的人,反复确认刚刚自己不是幻听。
陆北辰坐回椅子上,没看他,膝盖夹着保温桶在拧盖子。
“你对不起什么。”
“河堤那天,不是误报。”
桑野盯着他,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冷战那一个星期攒下来的,证物室里没说完的,这会儿全堵在嗓子口,“就这个?”
“还有那一个星期。”陆北辰把盖子拧紧了,“不该那样。”
桑野看了他半天,“谁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
“……那你那天在怕什么。”
“怕你。”
桑野一愣。
“醒了话那么多。”陆北辰把勺子往他碗里一插,“吃饭。”
桑野瞪了他一眼,低头舀了一勺粥,他慢慢嚼着,一碗粥吃了小半,他把勺子搁在碗沿上,“我也……”
陆北辰抬起眼。
“我也该说对不起。”桑野看着碗里,“说了那些话。”
“你还记得哪些?”
“记不清了。”桑野说。红光,警报,铁柜上的爪痕,自己攥着谁的领口,一句一句的,前后接不上。“那时候脑子里像是只剩下一件事,别的都被推到很远的地方。要是说了什么……”
“我知道。”陆北辰说。
“你知道什么。”
“你说的那些,我都不当真。”陆北辰说,“让我开枪那句也一样。”
桑野重新拿起勺子,把剩下那半碗粥一口一口吃完了。
陆北辰伸手接过空碗,又盛了半碗放回床头柜上晾着,盖好保温桶,把勺子擦干净搁在碗边。
桑野看着他,从醒过来到现在,倒水,扶他,拧盖子,盛粥,都是右手。
这个惯用左手的人,左半边身子几乎就没动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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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不锁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