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昀舟的外婆不见了。”陆北辰说,“下午三点多出的门,隔壁小卖部的老板看见她往老城区走,问她去哪,她说去学校接孙子放学。”
桑野闻言站了起来。
“吴昀舟下午被叫去分局问话,问到五点多,回去发现人不在,就出去找了。分局派了人跟着,在老城区跟丢了。”陆北辰说,“半个小时前东城河堤那边检测到灵兽波动,数值一直在往上涨,是他的。”
桑野已经往玄关走,陆北辰跟在后面,从衣架上取下大衣,“按规程,半异化灵兽数值过线,现场执行者可以直接处置,不用等批复。”桑野弯腰换鞋,手停了一下,“什么叫直接处置?”
陆北辰没回答,把另一件大衣递给他。桑野那件还留在苍疗部,这件也是陆北辰的,穿上以后袖子又长出一截盖住半个手掌。艾尔瓦从漫画书里抬起头,“你们又要出去吗?”
“有点事。”
“是坏事吗?”
桑野系好鞋带,“还不知道。”
宋姨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玄关处的两人,多余的话都没问,走去艾尔瓦身边坐下,“看完这本就去洗澡,明天还要去看妈妈呢。”
瑞希站起来走到桑野脚边,桑野低头看它,“你留下。”
“还不知道,就是可能是。”艾尔瓦说,“那带着它吧。”艾尔瓦抬头看着宋姨。瑞希见桑野不作声,默认他答应了,扫着尾巴跟在他身侧出门了。
东城的河堤很长,一边是老城区低矮的房子,一边是黑沉沉的河水,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照不到水面。车还没停稳,桑野就推开了门。
河堤下面的空地上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道手电光来回扫着,深色制服的身影散开围成一个半圆。
半圆的中间是一片黑,比夜色更深,贴着地面起伏,像团被搅动的死水。边缘时不时浮起一点轮廓,一截尾巴或是一只爪子,散开又沉下去。
那团东西每动一下,就有水从它身上淌下来,积成一片,又被它自己踩碎。
瑞希站在桑野身边,全身绷紧,尾巴上的毛炸开了。
“队长。”一队的人快步走来,“数值八十四,还在涨。本体在台阶那边,叫不醒。”
手电光扫过去,河堤台阶的最下面,吴昀舟跪在那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两只手撑着地面,嘴里一直在念什么。
“过线是多少?”陆北辰问。
“八十五。”
陆北辰伸出手,队员看了他一眼,把背上的长枪取下来,递到他手里,桑野转过头看他,陆北辰低头检查枪膛,动作很稳,一眼都没看桑野。
那团黑影又起伏了一下,这次浮起来的轮廓更清楚:圆圆的脑袋,两只小巧的耳朵紧紧贴着头皮。它站在原地打转,一圈又一圈,身体始终朝着外面,像在围着什么。
“八十五。”
陆北辰举起了枪。
枪口对准黑影的那一刻,桑野眼前晃过另一些枪口。很多支,围成一圈对着浑身是血的白虎。
“它身后有人。”桑野说。
枪口没动,“所以更要快点。”陆北辰说。
“它没伤害任何人。”
“是还没有。”陆北辰眼睛贴着瞄准镜,声音没什么起伏,“半异化灵兽过了线,下一秒扑向谁,谁都说不准。”
“八十六。”
桑野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枪口前面。陆北辰抬起头,两人隔着一截枪管对视。
腕间的通讯器亮了。一股很冷的东西顺着手腕爬上来,像从很深的地方漫上来,钻心的冷,只是冷底下还压着别的什么。
桑野过了两秒才认出来。
是怕。
他抬眼去看对面的人,陆北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枪托稳稳抵在肩窝,呼吸正常得像是在日常训练,只有握枪的那只左手,指节白得发青。
能让这个人过阈值的东西,桑野想不出来。
“给我五分钟。”桑野说。
陆北辰看着他。
“八十七。”
“九十。”陆北辰终于开口,“到九十,我开枪。你拦在前面也一样。”
“那你最好瞄准点。”桑野直接转身往警戒线里面走,瑞希快步跟了上去。越往里走地上的水越深,没过了鞋面,冰得刺骨。
那团黑影察觉到有人靠近,停止原地打转,朝他缓缓转过来。圆脑袋压低,发出一种很闷的声音。
桑野停下脚步,瑞希从他身边走了出去。一步步走过去,走到离那团黑影半步有余的地方停下,抬头看着它。
黑影不动了,过了会儿它往旁边挪开了一点,桑野看见了它身后的人。
河堤最靠近水边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一排都错了位,脚上的黑布棉鞋湿了一半。她双手拢在胸前,攥着一串用油纸包着的糖葫芦,眼睛失焦地望着河对岸。
河对岸是拆了一半的旧楼,还能看见楼顶上半块褪色的牌子,东城第三小学。
瑞希走过去坐在她脚边,下巴搭在她的膝盖上,老太太低头看了它一会儿,笑了,“这狗真好看。”她腾出一只手,一下下顺着边牧的头,瑞希闭上了眼睛。
桑野在她面前半蹲下来,老太太眯着眼认了一会儿,“你是小舟的老师吧?”
“嗯。”
“他怎么还没放学?”她往河对岸看了一眼,又转回头,“我等半天了。天冷,我给他做了糖葫芦,他一放学就要这个,不给就不走道儿。”她把油纸掀开一个角给他看。山楂一颗颗串得很紧,糖衣裹得晶莹剔透。
桑野看着那串糖葫芦,嗓子有点紧。她手冻得发紫,指节上的胶布已经湿透了。桑野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披到她肩上。
“哎,你这孩子,你不冷啊?”
“我抗冻,年轻火力旺。”
老太太把大衣往身上拢了拢,又低头看瑞希,“哎呦,我们家小舟也是,大冬天棉袄不好好穿。”
“他夏天最爱在这河边玩。抓蝌蚪,一抓就是一瓶子,拿回家说要养成青蛙,没两天全翻了肚皮,哭得跟什么似的。”她说着自己先笑了,“后来我就不给他抓蝌蚪了,给他逮蜻蜓。拿根棉线拴着尾巴,线头给他攥着,他牵着满街道跑,说是风筝。”
“你逮得住蜻蜓?”
“那可不。”老太太很得意,把那双小而皲裂的手举起来给他看,“别看我这样,手快着呢。”
桑野看着那双手,发黑的胶布浸了水开始脱胶。
“他妈给我钱,让我带他坐车。”老太太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我舍不得,就给他买冰棍,他舔着冰棍跟我走回去,三站地,一声都不吭。”
她说完又往河对岸看了一眼,“这孩子,怎么还不出来。”
看了一会儿,她把糖葫芦换到另一只手,把手伸进棉裤腰侧,摸了半天,摸出一团塑料袋,“你帮我拿着。”她把那团东西往桑野手里塞,“我老忘事,搁身上回头又找不着了。你是他老师,天天见着他,比我早。”
桑野没接稳,那团东西差点滑进水里,他两只手捧住了。
“给小舟念大学的。”她把他的手指往里按了按,“你见着他,给他。”
塑料袋裹了好几层,颜色都不一样,攥得很紧。隔着袋子能摸出来,里面是一沓纸,软的,很厚。上面还带着她身上的一点热。
桑野起身往台阶那边走,吴昀舟还跪在那里,离他外婆不过七八步远,那团黑影就横在这中间。桑野走到他身边,“你外婆在那儿。”
吴昀舟头也没抬,“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过去?”
“过去干什么?”吴昀舟声音哑得厉害,“她在等小舟放学。二年级的小舟。我走过去,她会问我找谁。”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灵兽的颜色还是哭出来的。
“我下午从局里回来,家里没人。我找了三个多小时。”他说,“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坐在这儿,跟我说,小伙子,你看见我家小舟了吗。”那团黑影在他身后胀大了一圈。
远处有人喊:“八十八!”
“那就让她等着。”吴昀舟看着河对岸,“我就在这儿陪她。她等多久,我就陪多久。她不用认得我,我也不用长大。小舟永远二年级,永远在放学的路上,她永远坐在这儿等他。”
“这样就没人会走了。”
河水在脚边一下下拍着台阶。桑野把那团塑料袋递到他面前,“她让我给小舟的。”
吴昀舟看着那团塑料袋,没伸手,“她缝在棉裤里的。”过了一会儿他说,“谁都不让碰。小时候我问她钱不是都放在饼干盒里。她说,这个得放身上,保险。”
他接了过去,不同颜色的袋子裹了一层又一层,他一层层地拆,手抖得厉害,拆了很久。
最里面是一沓钱,面值不等。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压得平平整整的毛票。
钱里夹着纸条,是废品站的取货单,撕成小块,背面写着字。
第一张字迹还算工整,一笔一画:小舟大学,住宿。
旁边画着一朵花,五个瓣儿,红色圆珠笔描了好几遍。
第二张:小舟大学,饭费。
第三张,字开始往一边歪:小舟大学,书本。
再往后几张没有字,只画着花。线条越来越抖,花瓣越画越小,有一朵只画了三瓣。
最后一张,字大得占满了纸,笔画东一笔西一笔,有几笔接不上,能认出来是三个字,吴昀舟。
一滴水砸在那个“舟”字上,洇开了。
他身后的黑影翻涌起来,水从它身上大片大片地往下淌。
“八十九!”
吴昀舟跪在那里,把那沓纸和钱攥在手里,攥皱了,又一张张抹平。
“你可以选择活在过去里。”桑野低声说。
吴昀舟的手停在最后那张纸条上。
“但过去不能回应你的爱。”
风吹得他额前的湿发晃了一下。
“你坐在这儿陪她等一辈子,她也不会知道等的就是你。”桑野说,“你走过去,无论她说什么,那也是她在跟你说话。”
吴昀舟的肩膀开始发抖。
“去吧。”桑野说,“她手都冻紫了。”
吴昀舟把纸条和钱拢在一起,塞进怀里,按了按。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往外婆那边走。
“九十。”警戒线那边的声音拔高了。
所有人都看向陆北辰。
陆北辰的准星里,那团黑影忽然往前一涌,压低身子,朝老太太的方向扑了过去。
陆北辰食指扣上扳机,压下去一半。准星的边缘,桑野站在齐踝深的水里,背对着他,离那团黑影不到三步。
“队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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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无法回应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