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星而归 第17章 灵兽水獭

黑影扑到老太太身侧，停住了。

它把身子一圈圈盘起来，把台阶上那个小小的人整个围在中间，挡在她和河面之间。河风吹过来，吹在它湿漉漉的背上。

准星里，老太太低着头，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陆北辰压在扳机上的那根手指，一点一点松开了。

“队长，九十了。”

“等。”

桑野站在水里，身后一直没有枪声。吴昀舟已经走到了台阶下面。他绕过那团黑影，在外婆面前跪下来。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你找谁？”

吴昀舟没回答，伸手把她棉袄上扣错的扣子一颗颗解开，再一颗颗扣回去，又把披在外面的那件大衣拢好，扣上。

“谢谢小伙子。”

“不客气。”

“你身上怎么湿了？”

“不小心掉河里了。”

“哎呦。”老太太皱起眉，把那串糖葫芦往他手里塞，塞到一半又收回去，“这个不行，这个是给小舟的。”她在棉袄兜里摸了摸，摸出一个用布条缠住的小卷，打开是一根针，一小轴白线。

她看着吴昀舟湿透的袖口，那里撕开了一道口子，“你这袖子破了，我给你缝缝。”

吴昀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太太捏着线头，对着路灯那点光眯着眼穿了好几次，线头都从针眼旁边滑过去。“眼睛不中用了。”她把针和线往他手里一递，“小伙子，你帮我纫个针。”吴昀舟接过来，他的手在抖。线头在针眼旁边碰了一下，没进去，又碰了一下，还是没进去。

他把线头放进嘴里抿了抿，再对准，这次穿过去了，他把针递回去。老太太接过来低头看着那根线，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端详着他的脸，“小舟。”

吴昀舟僵在那里。

“小舟，你咋才放学。”老太太伸手，把他额前那缕湿发拨到一边，“外婆等你半天了。”

那团一直横在他们身后的黑影，慢慢缩了下去。水从它身上退开，一层一层，露出底下的样子。

小小一只水獭。毛色很深，湿漉漉的，蹲在台阶边上，两只前爪拢在胸前，像是攥着什么东西。它看着台阶上的两人，慢慢挪过去，挨着老太太的棉鞋躺下了。

瑞希挪了挪，给它让出一块地方。

“数值下来了。”警戒线那边有人说，又低头看了一遍屏幕，“七十...六十...还在降。”

桑野回过头，陆北辰已经把枪放下了，长枪递回给队员，什么都没说。

老太太把那串糖葫芦塞进吴昀舟手里，“吃吧，给你做的。”

吴昀舟低头看着那串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很酸，糖衣很甜，上面还沾着一点灰。

“甜不甜？”

“甜。”

“山楂没洗。”老太太很得意，“洗了就不甜了。”

吴昀舟嚼着那颗山楂，一边嚼，眼泪一边往下掉。

老太太低头开始给他缝袖子，针脚很慢，一针又一针，歪歪扭扭的。

桑野站在几步外的台阶上，他身上只剩那件大一号的帽衫，河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人发僵，鞋里全是水，脚趾已经没什么知觉了。他看向警戒线，陆北辰手插在大衣口袋站在那里，也在看他。

通讯器上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

袖子缝完，老太太把线头咬断，打了个结，拍了拍那块补丁，像是很满意。

苍疗部的人从河堤上面下来了。

陆北辰跨过那条警戒线，在台阶上面停住，“先送苍疗部做检查。灵兽成形要登记，分局那边打过招呼了，一周以后再去报到。”

吴昀舟抬起头，“一周？”

“你先陪着外婆，把她安顿好。”陆北辰说完便转身去跟苍疗部的人交接。

两个穿白色制服的人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太往上走，台阶又湿又滑，她走几级就要停一下，回头找人，“小舟，跟上。”

“跟着呢。”

到了车上，有人把那件大衣从她身上解下来，换了条毯子。车里暖和，老太太靠在椅背上，眼皮一点点往下沉，手还攥着吴昀舟一根手指，攥了一会儿，也松了。

吴昀舟把她的手塞回毯子里，退出来站在车门边。水獭蹲在他脚边，瑞希挨着桑野。

“我以前以为她是忘了。”吴昀舟说，“我爸妈出事那年，我二年级。”他看着车里那个快要睡着的人，“她不是忘了我。她是停在那年了。那年我还没她肩膀高，那年谁都还在。”

“街坊都说她抠。馒头长毛了掰掉那块接着吃，山楂都舍不得洗。”

吴昀舟隔着衣服按了按怀里那沓纸，“十一年。”

桑野看着河对岸那半块褪色的牌子，没说话。

吴昀舟把大衣递过去，手在半空中停住了，“那枚硬币，是在西港捡的。”桑野静静看着他，“揣在身上那几天我老觉得，只要我哪儿也不去，她就哪儿也去不了。”吴昀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以前不这么想的。”他把大衣塞进桑野手里，转身上了车，水獭跟在他脚边，一溜烟钻了进去。

车门要关的时候，老太太睁开了眼，她越过吴昀舟的肩膀，看见站在外面的桑野，眯着眼认了一会儿。“老师。”她说，“谢谢你啊，帮我找着小舟了。”

桑野站在那里，“嗯。”

车门关上，车灯掉了个头，往城里开走了。桑野抱着那件大衣站在原地，大衣是湿的，沉得往下坠。

车里的暖气开到了最大。桑野上车第一件事就是去摸座椅旁边的开关，灯是亮的，被他按灭了。陆北辰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他那侧的出风口拨正，桑野又把出风口拨开。

瑞希趴在后座，耳朵往后压了压。

车开出河堤，路过老城区那几盏间隔很远才亮一盏的路灯，湿衣搭在桑野腿上，水一点点洇进裤子里。

“你离它不到三步。”陆北辰先开了口。

“它在挡风。”

“我在准星里看不见风。”

“所以你就扣扳机。”

“我没开枪。”

“你扣下去一半了。”桑野转过脸，“你们队里的人都看见了。”

陆北辰握着方向盘，“到九十我开枪，我说过。”

“它扑过去是给她挡风的。”

“它扑过去之前，谁都不知道它是去挡风的。”陆北辰说，“包括你。”

桑野没接上话。他确实不知道，他只是赌了。

车窗外一家小卖部关了门，卷帘拉到一半，里面的灯还亮着。

“她在等孙子放学。”桑野说，“那东西守了她一晚上。你们看见的就只有数值。”

“数值是判断依据。”

“数值一过线，就不算个东西了。”桑野笑了一下，“你们管理局的人都这样。”

车里安静下来。

陆北辰重复了一遍：“你们。”过了很久，陆北辰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还低，“你今晚救的是它，还是别的什么。”

桑野搭在大衣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好似要攥出水。前面红灯，车停下来。“你那时候在怕什么？”桑野问。

陆北辰看着前面，“误报。”

“什么？”

“新版刚绑定，阈值还没校准。”陆北辰说，“误报。”

桑野看着他握方向盘的那只左手，指节是白的。

绿灯亮了，后半程谁都没再开口。

车开进车库，灯一盏盏亮起来，桑野推门下车，瑞希跟着跳下来，他把那件湿大衣搭在车门上，走了。

身后的车门一直没开。

楼上走廊留着灯，艾尔瓦的房门关着。桑野回到房间，把湿透的袜子脱在门口，在床边坐下。脚还是冰的，暖气烘了半天也没缓过来。

那天晚上，他一直没听见陆北辰上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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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灵兽水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