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宋姨坐在沙发一头织毛线,另一头蜷着个小小的身影,身上盖着毯子,怀里抱着靠枕,睡着了。
“说什么都不肯上楼。”宋姨压低声音,“非要在这儿等,说你们回来她要第一个知道。九点就开始点头了,还硬撑着跟我说她不困。”
她看了一眼桑野身上的毛衣,又看了一眼他空着的手,起身往厨房走,“外套呢?这天气就穿这么点回来,你们俩是约好了比谁更不怕冻?”
桑野在沙发边坐下。艾尔瓦睡得浅,眼皮动了两下随后睁开眼。她迷迷糊糊看了他一会儿,开口第一句话是:“找到了吗?”
“找到了。”
艾尔瓦盯着他,像在确认这三个字是不是自己做梦梦出来的。
“她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有一点擦伤,不严重。饿了三天,现在在医院吃病号饭,估计比挨饿还难受。”桑野说。
“那你呢,有没有受伤?外套又去哪儿了?”
“外套借给你妈妈了,我没事,我年轻。”
艾尔瓦的嘴角先是往下撇,又往上翘,最后把脸埋进了靠枕里,闷闷地说:“太好了。你们都没事。”
桑野把毯子往上拉,盖住她的肩膀,“明天带你去看她。”
靠枕里传出“嗯”,过了两秒,又说了一句:“要早点去。”
宋姨端着杯热水出来,塞进桑野手里,又抬头看了一眼玄关的陆北辰,“北辰,锅里给你们留了汤,自己热一下吃。我明早七点再过来。”
“这么晚了,我送您。”
“送什么送,我自己开车来的。”宋姨摆摆手,已经在穿外套,“你把他们一大一小安顿好,比什么都强。”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安静下来。艾尔瓦又睡过去了,手还攥着毯子边。
陆北辰走过来,弯腰把她连人带毯子抱起来,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沙发上的人,“你要是打算在沙发上坐一夜,明天她去看的就不止一个病号了。”
桑野捧着水杯,抬眼看他,“你抱着她,还有空管我。”
“她比你好搞多了。”陆北辰说完抱着艾尔瓦放缓脚步往楼上走。
桑野半晌转回头,看着水杯上冒起的热气,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北辰晨跑回来,天还笼罩在暗色下,路灯还没灭,他推开门,脚步停了一下。
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浅蓝色卫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双肩包背得端端正正,怀里抱着一张卷起来的画纸,用皮筋扎着。
艾尔瓦抬头撞上他的视线,“早上好。”
陆北辰呼出一口白气,“你几点起的?”
“五点。”
“探视九点才开始。”
“我知道,宋姨昨天告诉我了。”艾尔瓦把画纸往怀里抱紧了一点,“但是万一医院的钟走得快呢。”
陆北辰刚跑完步,额角还挂着汗,风一吹后背那层湿意凉得往骨头里钻。他站在台阶下面,不太知道该说什么。
宋姨要七点才来,楼上那个大的还没起。让一个十岁小女孩独自坐在门口,桑野大概会跟他拼命。
陆北辰在她旁边坐下来。艾尔瓦偏头看他,“你不进去吗?你脸都冻白了。”
“不进。”
艾尔瓦等了一会儿,发现他真的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只好自己往下接着问,“你为什么大冬天出去跑步?野说你是全世界最怕冷的人。”
“他还说什么了?”
“说你家种木槿花一定能开得很好。”
陆北辰听懂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他应该觉得冰箱里才是适宜温度。他的话你听一半就行。”
艾尔瓦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好像觉得这时候笑不太对。她低头拨着画纸上的皮筋,过了一会儿问:“是你找到妈妈的吗?”
“是他。”
“那你呢?”
陆北辰想了想,“我开车。”停了一下又补充:“还有他砸锁的时候,旁观。”
“野为什么会砸锁?”
“问他。”
艾尔瓦又笑了,这次笑容直接在脸上绽开。她把画纸展开一个角给他看,“我画了妈妈。用的新买的画笔,天空的那个蓝,还有海的那个蓝。”
“没用第三支?”
艾尔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记得有第三支,“我舍不得用。”
“留着干什么?”
“不告诉你。”
陆北辰点了一下头,像是觉得这个答案也挺合理。
路灯灭了,两人身上染着亮起来的蓝色。桑野下楼,身上套了件深色帽衫,袖口往上挽了两道。风顺着没关严的玄关门漏进来。他推开门,看见台阶上并排坐着一大一小,一个抱着画,一个抱着臂。
“......你们在干什么?”
“你醒啦?我们在等医院的钟。”艾尔瓦说。
陆北辰站起来,视线在他挽起的袖口上停了一瞬,拍了拍裤子,经过桑野身边时低声说:“你再晚下来一阵,我就得先去苍疗部挂个号了。”
艾尔瓦也跟着站起来,仰头盯着桑野看了一会儿,严肃地说:“野,你的脸像宋姨包的包子。”
桑野摸了摸右脸,“哪有那么夸张。”
“是真的。宋姨包的就有那么大。”
桑野没看见,陆北辰走向门口的身影里,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两下。
...
桑野下车前把口罩往上拉到眼睛底下,又把帽子扣上,只露出一双眼和几缕压不住的头发。
苍疗部白天更为热闹,门口进进出出都是人,黑白色制服混在一起像是棋盘格。玻璃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艾尔瓦一手抱着画,一手牵着桑野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拽不动,回过头,“野,快点!探视就一个小时,你再磨蹭就只剩五十九分钟了。”
她又拽了一下。桑野被她拽着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玻璃门滑开,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了门里面。
艾尔瓦还在往前拉他。走廊很长,经过护士站的时候,里面两个人原本在说话,看见他们声音停了。
其中一人视线在桑野帽檐下露出来的头发上停了停,又低头去翻手里的记录。陆北辰往桑野那一侧走近了半步,刚好挡在护士站和他之间,“最里面那间?”
护士抬头,看清是谁后腰背一下挺直了,“陆、陆队。是,最里面那间。”
另一个往柜台后退了半步,低头翻着那一沓白纸。
桑野被艾尔瓦牵着往前走,病房门开着一条缝。艾尔瓦松开桑野的手,站在门口,忽然不走了。
桑野在她身后蹲下,“怎么了?”
艾尔瓦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怕她还没休息好...”
“她确实需要多休息一阵。”隔着口罩桑野声音闷闷的,“不过你妈妈的恢复能力你是知道的,而且见了你会加快她的恢复。”
艾尔瓦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病床摇起来一半,洛琳靠在上面,头发很随意扎了个马尾,脸上还没什么血色,手背上贴着输液胶布。她正对着床头柜上一碗清粥皱眉,听见门响,抬起头。
“这就是你们本国的病号饭?连盐都舍不得放,我在冷库里吃的都比这个有味道——”话没说完,艾尔瓦已经扑了过去。画纸掉在地上,皮筋弹开,纸卷滚了半圈停在床脚。
洛琳伸手接住她,输液管被扯得晃了晃,她两只手把艾尔瓦整个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女儿头顶。艾尔瓦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有声音。
洛琳一下下顺着她的背,嘴里念着什么,声音很低,像是在哄一个小婴儿。
桑野弯腰捡起那张画,站在门口,陆北辰站在他身后。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打断母女二人重逢的温馨时刻。
过了片刻,洛琳才低下头,捧着艾尔瓦的脸看了看,用拇指抹掉她的眼泪,“哭成这样,搞得像谁欺负了你一样。”
“没有,野和新叔叔一直陪着我。”艾尔瓦吸着鼻子说,“新认识的叔叔还陪我坐台阶,脸都冻白了还在那陪我。”
洛琳抬起头,隔着半个病房看了眼站在桑野旁边的“新叔叔”,朝他点了下头。
陆北辰也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桑野把画递过去,“她画的,特意为你准备的。”
艾尔瓦一把抢过去,塞进洛琳手里,又忽然有点不好意思,“画得不好,海的颜色涂出来了。”
洛琳缓缓把纸展开。一个深棕色长发女人站在海边,手里拿着一根鱼竿。天和海是两种蓝,旁边站着一个小一点的人,也拿着鱼竿,钓线上挂着一条比她还大的鱼。
“我什么时候带你去钓过鱼?”洛琳问,“你上次跟我出海,回来烧了三天,我都不敢带你去了。”
“这是以后的。等你出院带我去,鱼要这么大的。”
洛琳低头默默看着那张画,久久没再说话。
桑野靠在窗边,摘下口罩,把冰袋贴在脸上。洛琳缓过来,看他那副模样,“还没去?”
“过几天。”
“你都已经在苍疗部了,坐电梯下楼三分钟的功夫,你还拖。”
“我知道,你别吵。”
“他说找到你再说。”陆北辰靠在门框上,眼睛看的是桑野,“现在找到了,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三个人都看着桑野。艾尔瓦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表情却严肃得像是开批判大会。
桑野把冰袋翻了个面,“艾尔瓦也哭渴了,我去买水。”
“水车上有。”陆北辰说,“你要几瓶,我去拿。”
桑野看了他一眼,陆北辰坦然回视。
洛琳叹了口气,靠回枕头上,对女儿说:“看见没有,这就是嘴硬的大人,你以后别学。”
“我不学。”艾尔瓦说,“我不要脸变成包子。”
“好孩子。”
陆北辰从门口直起身,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艾尔瓦,“楼下餐厅的蛋糕很出名,去不去?”
艾尔瓦眼睛闪了一下,又看向洛琳,一时有点舍不得。“去吧。”洛琳摸摸她的头,“给我也带一个,不要太甜的。”
艾尔瓦从床边滑下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不许走。”
“我能去哪?”洛琳举起扎着针的手,“我被绑在这儿呢。”
艾尔瓦这才跟着陆北辰出去了。
门合上,病房里只剩两人。洛琳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那个临时搭档,叫什么?”
“陆北辰。”
洛琳转过头,“直属一队那个陆北辰?”
“你知道?”
“整个管理局谁不知道。”洛琳说,“总局有个没分化出灵兽的,硬是升到了S级,几年就当了队长。出任务不带搭档,跟他搭档过的全申请调岗。去年我们分局派去交流的那个小子,回来说被他看了一眼,一个礼拜没睡好觉。”
桑野手里的冰袋停在脸侧,“没有灵兽?”
“你跟人家搭档,你不知道?”
他从来没见过陆北辰放出过灵兽,只当那人不爱外露。这种事不好问,问了跟打听人家**没什么两样。
也就是说之前商业街,隔着整条街和混乱的人群,正中目标,他没有灵兽的辅助。
什么都没有,就一把枪。
“S级。”桑野说。
“全局就他一个。”洛琳看着他的表情,挑了挑眉,“你这是第一次认真想他是个什么人?”
桑野把冰袋放了下来,洛琳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停在他袖口上,“这件不是你的。”
“...你注意这个干什么?”
“职业病。你那件我都看了那么多年了,闭着眼都认得。”
桑野把冰袋按回脸上,“我那件拿去洗了,这件是早上放我房间门口的。”
洛琳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行。”过了一会儿,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有件事我昨晚在车上没说。艾尔瓦在,我也不想让她听见。”
桑野抬起眼。
“那个关我的人。”洛琳说,“我没看清他的脸,他每次来都站在门口,背着光,但他跟我说了很多话。”
“说什么?”
“问你的事。”洛琳的手指在被子上一点点收紧,“问得很细,细得不像在打听,像是认识你很久了,只是很久没见了的感觉。”
窗外起了风,对面树的枝条轻轻晃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说。他也不生气,好像本来就不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洛琳停了停,“只是最后一次他来,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桑野安静注视着她,没有开口打断。
“他说,他抱过你。那时候你才这么大。”洛琳用两只手比了一下,很小的距离,刚好是一个婴儿的长度。
桑野看着她两手之间的那段空隙。
“你认识这个人吗?”
“没印象。”
“那他——”
“我不知道。”桑野说,“你那么大的时候被谁抱过,你还记得?”洛琳看着他,没再往下问。过了片刻,她把那碗清粥往他那边推了推,“吃一口。”
“我没丧良心到跟病号抢吃的。”
“太淡了,我不吃。”
“那就给我吃?”
“你在北国吃的东西也就这个味道,每次去你家冰箱里除了薄荷就是鸡蛋。”洛琳说,“你吃这个正好,还不费牙。”
桑野在床边坐下,拿了个新勺子,舀了一口,用左边的牙慢慢嚼。粥确实很淡,只有一点米的甜味。
“难吃吧。”
“比你煮的强点。”
“你...”洛琳话停住了,视线越过他,落在窗外。桑野跟着回头,对面那颗树光秃秃的,靠近病房窗户的枝头上停着只渡鸦。黑色羽毛泛着漂亮的偏光,脑袋歪着,眼睛正对着病房里面。
没人注意过它在那里停了多久。
洛琳看着它,看着看着就笑了,“从北国跟到这里。这么多年还是这样,正门又没人拦着。”渡鸦又歪了歪脑袋,洛琳抬起那只没扎针的手,朝窗外挥了挥,“看完了就回去吧,我好着呢,还能骂人。”她顿了顿,“一把老骨头了,还是少在这种事情上费力操控灵兽吧。”
渡鸦又在枝头停了几秒,然后张开翅膀从枝头落下去,贴着楼体飞远了,那根树枝弹了两下才慢慢停住。
洛琳收回视线,低头理了理被子,“他一点没变。当初托我去你家看你,也就在电话里说了两句。连句谢谢都没有,然后就开始每个月往我账户里打钱,备注写的‘茶叶钱’。”
桑野握着勺子,“你收了?”
“为什么不收。买了个新鱼竿,外加一年的鱼饵。”
桑野低下头,又舀了一口粥。
艾尔瓦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三个蛋糕盒子,陆北辰拎着一袋水跟在后面,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桑野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勺子,那碗粥已经见了底。
陆北辰把那袋水放到桌上,桌子都跟着颤。洛琳瞥了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被子,嘴角压了压。
“为什么是三个?”洛琳问。
“你的,我的,野的。”艾尔瓦把盒子一个个摆到床头柜上,“他不吃甜的,我问过了。”她回过头问:“你刚才说吃甜的会怎么样来着?”
“会变笨。”陆北辰答得果断,声音没有起伏。
艾尔瓦转过头,把三个蛋糕全推到桑野面前,“那野要多吃一点。”
洛琳在床上笑得输液管都在晃。桑野真是跟他们没话说,拆开盒子拿出里面的蛋糕,一叉子插在上面。
探视时间到了,艾尔瓦又抱着洛琳不肯撒手,最后洛琳答应她明天再来,她才一步三回头地出门了。
桑野走在最后,快出门时洛琳叫住他,“野。”桑野停下来。
“这几天辛苦你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别太操心其他的。”
“嗯。”
“还有。”她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门外的陆北辰,“替我谢谢他。再告诉他,艾尔瓦她爸是个一米九的大帅哥,隔三差五就要打视频过来问女儿,脾气比他还差。”
桑野皱眉,“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你照原话说就行。”
门外传来陆北辰的声音,“听见了。”
东城分局的电话打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宋姨在厨房,艾尔瓦趴在客厅地毯上看着漫画书,瑞希瘫在旁边阖着眼。桑野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梁哲的调查记录。
艾尔瓦举起漫画书给他看,上面是一页包子超人。
“这是谁?”
“你猜。”
桑野还没来得及说话,陆北辰腕上的通讯器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从表带侧面抠出一枚很小的耳扣塞进耳朵里,起身走到落地窗边。
桑野放下了手里的记录。陆北辰背对着客厅,一直在听,很久都没出声。
挂断以后他转过身,看着桑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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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探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