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上的光只亮了两秒,很快暗下去。
陆北辰没低头,但桑野扣在他手腕上的手感受到了,那只手腕底下同样的位置,也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吴昀舟身后那团影子塌了下去,像一盆被泼掉的水,顺着卷帘门滑落,什么都没剩下。
他晃了晃,扶住门框才没倒下,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回来了,茫然地看着他们,又看着陆北辰手里的东西,“......我刚才...说什么了?”
没人回答他。
老太太这时候才抬起头,看见吴昀舟脸色发白,扶着膝盖要站起来,“小伙子,你怎么了?”她从脚边摸出一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喝口热的。”
吴昀舟接过杯子,握着,没喝。
陆北辰从大衣内侧抽出证物袋,把硬币装进去封好。封口压上的那一刻,吴昀舟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得跟我们走。”陆北辰说。
“他走了,她怎么办。”
陆北辰看向老太太,她已经重新低下头,把最后一截麻绳缠到手指上,一圈,又一圈。
巷子里静了一会儿。
陆北辰转向吴昀舟,“硬币我带走。东城分局今晚会登记你,明天有人来问话。这几天不许离开东城,通讯保持畅通。”
吴昀舟没吭声。
“听见了吗?”
“......听见了。”
桑野在他面前蹲下,“你去过西港,进过哪个冷库?”
吴昀舟盯着手里的保温杯,过了很久才开口:“三号库。铁架子后面还有一扇门,锁着,我没进去。”
“里面有声音吗?”
“有人在敲。”吴昀舟的声音很低,“很轻,一直敲。我以为是水管。”
桑野站了起来。
陆北辰已经在打电话,“一队,西港旧冷库三号库,二十分钟内到。联系苍疗部。”
桑野往巷口走,瑞希跟在他脚边。走出去几步,陆北辰才发现矮凳旁边躺着一个冰袋,毛巾湿透了,还是宋姨出门前套上的那条。
车开得很快,东城的灯一盏盏往后退,越往西港的方向路灯越稀,最后只剩车灯照着前面一截坑洼的路面。
桑野靠着车窗,一路一句话没说。
“她让你别来。”陆北辰开口。
“我听见了。”
“支援到了再进。”
桑野看着窗外,没应。
陆北辰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再说第二遍,单手打开扶手箱,从车载冷藏格里拿出一瓶冰水,扔在他腿上。
桑野扫了眼那瓶水,又把视线转回车窗外。
西港的旧冷库挤在码头最里面,一排灰色的方盒子,外墙刷的编号已经看不太清。海风从防波堤那边灌过来,带着咸腥和铁锈味,冷得扎人。
三号库的门是厚重的钢门,门缝里结着一圈白霜。
陆北辰把手按上去,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那股冷,“断电很多年了。”
海风从侧面刮过来,桑野往他那边偏了半步,胳膊蹭到他大衣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嗯。”
断了电的冷库,门缝里不该有霜。瑞希贴着门站着,身体伏低,一动不动。
陆北辰看了眼时间,“还有十一分钟。”
桑野听见了,没吱声。隔着钢门,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很轻的声音。
笃。笃笃。停一下。笃。笃笃。
桑野站在那里,手指一点点蜷起来。刚到北国那半年,他不开门,不说话,谁来都不理。有个人每个星期都来,风雨无阻,站在木屋外,也是这样敲。
笃。笃笃。
他从来没应过。她敲完,就自己推门进来,待一阵,下个星期再来。
“桑野。”
陆北辰的声音在耳边。桑野已经从大衣内侧抽出银色短棍,手腕一甩,棍身延长,对着门锁砸了下去。
锁本来就锈了,第二下就断了。
“桑野!”
他拉开门,冷气扑上来,他侧身钻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冷得多。铁架子一排排立着,上面挂满了霜,地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裂响。桑野呼出的气刚出口就白了,睫毛上很快凝了一点冰碴。
瑞希跑在他前面,一路没停,拐过最后一排铁架在一扇小门前停下来,回头看他。
门上挂着一把新锁,和外面那把完全不一样。
笃。笃笃。
声音就在门后面。桑野抬手敲了一下门板。门后的敲击声停了。
过了很久,一个很哑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说得很慢,“...野?”
桑野退后半步,举起长棍。
新锁比外面的结实,砸了四下才断,门开的那一刻,更冷的空气涌出来,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储藏室,没有窗,墙角坐着一个人。
洛琳缩在一条旧毯子里,长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侧,嘴唇冻得发青。手腕上有擦伤,已经结了痂,腕间的通讯器蒙着一层霜,屏幕还在很弱地闪,指节全是红的。
她缓缓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人,愣了很久。
然后笑了一下,“不是让你别来吗。”
桑野蹲下来,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裹到她身上,手碰到她手,冰得像铁。
“艾尔瓦呢?”洛琳问。
“在吃布丁。”
洛琳又笑了,笑到一半咳起来,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桑野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搓,搓了好几下,自己的手也跟着冷下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北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枪,枪口朝下,扫了一眼储藏室的四个角才走进来。他没看桑野,直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片暖宝宝,撕开,一片塞进洛琳手心,一片贴在她后背大衣里。
“能走吗?”
洛琳看了他一眼,又看桑野,“这位是?”
“搭档。”桑野说,“临时的。”
陆北辰没反驳,伸手把洛琳扶起来。洛琳扶着墙站稳,视线落在角落里的一个铁架子上。
架子最下层结着层霜,霜面上有三个小小的圆形印子,里面空了,霜结得一个比一个薄。
“三枚。”洛琳说,“一直放在那里。他来过三次,每次拿走一枚。最后一次是前天夜里。”
桑野盯着那三个印子,“他是谁?”
“我没看清他的脸。”洛琳的声音越来越轻,“他说......你一定会来。”
头顶传来一声脆响,瑞希猛地叫起来。桑野抬头,储藏室外那排铁架子上的霜正在往下爬,一层叠一层,把架子压得往里弯。最上面那根横梁吱呀一声,整排架子朝门口倒了下来——
一只手揪住他的后领,把他往后一拽。
铁架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冰碴溅了一地。陆北辰松开手,另一只手还扶着洛琳,“走。”
出去的路比进来时长,倒下的铁架堵住了半条过道,只能从旁边绕。洛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扶着东西,桑野在她另一侧托着她胳膊肘,一直没松。
钢门外的风吹进来,洛琳眯了一下眼,脚下一晃。“能走。”她先开了口,“别扶那么紧,胳膊要被你掐得不过血了。”
桑野的手稍微松了一点。陆北辰看了眼时间,“支援还有八分钟。”他把洛琳的另外一只胳膊交到桑野手里,“在这等。”说完他往码头外跑了。瑞希站到洛琳脚边,贴着她的腿。
没多久车灯从码头那头照过来,车一直开到冷库门口才停。陆北辰下车拉开后座车门,一股热风迎了上来。洛琳被扶进去,瑞希跟着跳上去,挨着她趴下,把半个身子压在她腿上。
车里暖气开到了最大,座椅也热得发烫。桑野坐在洛琳旁边,热气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没过一会儿他额角就出了一层细汗。他看了一眼座椅旁边的加热开关,没碰。
陆北辰坐回驾驶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唤醒通讯器报位置。
洛琳靠在椅背上缓了很久,手指才慢慢有了颜色。她低头看着趴在腿上的边牧,揉了揉它耳朵,“你也来了。”瑞希的尾巴在座椅上扫了一下。
“今天几号?”她问。
桑野说了日期,洛琳算了一会儿,“才三天啊。”她没往下说,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关节上全是破皮,有几处已经结了黑红色的痂。
桑野也看着那双手。过了一会儿从裹在她身上的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按在她指节上还在渗血的那一处。
“疼。”洛琳说。
“敲那么用力。”
“不用力谁听得见。”她笑了一下,“你不就听见了。”
桑野的手停在那里,没接话。洛琳偏过头看他,视线落在他右脸上,“半张脸都肿了。”
“...嗯。”
“我说什么来着。”洛琳慢悠悠地说,“疼到半张脸肿起来的时候记得告诉我,我带艾尔瓦过来看热闹。”
“第一排。”桑野说,“给你留着呢。”
洛琳笑出声,笑到一半又咳起来。瑞希抬起头,拿鼻子拱了拱她的手。
陆北辰从前面递过来一瓶水,洛琳接过去,看了看瓶盖,又看了看驾驶座,最后定在桑野身上。她用北国语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桑野也用北国语回了两个字。
洛琳又笑了。陆北辰的视线从后视镜里扫过来,“她说什么?”
“说车里热。”
陆北辰看了他两秒,“忍着。”
桑野没说话,把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往后拨了拨。洛琳喝了两口水,把瓶子搁在腿上,安静了一会儿。
“你还是回来了。”
“嗯。”
洛琳看着车窗外黑沉沉的海,“你说过,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车里只剩暖风的声音。“艾尔瓦要找妈妈。”桑野说。
洛琳转过脸看他,看了很久,眼眶一点点红了,“嘴硬。”她把头靠到桑野肩上,没过多久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桑野一侧肩膀压着重量,另一侧是烫得发疼的座椅,汗顺着后颈往下淌。后视镜里陆北辰看了一会儿,伸手在中控上按了一下。
桑野那一侧座椅加热灭了,洛琳那一侧的还亮着。
支援到的时候,苍疗部的车灯把整片码头照得发白。
洛琳被轻轻叫醒,抬上担架,毯子外面又加了两层保温毯。她一直抓着桑野的袖子,直到车门要关才松开,“告诉艾尔瓦,我明天就能见她。”
“嗯。”
“还有。”洛琳看着他的右脸,“去拔...”
车门啪地一下关上了。
桑野跟到了苍疗部的门口。玻璃门自动滑开,他在台阶最上面一节停住了。门里是白色的走廊,墙上挂着部门标识,一块一块的,跟五年前没什么两样。
玻璃门等了几秒,没人进,又慢慢合上了。
陆北辰站在身后,过了一会儿他进去签了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单子,“皮外伤,脱水,低温。住两天观察,没大事。”
桑野点点头,转身往台阶下走。陆北辰跟在后面,走到停车的地方才开口,“我说过等支援。”
“等了她就多冻十分钟。”
“你知道那是陷阱。”
“所以呢。”
“所以该先进去的是我。”
桑野停下来,回头看他。陆北辰站在路灯底下,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情绪,只有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的牙肿成这样,昨晚用了能力,也没睡几个小时。”他说,“棍子砸锁用了几下,你自己记得吗。”
桑野张了张嘴,“我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桑野的大衣还在洛琳身上,只剩一件毛衣站在风里,一下都没缩。
“敲门的节奏。”桑野说,“她以前就是那么敲的。”
陆北辰没说话。
“我刚到北国那半年,她每个星期都来,那么敲,我一次都没应过。”桑野看着地面,“这次我听见了。”
他没再往下说。陆北辰站了很久,然后从大衣口袋里又掏出一片暖宝宝,打开塞进桑野手里。
“我不冷。”
陆北辰看着他拿着暖宝宝的那只手。手指在抖。
桑野默默把手揣进毛衣口袋。陆北辰拉开车门,车里终端在这时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停住了。
“梁哲的通行记录。”他把终端拿出来,转向桑野,“补录前两个小时,凌晨两点十三分,他的车过了西港检查站。四十分钟后出来。”
桑野看着那行时间,“他去过冷库。”
“或者有人让他去过。”
“他怎么说?”
陆北辰往下划了一行,把调查组的记录念出来:“不记得去过西港。问他为什么补录那枚硬币,他说——”
他停了停。
“他说,他只是觉得,那不重要。”
桑野攥着口袋里的暖宝宝,没作声。身后苍疗部的灯一扇一扇亮着,照不到停车场这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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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