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野握着水杯,没喝。
窗外天已经亮透,楼上还没有动静。陆北辰把终端转回自己那边,手指划了几下。
“吴昀舟,十九岁。”他念得很平,“东城三中毕业,去年考上本地大学,没去报到。现在白天在城西物流站打零工,下午五点下班。”
桑野抬眼,“你什么时候查的?”
“刚才。”
“...挺快。”
“街道有登记。”陆北辰锁了屏,把终端放到一边,“所以五点之前,去了也见不到人。”
桑野听出他没说完的后半句,放下杯子,“我不困。”
“药在楼上?”
“嗯。”
“那正好。”
桑野靠在料理台边没动。陆北辰回头看他,“三点叫你。”
语气和刚才念资料时一样,没得商量,也没有理由。桑野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是咖啡杯被重新端了起来。
房间窗帘拉到一半。桑野没换衣服,直接躺下去,只打算闭一会儿眼。
药盒放在床头,他看了一眼,没碰。
那药很苦。
门被什么东西顶开一条缝,瑞希挤进来,爪子落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它走到床边,下巴搁上床沿,看着他。
桑野侧过脸,“她醒了吗?”
瑞希没动。
“那你回去守着。”
边牧还是没动。
桑野跟它对视了一会儿,先移开了眼,“知道了,睡了。”
瑞希这才趴下来,把自己团在床边。
桑野闭上眼,脑子里还是旧巷那间屋子。满地碎片,少年蹲在地上,一遍遍把瓷片按回杯口。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屋里暗了一层,从窗帘缝隙斜进来的光已经换了方向。
桑野盯着天花板缓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右脸发沉,牙根的疼没那么尖了,变成一种闷闷的胀。
他偏过头,床头柜上多了东西。
一个冰袋,裹着毛巾,已经化了大半,毛巾底下洇湿了一小片木面。药盒被人打开过,两粒单独倒在盒盖里,旁边一杯水。
瑞希不在床边了。
桑野看着那杯水,半晌后坐起来把药倒进掌心,就着水咽下去。
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他皱着眉,把剩下半杯也喝完。
手机上显示两点四十。
楼下有人在说话,艾尔瓦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女人的。
桑野下楼时,厨房里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系着围裙,正在灶台边搅一锅粥。个子不高,头发在脑后盘得整整齐齐,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眼角先笑出几道纹。
“醒啦?”
桑野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艾尔瓦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半碗布丁,勺子还含在嘴里,含糊地介绍:“野,这是宋姨。”
“宋姨。”桑野跟着叫了一声。
“哎。”宋姨关了火,盛出一碗放到桌上,“北辰说你牙疼,嚼不了东西,我熬得烂一点。放温了正好你睡醒。”
桑野坐下来。粥里只撒了一点盐和很细的肉末混着青菜,没见油星,他舀了一勺,温度刚好。
“他人呢?”
“车库,说去把车开出来。”宋姨解下围裙,往艾尔瓦碗边放了一小碟切好的草莓,“这丫头中午吃了一碗饭,豌豆全挑出来了,一粒没剩。”
艾尔瓦把脸埋进布丁碗里,假装没听见。
桑野低头喝粥,嘴角动了一下,扯到右脸,又压了回去。
一碗粥喝到一半,艾尔瓦放下勺子。
“你们今天去找妈妈吗?”
桑野握着勺子,“去找线索。”
“在哪里?”
“东城。”
艾尔瓦点点头,没再往下问。她低头用勺子刮碗底剩下的那点布丁,刮了很久,碗早就空了。
瑞希从客厅走过来,挨着她的椅子坐下。
“瑞希留下来陪你。”桑野说。
勺子停了。艾尔瓦抬起头,视线落在桑野肿起来的右脸上,看了一会儿。
“它跟你去。”
“不用——”
“我没事的。”艾尔瓦说,“野你比我更需要它。”
桑野没说出话来。小姑娘已经从椅子上滑下去,蹲在瑞希面前,捧着它的脑袋小声说着什么。北国语,说得很快,桑野只听清最后一句。
“带他回来。”
瑞希舔了一下她的手心。
宋姨从冰箱里拿出一个新的冰袋,套上毛巾,往桑野手里一放,“楼上那个该化了。有我呢,去吧。”
玄关门开着,陆北辰站在台阶下,黑色大衣的领口照旧扣到最上面一颗,手套已经戴好了。
桑野换好鞋出来,一手拿着冰袋,瑞希跟在脚边。
陆北辰看了一眼瑞希,拉开后座车门。瑞希跳上去趴好。
桑野绕到副驾驶,手刚碰到车门,陆北辰开口:“苍疗部明早有号。”桑野拉车门的手停了一下,“找到洛琳再说。”
陆北辰看着他,没再说什么,绕回驾驶座。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座椅早就热透了。桑野一坐进去就伸手,准确按下自己那侧的加热开关,又把出风口往外拨。
陆北辰系安全带的手停了停,“找得挺准。”
桑野把冰袋贴回脸上,看着窗外,“你车上的按钮都长一个样。”
陆北辰没拆穿,发动车子。开出去一段,他抬手把空调往下调了两度。
桑野余光扫到,“你不是怕冷?”
“冰袋会化。”
桑野没再说话,把冰袋翻了个面。
到东城时,天色已经往下沉。路两边店铺陆续亮了灯,旧巷口的警戒线还在,防尘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陆北辰把车停在巷口外,熄了火,“四点五十。他五点下班,从城西过来至少四十分钟。”
“先去看看。”桑野推门下车。
瑞希跟着跳下来,鼻尖贴着地面嗅了一圈,往巷子里走。
白天的旧巷没有夜里那么深,只是更旧。大片脱落的墙皮露出底下的红砖,晾衣杆从二楼伸出来,挂着洗得发白的床单。
吴记废品回收的卷帘门开着一半。
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矮凳,身前堆着压扁的纸箱,纸面被水打湿。她拿起一张抚平,对折,再用麻绳捆起来,动作很慢,一下都没乱。
桑野停下脚步。陆北辰也看见了,手伸进大衣内侧去拿证件。桑野抬手按住他的手肘。
陆北辰看向他。桑野没解释,松开手,走了过去。
“阿婆。”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笑了,“收东西还是卖东西?”
“不卖。”桑野在她面前蹲下,“找人。”
“找谁呀?”
“吴昀舟。”
“小舟啊。”老太太手里的麻绳绕了一圈,“你是他老师吧?他还没放学呢。”
桑野没应,也没否认。
“这孩子,才上二年级,一放学就往外跑。”她把捆好的纸箱推到一边,又拿起一张,“是不是又在学校惹事了?”
桑野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裂口,贴着几块已经发黑的胶布。
“没有。”他说,“他成绩很好。”
老太太笑出了声,“那是,他打小就聪明。”
陆北辰站在几步外,低头在终端上点了几下,走近一点,把屏幕侧过来给桑野看。
吴昀舟的户籍页。父母一栏,两个名字后面跟着同一个日期。
十一年前。
桑野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挪开了。
老太太没注意他们,自顾自往下说:“他爸妈在外地干活,过年才回来。我跟他说,你爸妈回来看你瘦成这样,要怪我没管好你。”
“他听吗?”
“不听。”老太太摇摇头,“前天夜里还自己跑去西港那边收铁,说老冷库拆了,好多铁架子。回来就发烧,手冰得跟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一样,问他也不说。”
桑野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
陆北辰抬起眼,“西港冷库?”
“是啊,好多年没人用了。”老太太低头把绳子咬断,“那地方冷,我不让他去,他非去。”
瑞希走到卷帘门前,鼻尖抵着门缝嗅了嗅,喉咙里压出很低一声。
桑野回头看了它一眼。
老太太也看见了,冲它招招手,“这狗真好看,过来。”
瑞希慢慢走过去,她顺了顺它头顶的毛,瑞希顺势坐在旁边。
老太太从围裙里摸出几张叠得很小的纸币,一张张抹平,放进脚边一只铁皮饼干盒里,盖上盖子,拿麻绳在外面缠了两圈。
“给小舟攒的。”她拍拍盒子,冲桑野笑,“他以后要念大学。”
巷子里起了风,纸箱边角被吹得哗啦响。
桑野蹲在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陆北辰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挡住了风来的方向。
五点四十,巷口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吴昀舟推着空车拐进来,身上还是那件大了一号的外套。走到一半,他看见门口的人,脚步停住。
推车在他手里晃了一下。
老太太循着声音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客客气气地问:“你找谁?”
吴昀舟站在原地。
“今天不收了。”老太太说,“我等孙子放学。”
巷子里很安静。
吴昀舟把推车靠到墙边,走过来,在老太太另一边蹲下,从她手里接过麻绳。
“外婆,我帮你捆。”
老太太看着他,没拒绝,把纸箱往他那边推了推,“你手脚倒是利索。”
吴昀舟低着头,一张一张地捆,没看桑野,也没看陆北辰。
捆完最后一摞,他站起来,挡在老太太面前。
“你们是谁。”
陆北辰这次拿出了证件。
吴昀舟看清上面的徽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走。”
“只问几个问题。”
“走啊!”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卷帘门,门板哗地一响。口袋跟着传出很轻的一声。
叮。
瑞希站了起来,背上的毛一寸寸竖起,盯住那只口袋,喉咙里的声音压得更沉。
吴昀舟身后的影子动了。
先是肩侧,然后是后背,那团没成形的轮廓从他身上浮起来,比昨晚更清楚。耳朵竖着,尾巴短而粗,在卷帘门上投下一片晃动的暗色。
老太太还在低头理麻绳,什么都没看见。
陆北辰往前一步,站在老太太和吴昀舟之间。左手垂下去,落在大衣下摆里的枪套上。
桑野看见了。他伸手扣住陆北辰的手腕。
陆北辰没回头,“我没拔。”
“那就别拔。”
谁都没松手。
“把手拿出来。”陆北辰对吴昀舟说。
吴昀舟的手死死插在口袋里,指节把布料顶出形状。他盯着陆北辰,呼吸越来越急,身后那团影子跟着一起胀大。
“我说,把手拿出来。”
吴昀舟终于抽出手,攥成拳,像是要砸过来。拳头松开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里滑出去,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桑野脚边。
黑色的,硬币大小。
桑野低头看着它,伸出手——
瑞希一头撞开他的手,挡在他和那枚硬币之间,龇出了牙。
桑野的手停在半空。
陆北辰已经挣开他蹲了下去,戴着手套的手指捏起硬币,翻过侧面。
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刻痕,是管理局的封存标记。
他看着那串编号。早上终端里那张证物照片,他看过不止一遍。
“一样。”陆北辰说。
桑野盯着他指间一小圈刻痕,“证物柜那枚呢?”
“还在柜子里。”
同一个编号,两枚硬币。
“还给我!”吴昀舟扑了过来。
陆北辰起身侧开,左手重新落回枪套上。桑野又一次扣回他的手腕,这次用了力。
吴昀舟扑了个空,踉跄两步站稳,身后那团影子猛地拔高。
然后停住了。
他整个人都停住了。
眼睛还睁着,里面的东西却散掉了,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他慢慢转过头,越过陆北辰,看向桑野。
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很哑,调子却完全不是他自己的。
“Ikke kom, Ye.”
桑野站在原地,扣着陆北辰的那只手,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陆北辰察觉到了,“他说什么?”
桑野没回答。
北国语。
会用这种调子叫他“野”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在陆北辰家里,吃了半碗布丁,把饭里豌豆全挑出来。
另一个——
“......别来。”桑野听见自己的声音,“他说,别来。”
腕间的通讯器,在这时第一次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等他放学